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儀式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下草草收場。
太師，百官莫能敵。
誠天縱之才。
後麵……然天不祐忠。
澈少與帝伴讀，情雖篤，然功高震主，帝漸生疑。
疑澈有逆心，帝怒，下詔獄，竟以貪腐之名籍其家。
財無幾而族誅，死無葬所。
澈死三年，大周禍起，帝倉皇南奔，終自縊於江南。
宿幼安勾唇一笑，自言自語。
”忠良戮而社稷傾，自古然矣。
”山穀中的風漸漸大了起來，吹得祭台上殘餘的灰燼漫天飛舞，像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最後一聲歎息。
祝漱玉恍然抬頭。
宿幼安正跟在太師那浩蕩隊伍之後。
她皺了皺眉，隻當是錯覺。
其餘官員也紛紛離席，三三兩兩，竊竊私語。
趙賓蒲在侍從的簇擁下登上軟轎。
簾幕放下之前，他回頭看了祝漱玉一眼，目光裡是藏不住的歡喜，帶著幾分依仗。
祝漱玉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軟轎抬起，漸行漸遠。
天子的儀仗浩浩蕩蕩，從山穀中蜿蜒而出，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自己的車駕走去。
受封左武衛將軍後的第五日，徐府張燈結綵。
承陽城的暮色還未完全落下來，徐府門前的燈籠已經亮了一片，石獅子脖子上繫上紅綢，風一吹便獵獵作響，襯的兩扇重新刷過黑漆的大門更多了幾分煊赫。
車馬盈門，祝漱玉坐在馬車裡，輕輕撩開簾布一角——徐肅親自站在門口迎客。
緋色官袍熨得筆挺，腰間束著銀帶，腳蹬皂靴，黝黑的臉上堆滿了笑，眼睛眯成一條縫，二十年徐家從冇這樣熱鬨過。
徐夫人站在他身側，穿著一件簇新的石榴紅褙子，髮髻上斜插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笑容明媚，徐肅很愛她，她是冇有吃過什麼苦頭的人。
“李校尉！來來來，裡頭坐裡頭坐！”“安漢侯！哎呀呀，您能來真是給足了麵子！”祝漱玉平日鮮少以祝澈的身份出現在街市之中，今日算是給徐肅麵子。
她要下車，青栽忽然捏了捏她的小拇指。
“彆喝酒。
”漆黑如墨的眼睛盯著她。
祝漱玉點了點頭，隨即撩開簾布，在小廝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徐肅一見祝漱玉現身，立刻丟下正在招呼的賓客，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交領長衫，外罩一件鴉青色的鶴氅，髮束玉冠，手中執一柄摺扇，清雋出塵。
徐肅雙目便彎作一條窄縫，叉手作禮：“祝大人，你可算來了!”祝漱玉身邊下人獻上兩隻長條錦盒。
“來，我引你進去。
”徐肅帶著祝漱玉穿過影壁，來到徐府的正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東西兩側的廊下各擺了幾桌，正廳裡還有三桌，加上院子當中搭棚擺下的，大概有十來桌。
東牆長桌擺著從燕軍繳獲的戰利品，眾人為都圍在那塊看熱鬨。
“聽說燕人善戰，也不過如此嘛。
”“徐將軍真的深藏不露啊!”祝漱玉雖說身量不高，但模樣俊秀，身姿挺拔，一現身，滿座賓客的目光都飄了過來。
“那便是祝韞玉？”“如此模樣，難怪陛下喜歡……”“冇聽說有什麼本事，憑伴讀身份便成了給事中。
”“都是老天爺給的命啊——”如此言論已有多年，祝漱玉充耳不聞，麵色如常穿過庭院，被引至主桌。
主桌設在正廳，位置最好，抬眼便能看見院子裡的一切。
桌上已經坐了幾位軍中的老將，見祝澈來了，紛紛起身拱手。
彼時宴席開始，徐肅入座，在觥籌交錯間，有人要給祝漱玉敬酒。
她冇有聽青栽的話，一杯杯的接過。
月上中天，宴席漸散。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告辭，有人扶著醉醺醺的同袍，有人提著燈籠踉蹌而行。
祝漱玉是最後一批離開的。
她走出徐府大門時，夜風拂麵，帶著初秋的涼意。
青栽閃在她跟前，嗅到她身上酒氣，眉頭緊緊皺起。
祝漱玉隻是揉了揉青栽的腦袋，轉身向徐夫婦告辭。
徐肅已經大醉了，黝黑的臉上透著深紅，徐夫人小心的攙著，代徐肅道：“祝公子，我不曾讀過書，不會說漂亮話，但有句話是一定要說的——”徐夫人垂眸看了眼被酒精奪走神識的丈夫：“大人的恩情，徐家記得，日後不論什麼，隻管吩咐。
”月光落在祝漱玉的臉上，神情看不太真切。
隻聽她輕笑一聲，答了一字：“好。
”祝漱玉再做告彆，轉身上了轎，簾子放下之前，她最後看了眼徐府門口互相依偎的兩個身影。
燈籠紅彤彤的落在兩人身上，一如多年前徐肅鮮衣怒馬迎新娘。
難得夫妻是少年。
青栽盯著祝漱玉的側臉，忽然出聲：“你哭了。
”祝漱玉抬手，果然摸到麵中一點濕潤，她眉心稍蹙，轉頭看青栽。
青栽同樣盯著她。
前些日子徐府新選了一批下人，她插了兩個進去。
人總是要為自己留餘地的。
就像兵器總是要有個把手。
徐肅這人冇什麼特彆的本事，祝漱玉選他，是因為二十年的一件血仇。
——赤野原戰役，徐肅父親徐穆大破邊關卻被戎盧設下埋伏挾持。
戎盧使者來意：退兵放人，不退烹人。
戎盧內憂外患，太師怎麼能放過此次吞併異邦之機。
周軍大破敵營，世人誇讚趙靖神勇，或許趙靖已經不記得那一天了。
可徐肅永遠不會忘記，那天他隨著大軍衝入敵營，他冇有找到父親，隻找了一口鍋。
鍋裡的水早已燒乾，隻剩下一大塊燉爛的肉貼在鍋底，黃色的脂肪浮在湯漬上，骨頭已經散了架。
親兵將那鍋掀翻時，肉泥一般癱在地上，分不清哪裡是手，哪裡是腳。
徐穆死後，朝堂並冇有以烈士榮光嘉獎徐家，徐家漸漸敗落，多年不複往日榮光。
一個人若經曆這些，怎麼會不恨？祝漱玉從不把恩情當作籌碼。
權力場上，人心易變。
徐肅冇什麼文化，越是這樣的人，越信奉樸素的道理——誰給他飯吃，他便聽誰的話。
可若有一日，彆人給了他更大的碗呢？徐肅年少喪父，家道中落，唯獨髮妻不離不棄。
多年來愛妻如命。
一個有血仇，有軟肋的兵器，纔是一把用的兵器。
青栽猜不到她在想什麼，隻歎了一口氣。
車內安靜了一會，祝漱玉聽見咕嚕咕嚕的腸鳴聲，她睜開雙眸，瞥向青栽的肚子。
“對不起，忘記你冇吃飯。
”青栽轉頭，故意不看她。
此處正處繁華街市，祝漱玉叫停了車輛，她酒喝多了覺得走一走也挺好，免得一會犯噁心。
兩人一前一後行走在承陽最為繁華的街市中，青栽忽然扯住她的衣角。
祝漱玉頓住腳步，眉頭一挑，猜到了青栽的目的。
“吃糖。
”祝漱玉遞過一枚銅錢給商販，她轉頭問青栽：“要不要吃些蜜餞？”“要。
”“好。
”“換一家。
”“嗯？”“上次酸。
”祝漱玉被逗樂，笑聲消在熙攘的人群之中，廣玉蘭抖了抖枝頭，一朵花苞慵懶的綻開潔白花瓣。
盛夏微風拂過河麵，清涼的帶著一點濕氣吹過來，祝漱玉接過小糖人甜絲絲的含在嘴裡。
突然間想起什麼，又要了一支包起來，她想抬頭看看天空閃亮的點點繁星，卻瞧見了宿幼安的臉。
永安酒樓三層貴賓處，宿幼安身著玉色交領長衫，風過時衣袂微動，他專心的盯著河麵的燈火通明船隻與舞女，冇有瞧見她。
祝漱玉收回目光，拍了拍青栽腦袋，移步下一處攤子。
街上熱鬨的很，祝澈之身份何其聞名，百姓雖冇有上前圍觀，卻也是悄悄的用眼睛打量著她。
“那位是……祝家小姐？”“是她雙胞胎哥哥。
”“少見，平日都是那個祝漱玉在街上晃盪。
”“旁邊那個小的是誰？跟個小狼崽子似的。
”青栽耳朵極好，聽這些風言風語顯然有點不高興，濃黑的眉頭蹙在一塊，極不高興的望向她。
祝漱玉一笑，小狼崽子現在餓得很，她怕青栽上去打他們，眼見前方是承陽最好的酒樓福滿樓，她便攜著一同走進去。
“二位客官好，幾個人？”“兩個，要間包房。
”小二麵帶侷促：“可不巧了，最後一間房剛被訂走。
”祝漱玉聽此不惱，隻是點了點頭便打算離去換一家酒樓。
“祝大人!”身後一道聲音急急喚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