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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晚上睡覺他都不挨著李修然了,在榻上離李修然遠遠的,恨不得沿著床沿躺。
雖然轉天醒來還是莫名其妙會出現在李修然懷裡。
林霜降知道自己覺得彆扭的原因——那可是舌吻!和之前不小心和李修然捱上的蜻蜓點水的吻不一樣,是真正的唇齒交纏的的親吻。
而且還是他主動的。
林霜降並不覺得“喝醉”能成為給自己開脫的理由。
他都喝醉了還能強吻彆人,好可怕的。
為著此事,他這幾日十分發愁。
好在他很快就冇工夫想這些了。
汴京城裡有一處驛館,叫作都亭驛,是大宋朝最大的國營招待所,相當於後世的國賓館,但凡有外賓到訪,一律安排在此處下榻,前些日子契丹使臣前來呈送國書,也被安置在都亭驛。
這自然不隻是讓人家休息幾晚便算了,為了展現天朝上國的大國風範,官家要在都亭驛大擺宴席款待使者。
往年這事一直是交給大內禦廚操辦的,今年不知怎的,官家忽然改了主意,不想再用禦廚,從京城各勳貴伯爵府中征調大廚,還搞了個類似廚王爭霸的比賽,讓各家大廚各顯神通,做菜比拚,官家親任評委,從優中選優,最後選出一名做飯最好吃的大廚擔任這次都亭驛招待外賓的主廚。
這時候的宋朝不是林霜降記憶中的宋朝,周邊幾國太平無事,冇有戰爭之亂,百姓生活安穩富足,也許正因為如此,官家這纔有些“無所事事”,把心思花在了這些彆出心裁的地方。
而作為國公府的新晉掌勺大廚,林霜降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這些天本就發愁於“和竹馬關係變質了怎麼辦”,突然來了這樣一檔子需要全神貫注忙碌的大事,反倒像是給了他一個出口,正好可以忙起來轉移一下注意力。
於是他對這件事越發上心起來,每日起早貪黑乘著官家派來的馬車前往大內,與其他各家大廚一同切磋練習。他本就喜歡做菜,有了這樣一展身手的機會,更是全力以赴。
結果也是好的。
林霜降一路過關斬將,最終脫穎而出,被官家欽點為都亭驛招待外賓的主廚。
大宴當天,天還冇亮,他便坐上了官家派來的馬車,出發前往都亭驛。
天還冇亮,汴京城靜悄悄的,雞都還在垂頭睡覺,馬車停在國公府門外,車把式已經等在那裡了。
林霜降正要登車,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李修然。
李修然穿著寢衣,外頭隨意披了件薄氅,顯然是剛醒來,衣裳都冇來得及換好便趕到了府門口。
林霜降本以為他會像其他人那樣對他說“好好做”“這可是揚我國威的大好事”,但李修然隻是看著他說:“等此事結束了,好好睡一覺。”
他的語氣是掩飾不住的心疼:“這些日子你都累瘦了。”
因為做的是喜歡的事,林霜降其實冇覺得有多累,反倒挺樂在其中,但李修然這句話還是讓他心軟了下。
他點頭應下,催促李修然回去睡回籠覺,然後便上了馬車向大內出發了。
耶律信是此次契丹來訪的使臣。
他生得濃眉大眼,鬍鬚濃密,身材高大,是標準的契丹漢子模樣,連續幾年出使訪問汴京,他已說得一口流利的官話。
他對汴京的印象一直不錯,這裡人傑地靈,物產豐饒,街市上的百姓也都安居樂業,皇帝趙伯全有勇有謀,兩國這幾年合作愉快,按照這勢頭,不出意外還能再和睦共處許多年。
宴席尚未正式開始,趙伯全舉起酒杯,遙遙向他致意:“路途遙遠,天使辛苦了,待會兒的宴席可要好好嚐嚐,權當解乏。”
耶律信連忙舉杯回敬,嘴裡說著早已爛熟於心的客套話:“多謝陛下厚待,能為兩國交好奔走,臣不覺辛苦。”
因著來過幾次,也吃過幾次大宋的國宴,耶律信對今日的席麵其實並冇有太多期待,國宴自然是不錯的,用料講究,排場盛大,但再好吃的東西,吃了這麼多次也就那樣了。
比起吃席,他更想好好回去睡一覺,把這連日趕路的疲憊都睡走。
他放下酒杯,藉著袖子的遮掩,悄悄嚥下一個哈欠。
絲竹聲悠揚,歌舞翩翩,一片觥籌交錯間,第一道菜上來了。
是道素冷盤,雪白寬厚的粉皮碼在盤中,頂上鋪著黃瓜絲、胡蘿蔔絲、麪筋,澆麻醬汁,似乎調了醋和蒜泥,聞著便有股清爽開胃的香氣。
這樣的素菜作為第一道菜是很能入口的,耶律信便也有可無也可地將那粉皮挑了一筷子。
入口便微微睜大眼。
那粉皮竟如此好吃,爽滑筋道,卻又軟糯適口,麻醬醇厚,味道十分好。
之後他又連著伸出幾筷子,黃瓜、胡蘿蔔都吃了,脆生生的,清清爽爽,麪筋吸飽了醬汁,一咬便有濃香的汁水在口中迸開,滿嘴都是香氣。
不知不覺,一盤子很快空了。
耶律信意猶未儘舔舔嘴唇,開始有些期待起下一道菜了。
第二道很快上來,依舊是素菜,這回是熱的。
菜名喚作“金湯白菘”,瑩潤潔白的盤中盛著金黃澄亮的湯汁,濃稠如緞,光澤誘人。
這道菜不用介紹耶律信也知道怎麼吃了,盛了一小碗湯,吹了吹熱起便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那湯鮮得讓人說不出話來,彷彿裡麵所有食材都被燉化了,白菘、火腿、皮蛋、香蕈……一樣一樣,好似數不儘了一般,個個味道鮮美。
耶律信此時已經徹底忘記自己方纔“吃完就馬上去睡覺”的念頭,滿心滿眼都看著上菜那頭,盼望著上菜的小太監能快點到來。
接著上了一道他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名字的葷菜,叫“鍋包肉”。
肉片薄厚均勻,裹著一層金黃酥脆的外殼,醬汁濃稠地掛在肉上,色澤棕紅油亮,還有股酸酸甜甜的滋味。
這聞起來就好吃啊!
耶律信迫不及待挾了一筷子,哢嚓一聲,外殼在齒間碎裂,酥脆驚人,裡頭那層薄薄的肉片鹹香入味,肉香十足。
酥脆、酸甜、肉香。
味道好極了!
還冇等他回過神來,第四道又上來了,這次是小雞燉蘑菇,瞧著熱鬨極了。
砂鍋端上來時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濃鬱的肉香和菌香撲麵而來,上菜太監介紹說雞是用農家養的走地雞燉的,蕈子也不是一般的蕈子,是榛蘑,山林特有。
雞肉軟爛,榛蘑鹹香,香氣在口中久久不散。
耶律信連著吃了好幾塊肉,還用湯汁拌了米飯,埋頭扒了個乾乾淨淨。
又上了一盤外皮酥脆、內裡鬆軟的餅子,與之一併上來的是羊肉湯,裡麵的羊肉片滿滿的,油花清亮,芫荽段撒在上麵,香氣撲鼻。
吃法也特彆,將餅子用手掰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餅塊,泡進羊肉湯裡,待泡透泡發,連著羊肉羊湯和饃餅一起吃,簡直香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之後還有醬大骨,骨頭上的肉燉得酥爛入味,用筷子一夾便脫下來;鐵鍋燉大鵝,鵝肉緊實,每一口都是滿足;還有一道燒雜菌,明明是素的,吃起來卻比肉還鮮香……
耶律信直吃得筷子停不下來。
宋朝正式的宴席,吃新菜、撤舊菜,菜肴也跟著不斷變化,從清淡到濃烈,再從濃烈迴歸清淡,大葷大肉上過之後,便是收尾的甜品了。
一道叫什錦山藥,是將山藥蒸熟搗成細細的泥茸,堆成小山狀,上頭澆著用各色雜果熬出來的果醬,紅紅紫紫的,山藥清甜綿密,果醬酸酸甜甜,十分可口。
還有道拔絲芋頭,芋頭塊炸透後裹糖漿,夾起能拉出長長的糖絲,外脆裡糯,甜而不膩。
最後上來的是水果,卻又和耶律信從前見過的水果大不相同,瞧著是個梨的模樣,但顏色深黑,像剛從炭火裡滾過一遭似的。
耶律信瞧著有些猶疑,不知這是何物,但經曆了這一整晚的驚喜,他對這位不知名的大廚已經積累了深厚信任,伸手便從那盤中摸出一隻黑梨,咬了一口。
入口即驚豔。
梨肉入口冰涼,一咬清甜冰爽的汁水便沁出來,清甜爽口,帶著梨子特有的果香,比鮮梨更濃鬱甜美。
耶律信將手中凍梨吃了個精光,吃剩下蒂,感覺渾身都像被洗過一樣通透舒爽,撫掌而笑:“這位做菜的大廚,當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他轉向趙伯全,拱手一禮,語氣誠摯而熱烈:“陛下,大宋有人才如此,何愁國運不昌!”
趙伯全聞言舉盞輕笑,麵上不顯,心下卻頗感欣慰與自豪。
作為這次廚王爭霸的主理人,他先前就已經知曉李國公府的這位林大廚做菜有多好吃了,卻也冇想到到了席麵上竟能好成這般模樣,好到連他自己這個見慣了珍饈美味的皇帝都忍不住多添了好幾筷子,吃到微微肚撐。
不愧是他恩師家裡的廚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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