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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方纔寧晗不讓他顯擺,他就一直忍著冇說,此刻終於忍不住了,道:“瞧這些菜,我在禦宴上都冇吃過這樣好的——霜降對修哥兒真上心啊。”
寧晗覺得也是。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輕聲催促自己的夫君:“再說多點。”
尤其是“霜降對修哥兒真上心”這種話。
她愛聽。
李修然並未聽見兄嫂都說了什麼,目光全落在林霜降身上,他眼神溫軟,唇角噙著淺淺的笑意。
他偏頭,又瞧見窗外屋簷下攤著的林霜降前幾日特為他做的、香噴噴的風乾鴨翅。
空氣中浮動著令人幸福的濃鬱飯菜香氣,溫暖地將人包裹。
李修然覺得心裡被一種柔軟的情緒填得滿滿的,安穩而踏實。
如果能天天過這樣的日子,讓他給林霜降當夫君他也願意啊。
作者有話說:
1《過一場風雅的宋朝生活》
栗子
林霜降正在拾掇栗子。
農曆七八月正是栗子初上市的季節,此時若走上汴京街頭,隨處都能見到叫賣新栗的攤販,腰間挎著的竹籃子裡裝的全是從樹上新打下的栗子。
這樣新鮮的栗子,國公府自然也進了許多。
這時候的栗子種類其實已經和後世差不多了,板栗、油栗分占半壁江山,加在一起便壟斷了整個栗子行業。
不過林霜降發現,此時的板栗遠不如後世的好吃,外殼厚硬,果肉纖維粗,甜度也低,宋人大約也察覺了這一點,雖然也用板栗果肉來做栗泥、栗粥,但更多是取其木材,栗木堅硬耐磨,是製作傢俱農具的好材料。
李修然之前送給他的一柄菜刀刀柄便是栗木所做,十分堅固,這麼多年下來都冇一道裂紋的。
栗子要想吃好,還得是油栗,國公府此番進的油栗乃是燕山栗,也是如今油栗裡最好的品種,香甜軟糯,口感綿密,剝開外殼,內裡的栗子肉是極深瑩潤的黃色。
《山家清供》裡盛讚:“秋栗最佳者,燕地之小栗,剝之肉瑩,食之綿甜”,說的便是它了。
栗子送來的當天,林霜降便做了糖炒栗子吃。
炒栗子離不了粗砂,也就是石英砂——從汴河邊上淘來的水洗河砂,反覆翻炒不易粉碎,還不會黏附在栗殼上。
一開始誰能想到用河邊的粗砂來炒栗子呢?定然是經過了許多次的嘗試:細沙雜質多,易帶泥土味,顆粒太細又容易粉化粘在栗殼上;又試過大米、豆子替代,結果受熱易糊,還會粘鍋。
最後才找到了河邊粗砂。
林霜降忍不住想,第一個發現此法的人,真是了不起。
粗砂入鍋前洗淨曬乾,再用油炒至砂粒顆顆油亮,這一步成為“養砂”,養過的砂粒導熱快,炒出的栗子外殼更顯油潤光澤。
炒栗子得用鐵鍋,先放粗砂,再倒入劃好口子的栗子一起炒,炒到栗子外殼微微發焦變乾,這時就能沿著鍋邊撒糖了。
林霜降一邊撒糖一邊繼續炒,讓糖融化後均勻裹在每顆栗子上麵,待到栗殼油亮、焦糖香氣四溢,並能聽見栗子內部傳來輕微的劈啪開裂聲時,便差不多了。
停火後淋一勺清水,隻聽“刺啦”一聲,蒸汽瞬間騰起,蓋上蓋子燜一會兒,讓果肉粉糯入味。
也能使得剝殼也變得格外輕鬆。
李修然就正在剝著,栗子在他手指間格外聽話,輕輕一捏便聽得哢的一聲清脆輕響,褐色的硬殼應聲裂開,冇過一會兒就剝了十幾枚黃澄澄的栗子果肉。
剛炒好的栗子帶著焦糖的香,果肉粉糯綿密,甘甜可口。
李修然自己吃了兩三粒,便將剩下那十幾枚圓潤飽滿的栗肉全都給了林霜降。
林霜降冇他手那麼大,手掌裡放不下這麼多栗子,隻好將從指縫裡溢位來的栗子趕緊一顆顆放進嘴裡吃了。
栗肉溫熱綿軟,粉糯的果肉在舌尖化開,焦糖甜香,十分美味。
他吃的時候李修然又十分勤勞地剝起栗子殼,林霜降嚥下口中的香甜,對他說道:“二哥兒若是喜歡這栗子滋味,過兩日我再做些栗糕、栗酥可好?”
栗糕是以栗子泥混了糯米粉蒸製的軟糕,栗酥則是酥皮包裹著細膩栗蓉的酥點,一個軟糯清甜,一個酥鬆綿密,都是秋季極受歡迎的時令點心。
李修然點頭說好,順手將剛剝出的那顆栗肉餵給林霜降。
“好了好了。”林霜降笑著張嘴咬下,“真吃不下了。”
他伸手輕推李修然的手腕,“剩下的二哥兒自己吃吧。”
畢竟還有幾個月就要考公了,多吃點栗子對腦子也好。
李修然便替他收拾剩下的栗子殘局。
林霜降看著他剝了會兒栗子,忽然道:“我想著,今年中元節給大娘子的祭祀糕點就做些栗子糕餅,二哥兒以為如何?”
再過幾日就是七月十五中元了,這時候的中元節又名“盂蘭盆節”“盂蘭節”,是箇中西合璧,先後被染上了儒教、道教與佛教色彩的節日。
大宋朝廷對此節相當重視,特下明令,每年七月十四、十五、十六,放假三日,以便官民祭祖追思,舉行法事。
每年中元,李遊為祭祀故去妻子,都會命大廚房備上一份精心準備的素點。
李遊眸光含笑,“記得做甜些,你們大娘子愛吃甜的。”
卞廚娘是府上的老人了,每每聽了都忍不住鼻尖發酸,瑛氏也為之動容。
其實她算不上大娘子身邊的貼身人,隻是當時漿洗房裡負責浣洗衣物的仆婦,但大娘子待下寬厚,便是夏日也不許她們用冰涼的井水洗手,時常命人燒好熱水送來,還時不時給她們分發護手的香膏和做工精細的五指套。
那樣好的人,怎麼偏偏就去得那樣早呢?
想起舊事,瑛氏心頭也不免浮上絲絲哀傷。
因著是每年定例,如今林霜降升至副廚,備置素點的事自然就落到他頭上了,他是真心想將這事辦得妥帖,想著這燕山栗來得正是時候,滋味甘美,李修然愛吃,想來他母親應該也會喜歡的吧。
李修然幼時便知自己冇了母親,父親和兄長待他都極好,捎長大些後又遇到林霜降,從小便在愛裡長大,故而麵對中元這等哀思節日,心中雖有懷念,卻並不沉溺於過分的悲傷。
聽了林霜降的提議,他神色溫和地點頭道:“好,栗子糕餅,阿孃定然會喜歡的。”
畢竟是她兒媳婦做的。
李修然心想。
得了李修然的同意,林霜降又將這打算稟明瞭李遊,李國公果然也無有不肯的,點頭笑道:“這栗子餅好,應季雅緻,是該讓芸娘也嚐嚐霜降你的手藝了。”芸娘便是李修然阿孃的閨名。
栗子糕餅其實就是後世的栗子麪包,蓬鬆柔軟的麪包裡,塞入滿滿的綿密醇香的栗子餡,烤得外殼金黃,吃起來栗香濃鬱,好看又好吃。
既得了信任,林霜降做這栗子麪包便也格外用心起來。
先製栗子餡,將油栗蒸煮至熟爛,趁熱剝出,一顆顆金黃的栗子放入碗中用勺子壓成粗泥,之後便加糖下鍋炒,再調菜油,如此栗泥便瞧著便越發愈髮油潤順滑,半點顆粒都找不著了。
炒好的栗子餡已經變成了深沉的蜜黃色,香氣撲鼻,放涼後揉成一個個勻潤光潔的小團備用。
接著便是做麪包坯,麪粉、糖與清水,攪打成型,再加點菜油,直到麪糰能拉出手膜,醒發分劑……
之後包餡兒,取醒好的小麪糰,用手掌壓成中間厚邊緣薄的圓皮,放入一枚栗子餡團,捏緊收口,再將包好的生坯放在案上滾上幾圈,便成了渾圓飽滿的可愛小圓球。
這般包出幾十個來,便可送入窯爐烘烤出第一撥。
祭祀點心是闔府上下都要一同分享的,數量著實不少,所幸自李遊愛上烤鴨後,廚院窯爐便擴建得十分寬敞,一次能烤許多隻鴨子,此刻用來烤栗子麪包也能一爐烤出許多。
林霜降隻將窯爐門開啟了三次,便將整府上下所要吃的李子麪包都儘數烤好了,連李大郎和寧大姐兒的那份也冇落下。
因著中元祭祀須食素,林霜降烤的栗子麪包從栗子餡兒到麪包坯子都是一點葷東西也冇放的,需要豬油的換成素油,需要雞蛋的也都舍了冇放。
儘管冇葷東西,但因著素油調得合適,這樣做出來的栗子麪包也是很香的,滿屋子都是溫暖甜蜜的香味,像是進了麪包房一樣。
且因爐子一直開著未歇,熱氣源源不斷滾出,整個廚院都暖意融融,甜香溫暖。
於是,在這本來清冷的節日裡,大廚房的眾人卻不約而同地體會到了溫暖安定之感。
好舒服。
除了香氣四溢的大廚房,他們哪兒也不想去!
同樣因著食素的規矩,卞惟釀的酒便也冇有羊羔酒之流,特意為這中元節釀了素酒。
一時之間,後廚裡釀酒的釀酒,做麪包的做麪包,人影忙碌,好不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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