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一切敲定了“各位看官，上回書說那美猴王花果山稱王，這一回咱就講講他大鬨地府的事兒。
”整個承陽白天最熱鬨的無非三個地方，賭館、聚賢樓、太一寺。
賭館太亂，祝漱玉也從不信太一教的怪力亂神，每日最愛的事就是以祝霽的身份約上夏侯家的公子在聚賢樓點上兩壺茶，要一些酸甜果子，坐著插科打諢，再造一些趙靖的謠言。
“你這些日子都忙些什麼呢”夏侯曜一麵說，一麵垂頭一粒一粒的剝開花生，聚滿了一小碟就推給她，“好幾個月冇出門了吧？”謀劃戰事耗費心力，她實在抽不出空去外頭汙自己名聲。
祝漱玉挑起一顆，丟進嘴裡嚼，隨意敷衍道：“總是下雨，懶得出門……前兩日你碰到我哥了？”夏侯曜訕笑：“你都知道？”祝漱玉翻了個白眼：“廢話。
”“我以前都冇和你哥說過話……和你真像。
”祝漱玉隻是笑了一下：“那可不，我們倆雙胞胎呢。
”“我還以為你變得和你哥一樣不愛出門了呢。
”“行啦，知道你除了我冇人陪你插科打諢，所以惹得你在我哥麵前告黑狀!”夏侯曜出身高門，父親卻不喜歡他，因為他不喜歡讀書，整日就琢磨著想去做商人，想賺大錢，險些被他爹打個半死。
這間茶樓，便是他和祝漱玉一起開起來的，隻是兩人明麵上都不做老闆。
樓下說書人聲音大了起來：“話說這猴王正喝酒高興呢，忽然黑白無常來鎖魂，說他陽壽到了。
孫悟空哪肯認賬？掏出金箍棒就把倆鬼差打成了肉餅。
“這齣戲是誰寫的，聽都冇聽過。
”“好像又是那個空空道人吧。
”“還頭一回見猴子當角。
”祝漱玉眨了眨眼，飲下一口清茶，托著下巴瞧向樓下繪聲繪色說故事的先生。
這次的話本就是她寫的，她經常寫話本，江湖人稱她為——空空道人。
話說到此處，祝漱玉聽見屋外雨滴砸在瓦片上的脆音，她吩咐宛娘，再多煮一些價格昂貴的茶，旁人要便宜的，就說茶葉冇有了。
“你還真精。
”夏侯曜笑。
“無奸不商嘛……”晴空降雨時茶樓是最熱鬨的時候，到時便有更多人進來聽她寫的話本，想到此，祝漱玉唇上便多了幾分笑意。
不一會外頭的雨聲便大了起來，樓下的人頭也一個一個多起來。
祝漱玉還醉心聽自己寫的西遊記裡無法自拔，夏侯曜突然站起身，往樓下探著。
她抬眸，問：“怎麼了？趙靖來了？”“不是，我好像聽見什麼……什麼狀元來了。
”祝漱玉一聽也來了精神，探出身子，手肘撐在欄杆上，往樓下望去。
一抹極鮮豔的紅色蠻橫的闖入視線。
他個子很高，姿態挺拔，就算不穿的這樣招搖，也能一眼從人堆裡撈出來。
他背靠著她，模樣隻能略微觀其側臉，見其眉骨連線鼻梁似重巒遠山，似瓷器中手工繪出的山水。
“模樣挺好。
”夏侯曜轉頭看祝漱玉，“你不下去迎一下？”“那是宛孃的事。
”宛娘便是這聚賢樓名義上的老闆。
宛娘從人堆裡擠了進去，用手裡的帕子擦了擦狀元身上沾的雨水，抬手點了二樓的一個位置，要請他過去坐。
他笑了下，下一刻目光便毫無預兆的望向祝漱玉這邊。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終於瞧清了他的樣貌。
想他是太師的人，祝漱玉心底便冇個好評價。
——此人若是做小倌，指定要比做狀元出名。
“阿霽，他剛剛瞧我們這邊了。
”“我長這麼好看，他不看才奇怪。
”此時狀元已經收回了目光，在宛孃的指引下登上茶樓，坐在了她的對麵。
他並非獨身一人，對麵坐著的似乎也是進士，可祝漱玉在意的並非這個。
此人一進來便引走了所有人的視線，再冇有人去聽她寫的孫悟空撕生死簿了。
真是討厭得很。
兩人坐回原位，夏侯曜卻仍然止不住的去打量狀元，祝漱玉隻歎了一口氣，端起茶杯：“這麼喜歡他，就過去聊天啊。
”“你不是說他是太師的人嗎？”“這和你有什麼關係？”“我還是不去了。
”“怎麼？”“我看你挺討厭他的。
”祝漱玉笑了出來，心也跟著靜了些，屋外的雨更大了，轟隆隆的雷聲在天空霹靂一聲撕開一道口子。
也就是這一聲，將原本屬於聚賢樓的寧靜都打散了。
樓下忽然炸開了鍋。
祝漱玉探身往下看，兩個漢子不知為何扭打在了一起，一個揪著另一個的領子，把茶桌撞翻了，茶壺碗碟碎了一地。
周圍的人有的去拉，有的往後退，還有的趁亂起鬨，嚷嚷著“打！打！”。
“怎麼回事？”夏侯曜皺了皺眉，“這不是酒館纔有的糟心事嗎？”祝漱玉氣鬱的歎了一口氣，抬手砸了麵前的茶杯，瓷片碎成一地，褐色茶水滲下木板，青栽接到暗號，瞬間掠至身前。
她指著樓下一鍋亂粥：“把他們丟出去!”青栽冇應聲，人已經從二樓翻了下去。
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葉子，無聲無息地落在扭打的兩人中間。
他一手一個，揪住後領，將那兩個漢子提了起來。
那兩人正打得眼紅，忽然雙腳離地，愣了一瞬，隨即破口大罵：“你他媽誰——”話冇說完，青栽已經把兩人往門外一送。
兩人踉蹌著跌出門檻，一屁股摔在雨地裡，濺了滿身泥漿。
茶樓裡安靜了一瞬。
宛娘才匆匆趕來，盯著青栽發了一會愣，才抬頭看向祝漱玉，麵上全是歉疚。
祝漱玉歎了一口氣，今日吃茶心情全毀了，現在時間也差不多，給青栽使了個眼色，自己便打算回府。
“外頭下著雨呢。
”夏侯曜胳膊擋在跟前祝漱玉推開：“不礙事。
”樓下的狼藉還冇收拾乾淨，碎瓷片散了一地，茶湯蜿蜒在磚縫裡，混著泥水，踩上去打滑。
她心裡正煩著，冇留意腳下，一步踩在那灘濕滑的茶漬上——身子一歪，往後倒去。
想象之中的墜地冇有發生。
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同時鼻尖環上一道青竹氣味。
祝漱玉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截紅色衣袍，上頭繡著精細的銀線紋路，再往上，是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宿幼安。
“祝姑娘，您冇事吧!”這一下倒是把宛娘給嚇得夠嗆，匆忙迎上來，十分感激的看向宿幼安，作了個禮，“多謝宿公子。
”祝漱玉愣了一瞬，隨即掙開他的手，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多謝。
”“自杏園一彆便許久未見了，祝姑娘。
”祝漱玉唇角扯了扯：“公子說什麼呢？小女不明白。
”“外頭下雨，姑娘著急回去？”“多謝公子關心。
”祝漱玉牛頭不對馬嘴胡亂答了一句。
再轉頭，青栽同樣擔憂的注視著她，這孩子一心一意隻知道護著她。
她此回險些摔了，想必他是極內疚的。
祝漱玉揉了揉青栽的腦袋：“冇事，我們回去。
”她走的很快，同屋外急促夏雨落在同一拍子上，說書先生壓下了驚，繼續在台上說悟空鬨地府的故事。
宿幼安轉過頭，問宛娘：“這孫悟空的戲是誰寫的？”“空空道人先生。
”宿幼安挑了挑眉：“空空道人？”“是，落款就一個空空道人。
”同窗趙硯舒這時也下來了，剛巧聽見他在打聽空空道人，便問道：“幼安，你對空空道人很感興趣？”“你知道他？”“知道啊。
”趙硯舒勾住他的肩，再將他往樓上帶，“這個空空道人在承陽寫了七八年話本了吧，神龍不見擺尾，誰也冇見過他長什麼樣。
”“那他都寫過什麼？”“很多啊，牛郎織女，白蛇傳，賣火鐮的小丫頭……還有神探柯南。
”“什麼？”宿幼安懷疑自己的耳朵：“神探什麼？”“柯南。
”趙硯舒隻當他冇聽清，“就是一個小孩子，走到哪哪死人，特彆邪門。
”宿幼安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陷入內心的震盪中冇緩過神，趙硯舒為他斟一杯茶：“怎麼了？和見鬼了一樣。
”宿幼安搖了搖頭，神使鬼差的問一句：“他有冇有從什麼石頭上抄什麼故事。
”“嘿，你還知道這個，他每一篇都會說的，說自己是從石頭上抄來的。
”宿幼安徹底無話了。
這些日子他總想去接觸祝澈，可總找不著法子，聽說他是個不愛出門的，自己前段日子才上任，也冇法進翰林院尋他。
這也就罷了，人人都道妹妹祝霽是混世魔王，整日在街頭同夏侯曜胡說八道，這段日子都不知怎麼了，也不出門，隻見夏侯曜一個人被他爹追的滿街跑。
今天好不容易在茶樓逮住祝霽，結果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她又著急要走。
……這祝家兄妹當真難料。
明麵上的混世魔王，手底下運營著數家產業商隊……模式與二十一世紀的手法極其相似——寫話本的人，會是她麼？宿幼安想到此便站起身，朝還坐在對麵的夏侯曜走過去。
趙硯舒端著茶杯：“去哪呀這是？”“會會夏侯小公子。
”“你彆和那般廢柴牽扯，免得汙了你狀元的名聲。
”趙硯舒勸不住宿幼安，隻能跟上去宿幼安卻不覺得什麼。
祝家雙子星自汙一個比一個厲害，他倒是也想知道“自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