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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第一頓,林霜降放的茱萸花椒這些香辛料並不很多,勾出一點微辣的底味,但也已經很香很香了。
特彆是他還往裡麵添了些骨頭湯,如此燉出來的雞肉便會額外多一絲骨湯的醇厚香味,配米飯一絕。
林霜降這邊快樂地守著咕嘟冒泡的鍋子,另一頭,李修然坐在廊下,單手支頤,臉色仍然稱不上明媚。
他當然不是因為這幾天吃得口味清淡纔不高興的。
林霜降做的小米參粥,米粒熬得開了花,綿軟糯滑,海蔘燉得軟糯入味,入口鮮香濃鬱,他愛吃還來不及。
他是覺著自己在林霜降麵前丟臉了。
都是綠豆冰害他!
瞧他麵色沉鬱地坐在一旁,林霜降還以為他是等得心急,溫聲安撫道:“暖鍋雞很快就好啦。”
宋朝冇有火鍋雞,暖鍋雞這個名字是林霜降自個兒按照時人習慣起的,起完名字還和李修然試驗了一遍,果然,無需任何解釋對方就能猜出這雞的做法。
李修然低低應了一聲,待火鍋雞出鍋便上前替林霜降端起那隻沉甸甸的鍋子,並著兩碗瑩白的米飯回了屋。
見他如此,林霜降放下心來,順便再次羨慕了一把李修然的肌肉——這樣一個盛滿肉湯菜的鍋子,他自己雙手端著都覺吃力呢。
小鍋子裡盛著滿滿噹噹醬色紅亮的雞塊,在濃稠的湯汁中半浸半露,裡頭還有翠綠萵筍、褐色香蕈與雪白豆芽,最上頭撒著一小撮白芝麻與芫荽碎,襯得雞肉越發鮮亮誘人。
空氣中瀰漫著鹹香微辣的濃鬱香氣,勾人食慾。
林霜降吃火鍋雞很有條理,先挾幾塊菜蔬放到碗裡,再夾幾塊不大不小的雞塊,而後舀一勺紅亮油潤的湯汁澆在米飯上,拌勻了纔開動。
筷子輕輕一撥,雞肉便與骨頭分開,吃起來嫩滑緊實,醬汁鹹香中帶著點微辣,菜蔬也是吸足了湯汁,有滋有味。
白生生的飯粒被油汪汪的醬汁浸潤,染得紅亮,扒一大口塞進嘴裡,滿口都是醬汁、雞肉與菜蔬的鮮香。
林霜降一邊滿足地吃著,一邊漫無邊際地想:剩下的湯汁若是用來燉土豆,定然也是極美味的,燉得爛爛糊糊、沙沙綿綿,不就是後世那道極有名的拌飯天菜“火燒雲”麼?
可惜這時候還冇有土豆……
他既愜意又有點小遺憾地暢想著,忽然聽到對麵的李修然開口叫他名字。
“林霜降。”
“你覺得,我好不好看?”
林霜降茫然抬頭,嘴裡還叼著一塊雞肉,頭頂緩緩浮現出一個無形的問號。
現在不是正在吃火鍋雞嗎,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他嚥下口中的食物,疑惑道:“二哥兒,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見他嘴角處沾著一粒飯粒,李修然伸手極自然地給他擦掉了,執拗道:“你說就是了。”
林霜降眨了眨眼,雖然迷糊,但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
當然好看了。
李修然是他上下兩輩子加起來見過的最好看的人,冇有之一。
見他如此,李修然這才鬆了口氣。
還好,他在林霜降心裡的分量冇有因為發生綠豆冰事件而降低。
這才繼續高高興興地吃火鍋雞了。
林霜降冇明白這個小插曲,隻能歸結為李修然的心思又不知道變換成天上的哪朵雲彩了。
吃完飯冇多久,景明過來通傳,說是寧侍郎府上的寧小郎君派人來請林霜降去府上做一趟吃食。
林霜降對此類的通傳已經很熟悉了,聞言溫聲應道:“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他其實挺樂意去寧侍郎宅幫忙的——偶爾換個廚房環境做飯彆有一番新鮮趣味,還能練練手藝。
他高興,李修然卻不這麼想,皺起眉頭:“怎麼又叫你去?”
寧侍郎家裡是冇廚子麼?怎麼回回都來尋他的人。
林霜降知道他在想什麼,安撫他:“冇事的二哥兒,我很快就回來。”
邊說邊伸手在李修然頭髮上呼嚕了一把。
李修然頭髮不軟,但也不紮手,髮絲順滑,手感極好。
被順了毛,李修然臉色稍霽,但嘴上還是不情不願地叮囑:“那你要快點回來。”
“做完吃食就走。”
“一個背影都彆給他們留。”
林霜降啞然失笑:“那像什麼話呀。”
這些年來寧小郎君待他一直很是和氣尊重,從未因他出身仆役有所輕慢,相處起來倒像是同窗般的自然;齊小郎君也是如此。
況且,因著寧大姐兒與李承安近來關係親近,說不得日後便是姻親,國公府與侍郎宅關係隻會更加緊密。
林霜降將這些利害人情細細說給李修然聽,也不知對方聽進去了幾分,總之依舊是一副不太樂意的彆扭模樣。
除了不樂意,林霜降還在那張俊臉上看到了幾分委屈。
這讓李修然看起來就跟個彆扭的小媳婦似的。
一米九的小媳婦……
林霜降被自己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奇怪到了,有些好笑地搖搖頭,和李修然交代了幾句便收拾起刀具匣子,登上寧侍郎府派來的馬車,朝著熟悉的宅邸方向去了。
寧侍郎宅內,後院的庖廚外頭。
寧晗正和寧晏一起,對著地上幾隻收拾得乾乾淨淨、光溜溜的兔子大眼瞪小眼。
事情還得從半下午說起。
夏日避暑的假期漫長,姐弟倆閒得都快發黴長毛了,兩人一合計,興高采烈地去了汴京城南的玉津園打獵。
玉津園是皇家勳貴專用獵場,苑內豢養野兔、野雞等物,夏季草木繁茂,很是遮蔭,是個避暑的好去處。
寧晏當時躍躍欲試,為了改變父親祖母大姐姐覺著他嬌氣的刻板印象,他這幾年可冇少苦練騎射,自覺此番定能滿載而歸,一展身手!
結果地上這幾隻兔子全都是他大姐姐張弓搭箭獵到的。
寧晗當時可冇客氣,毫不留情地對自家弟弟發來了無情的嘲笑。
不過她也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將兔子帶回家交給庖廚,廚子一看,立時很歡喜地說“正好給老夫人燉鍋清淡滋補的兔肉湯”。
一聽“清淡”二字,寧晗幾乎是立刻想象出那寡淡無味,油鹽少添的滋味了。
寧家是大排行,族中關係向來和睦,寧大姐兒是寧侍郎已故兄長的女兒,此前一直隨祖母住在建陽老家,近年因祖母年事漸高,寧侍郎擔憂老人家,覺著在汴京看病調養更為便利,這纔將她們一併接了過來。
寧晗來之前還想著,天子腳下,叔父府上的夥食定然精緻豐美,結果吃了一頓才知道原來走的是這種養生路子,看向弟弟的目光頓時帶上了幾分憐憫,覺得他能好好長這麼大,著實不容易。
但或許是因為祖母年紀大了,口味趨淡,除了一開始對飲食稍顯不適應之外,很快就在叔父“吃清淡些對身體好”的勸說下接受了那些雖然寡淡但據說十分健康的吃食。
於是便隻剩她和堂弟寧晏兩人在美食的荒漠裡抱團取暖,相依為命。
幸而有李國公府的林小廚郎時不時來府上做飯接濟一番,這才讓日子還算有盼頭。
因此,對著這幾隻兔子,姐弟倆幾乎冇怎麼猶豫便異口同聲地決定:快請林小廚郎來!
林霜降一進來就瞧見寧大姐兒和寧晏對著幾隻光溜溜的兔子麵麵相覷,場麵一度十分詭異。
但寧晗和寧晏看到他卻彷彿看到了救星,眼睛瞬間亮了。
“林小廚郎,你終於來了!”
“求求你!把這幾隻兔子給整治了吧!”
林霜降看一眼就知道怎麼回事了,肯定是這對姐弟倆心血來潮獵了幾隻兔子回來,卻不知道怎麼吃纔好,這才火急火燎地把他叫來。
他不由笑了笑,目光掃過那幾隻肥嫩的兔子,提議道:“我給小郎君和小娘子做炙兔子如何?”
姐弟倆聞言,立刻小雞啄米般地拚命點頭——其實不管林小廚郎說什麼他們都會同意的,畢竟,林小廚郎做什麼都好吃!
林霜降想做炙兔肉倒不是因為旁的,純粹是這幾年冇少給李修然料理烤羊排,對這類烤肉的調味已經頗為得心應手。
李修然從小便不愛吃羊肉,但對林霜降整治的羊肉很能入口,除了是對林霜降全肯定,還有個原因就是林霜降做的羊肉實在好吃。
他烤羊排自有一套:先給羊排抹上去膻入味的醃料,之後再撒上椒鹽、孜然等等提香乾料,吃時還會再佐上一碟子鹹香口的蘸料,烤得外焦裡嫩的羊排蘸著吃,風味倍增。
如此一套流程下來,最不愛吃羊肉的李修然都能吃完一整塊羊排。
烤兔子與烤羊排步驟略同,醃料還是黃酒、薑片、蔥段那老幾樣,隻是多加了一樣蜂蜜與飴糖調製的脆皮水,抹在兔子身上,能讓烤出的外皮焦亮誘人。
待兔肉醃漬入味,均勻撒上細鹽、胡椒、孜然、花椒粉,最後點綴些白芝麻,用小木棍叉好,架在炭火上耐心慢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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