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賓蒲對外一直都裝體弱,可三伏天受寒實在蹊蹺。
為了騙過眾多耳目,這一次他是真的吃了藥、泡了冰浴——真讓自己病了。
祝漱玉在眾多太醫麵前演了十成十,彷彿趙賓蒲不是受寒,而是將要仙逝。
匐在趙賓蒲塌邊,雙手緊緊攥著他的掌心,一行清淚滑落:“陛下,你可不要嚇唬微臣……陛下——”那聲音淒切婉轉,尾音發顫皇後紀佩秀被祝漱玉的演技給唬住,一個勁的問太醫趙賓蒲的病情究竟如何,為什麼祝給事中會哭成那樣。
祝漱玉此次表演有心給太師瞧,既讓他知曉皇帝忽然病重,坐實體弱傳聞,又令人覺得祝澈的孬種無用,風雨未襲來便先散了架子。
趙賓蒲配合著她的表演,咬破藏在齒間的血包,猛地咳出一口血來。
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他順勢撐起身子,目光落在祝漱玉那張淚痕斑駁的臉上。
隻有這種時候,才能見到阿澈為他慌亂的神情。
萬一哪天他真病重的要死去,她會不會也哭成這樣?趙賓蒲心裡歎了一口氣。
她是裝的。
他抬手,指腹輕輕揩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暗啞也極其輕柔“阿澈,彆哭。
”月上中天時燒退下不少,大殿也已經安靜,他盯著頭頂的帳頂,側目——阿澈匐在身邊,睡著了。
直到破曉,祝漱玉睜開雙眼,肩頭薄被滑落,她抬頭,原來趙賓蒲分了一半被子給她。
她該走了。
冇有驚擾任何人悄悄的離開。
晨光剛剛透進窗欞,落在她坐過的位置上。
馬車駛出皇城,輪子碾在青石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忽然前麵一沉,青栽撩開簾子坐進來。
“張嵐說辦好了。
”祝漱玉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朝馬伕喊了一句:“去早市。
”承陽有好幾處早市,青栽最愛曲江邊上的那一塊。
就為劉婆婆做的肉燕。
皮薄如紙,裹著粉嫩的肉餡,一口咬下去,鮮湯在嘴裡炸開,他能連吃三碗。
馬車在街口停下,青栽第一個跳下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等她。
祝漱玉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兩人下了車,在攤邊坐下。
老婦人端來兩碗餛飩,湯清亮亮的,飄著蔥花和蝦皮。
青栽埋頭就吃,吃的咕嚕作響,像一隻小狗。
祝漱玉托著下巴看他。
青栽也抬頭看她一眼,忽然停下勺子,目光越過祝漱玉的肩頭,望向曲江的方向。
他抬手指了指。
祝漱玉轉頭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曲江邊,楊柳依依。
一個人站在岸邊,淺雲青的薄衫被晨風吹起一角。
宿幼安。
祝漱玉回過頭,不以為意。
用勺盛起一塊肉燕,吹了吹:“一大早又站那裝。
”青栽盯著她,盯著她吞下肉燕才說:“昨天你約他放燈。
”祝漱玉眉梢一蹙:“還有這回事呢,還是你記性好。
”青栽很認真的點頭。
祝漱玉反而搖頭:“青栽啊,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有一顆赤子之心。
”青栽聞言垂下頭,捧起已經冇有肉燕的湯碗喝下一大口湯。
祝漱玉又叫劉婆端上來一大碗。
祝漱玉再吃了一口,指尖捏著湯勺,懸在唇邊。
“你希望我過去?”“你說不能騙好人。
”“他哪裡像好人?!”青栽不說話,但有點不開心。
於是她還是站起身:“我過去看看,冇吃飽就再點,不準亂跑。
”祝漱玉穿過青石板路,朝曲江邊走去。
晨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濕氣和草木的清香。
楊柳枝下的宿幼安不似平日那般高大,薄衫被風吹得貼住腰身,勾勒出他本就清瘦的輪廓。
一陣風吹來,他也轉過頭。
做出叉手禮:“祝公子。
”“聽青栽說,你在等我妹妹。
”祝漱玉很自然的就從祝澈切換為祝霽的角色。
宿幼安冇立即回答,目光越過她鎖在岸邊青栽的位置,輕笑了一聲,搖頭。
“冇有,隻是起得早。
”“我妹妹胡亂慣了,還望祝公子不要見怪。
”祝漱玉落下這句話,想同太師的人也無什麼話可說,轉身便要離開。
“祝公子。
”祝漱玉頓住腳步。
宿幼安在身後:“幫我送一句話給她。
”祝漱玉微微偏頭,側臉的輪廓在晨光裡顯得很淡,像一張被水洇濕的宣紙。
“什麼話?”“才自精明誌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
”曲江邊柳樹上棲著的雀鳥忽然驚起,撲棱棱飛遠了。
葉子簌簌落了一陣。
十一年了,她早就放棄去尋找所謂同鄉人,如今真真切切的出現在眼前,卻是以死敵的身份。
祝漱玉笑——老天爺真會開玩笑。
她轉過身,望著宿幼安。
這麼久以來,她總覺得奇怪。
看向他的眼睛,那裡頭有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單純的試探……像是在看一個角色。
一個劇台上註定悲劇的角色。
“不愧是狀元,隨口一句便是如此絕詩,隻是不明白,公子是在誇她,還是罵她?”宿幼安冇有直接答,反而說:“公子,我亦有一句要送給你。
”祝漱玉眉梢一蹙:“什麼?”“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祝漱玉麵色如常,心頭卻泛起鄙夷,她搖搖頭:“我想你還是將這話講給趙靖聽吧。
”話音落地,她抬步離開。
回府後她冇有小息,而是反覆揣摩這宿幼安的那兩句話。
他也來自未來他站在她的對立麵他不計後果的將太師的計劃透給她。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這話和藏拙的祝澈有什麼關係?祝漱玉覺得不安,她取來三枚銅錢,雙手攏住,閉了閉眼,輕輕搖晃。
銅錢在掌心碰撞時發出清淩淩細碎的聲響。
祝漱玉盯著卦象,手指慢慢收緊。
遁。
退避之象。
天下有山,山試圖阻擋天,但天高遠而去。
祝漱玉將銅錢攏回掌心,攥了攥,又鬆開,片刻後,她猛地抬起頭,眼底已是一片清明:“青栽,現在立即回大理寺!東西、可能丟了!”青栽的背影一閃、翻過院牆,眨眼就冇了蹤影。
庭院隻餘下她一個人,風一吹,她忽然聽見了蟬在樹梢上嘶鳴,一聲接一聲。
她開始踱步,從廊下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
來回走了十來趟,院牆上再落下一道人影。
青栽回來了。
額上沁著一層薄汗,濃黑的眉鎖在一處,他走到祝漱玉麵前,搖了搖頭。
“大家都進不去,人太多。
”祝漱玉眉心微動,竟然讓同時她手底下十多個高手為難……“還有呢。
”“小滿說圍牆裡頭,好多地方土被翻過了。
”“什麼?”“南邊那一整片,還有東邊靠牆根的地方。
”祝漱玉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果然,已經被翻出來了。
她站在桃樹下,斑駁的光影落了她一身,明明滅滅。
蟬還在叫,一聲比一聲急,像在催什麼。
東西埋進去時神不知鬼不覺。
神不知。
鬼不覺。
趙靖如何得知?或者說宿幼安如何得知?祝漱玉冷笑一聲,想起前些日子的紙條,想起他方纔的那一番話。
什麼才自精明誌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
遊戲纔剛剛開始,便開始得意起來了。
她眼眸一眯,盯著樹乾上的蟬。
寒光一閃——短刃精準地刺穿了蟬的軀乾。
青栽收回短刃,蟬跌進泥地。
祝漱玉闔上眸,她今日還要代表聚賢樓去朱雀街鬥茶,去和荀三娘鬥茶。
整夜都冇怎麼休息,青棠給她泡了一壺濃茶。
祝漱玉飲了一口,被苦的吐舌頭,卻也實在醒神,索性當藥一飲而儘,披上外衫,推門而出。
此時已過午時,朱雀街幾個比賽的茶攤前聚了不少人。
街心搭起了高台,三尺來高,鋪著大紅氈板背景懸著鬥茶大會四個金字,兩側各設茶席,台上正中一張長案,鋪錦緞,放著一套建盞。
台下黑壓壓圍滿了人,祝漱玉坐在聚賢樓二樓的雅間,竹簾半卷,正好能看清高台全景。
樓下忽然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哪位?”“門下侍中!荀大人!”一頂青帷小轎落在高台旁,侍從掀開簾子,走出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身著絳色常服,腰佩金魚袋。
他步履從容,麵帶笑意,朝圍觀的人群拱了拱手,便登上了高台,在主位落座。
副評是茶行行首周萬貫,承陽最大的茶商,挺著肚子,笑眯眯的,像個彌勒佛。
銅鑼一響。
“承陽鬥茶大會,現在開始!第一輪——福元樓,對,清風閣!”至於勝負祝漱玉並不關心,目光始終緊緊追著樓下的荀蘅晚。
她穿一身石榴紅的大袖衫裙,裙襬曳地,蜀錦暗紋織金,在日光下流轉出細碎的光。
髮髻高挽,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髻上斜插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風一吹過來,珠子便輕輕晃動,像露珠在荷葉上滾。
一直到第四輪,纔是聚賢樓上場。
祝漱玉整了整衣袖,走下樓。
她今天穿的是件鵝黃色的窄袖衫裙,與平日的作風極不相符,與荀蘅晚一比,就似一朵石榴花,一朵杏花。
台下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對麵的人已經在了。
她端著建盞,低頭檢查茶具的品相,定然是聽見了有人上台的聲音,可她卻連抬頭都不願意。
直到對手已經走到自己的茶席後,放下茶具,哐噹一聲。
荀蘅晚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眉梢一蹙,她上下不經心的掃了一眼她,朱唇微啟:“怎麼是你,宛娘呢?”“宛娘今天不方便。
”祝漱玉語氣平淡,“我來替她。
”荀蘅晚又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和宛娘比,不和你比。
”她語氣高傲,姿態高雅,偏偏這副瞧不起人的意味,更讓人覺得她是王朝明珠,明豔的石榴花——本該如此。
她冇再說話,低下頭繼續擺弄自己的茶具。
祝漱玉也冇在意,她名聲臭,世家小姐都不願與她接觸,更何況自小就被全承陽視為美人模範紛紛效仿的荀家三小姐。
她拋下宿幼安給她造的爛攤子,特意來與荀蘅晚比,豈是她說不比就不比的?祝漱玉不怕激怒她,於是便道:“聽聞荀家家風清正,荀大人更是朝堂上出了名的端方君子。
怎麼教出來的女兒,連鬥茶的規矩都不懂?”荀蘅晚手中的茶筅頓住了。
她抬起頭,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真正的縫隙:“你說什麼?”“我說——”祝漱玉不緊不慢,一字一頓,“鬥茶大會,各家茶樓出人蔘賽。
聚賢樓出的是我,你若要比,便是與我比。
你若不願與我對陣,大可直接認輸,下台去。
”台下嗡地一聲炸開了。
有人驚呼,直稱祝霽的名號:“北妖好大的膽子,敢這麼說荀大小姐!”有人議論:“果然是承陽第一胡言!”有人竊笑:“說的好啊,不想比就認輸唄!”荀蘅晚的臉從耳根開始泛紅,那抹紅一路蔓延到臉頰,襯著石榴紅的衫裙,像一朵被人攥緊的花。
還從冇人敢這樣對她說話。
一個名聲堪比過街老鼠的瘋女人!荀蘅晚咬著牙:“你——”“還是說,”祝漱玉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荀三小姐覺得,根本就、贏不了我?”祝漱玉此話狂妄,自己是麵不改色,可在場絕大多數人都開始觀察荀侍中的臉色。
周萬貫咳了一聲:“荀大人你看著……”荀懷瑾隻是眼眸微眯,抬手撫了撫鬍鬚:“無妨。
”“這……”“這些年,還冇有人敢這樣和阿梧說話。
”說罷,荀懷瑾的麵上竟然浮出一抹笑意。
台下細碎的話語冇停,荀蘅晚盯著祝霽,盯了許久,彷彿是想要解開她這張總是眉目彎彎的麵具,看看其下麵究竟藏了什麼。
她鬆開茶筅,將它輕輕擱在盞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好。
”她抬起下巴。
“我跟你比。
”從小到大祝漱玉都是被街坊鄰居誇讚的聰明孩子,就是考上名校,在萬千的天才中依然名列前茅。
她這樣的人,無論在哪都可以活出一番事業。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她又學了更多東西,除卻武術內功真的一竅不通,許多技巧她都沾了皮毛。
特彆是有關茶藝。
在茶館這麼多年總不能是白混的。
沙沙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兩把茶筅在盞中翻飛。
台下陣陣喝彩“時間到。
”兩人同時收手。
兩盞茶並排呈上。
荀懷瑾俯身。
看了很久。
又端起二人的茶盞,輕輕晃了晃,又放下。
直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聚賢樓,勝。
”台下先是靜,隨機炸開了鍋。
雖說祝漱玉口不擇言,可壓她勝的人終究隻在少數。
都知道她日日泡在茶樓,卻因為不著調的刻板印象而不信她真能沉下心去看去學這一門鬥茶的手藝。
“聚賢樓贏了?”“荀梧竟然輸了!”“祝霽竟然贏了荀梧!”祝漱玉麵色如常,朝荀侍中欠了欠身,兩側下人走上前開始收拾茶具。
“等等。
”祝漱玉抬頭。
“在下荀梧,甘拜下風。
”荀蘅晚還站在茶席後麵,日光照在她身上,像一朵燃燒的石榴花。
她的麵上早已退服了方纔被激怒的慍色,反而異常平靜,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接著,朝著祝漱玉的方向欠了欠身。
“方纔是荀梧冒犯,還請小姐見諒。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