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淨身房的月光------------------------------------------,冬。,官道旁,一處廢棄的驛站。,拉車的駑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噴出白氣。氈布偶爾被風掀起一角,能看到裡麵蜷縮著一個個麵色麻木、眼神空洞的少年,年紀從十二三到十七八不等,都穿著單薄的粗布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淨身料”——民間對那些要被送入宮中淨身當太監的男孩的隱晦稱呼。,陸沉縮在角落,將身體儘力裹進破舊的棉絮裡。刺骨的寒風依舊從氈布的縫隙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麵板上。,腦海中兩世的記憶碎片正瘋狂碰撞、融合、重組。,是某特殊部隊退役的戰術教官兼格鬥專家,最後一次任務是追索一件流失海外的、據說與明代宮廷秘事有關的“血玉螭龍佩”。就在觸控到玉佩核心那抹遊動的暗紅時,天旋地轉。,已是此身——大胤朝永業三年,一個同樣叫陸沉的十六歲少年。家族曾是前朝“惠文”年間的低階武官,據說祖上侍奉過某個隱秘宗門,留下些殘缺的養生法門。後因捲入“建文餘黨”疑案被抄,男丁發配,女眷為奴。原主因“年幼體弱”,被作價二十兩銀子,賣給了宮中的“牙人”。,便是被送入宮中,等待淨身的日子。“都醒醒!到地兒了!”,緊接著氈布被粗暴地掀開。刺眼的白光和更凜冽的寒風一起灌入車內。幾個穿著灰褐色棉襖、臉色凶悍的漢子拿著鞭子,挨個將車裡的少年驅趕下來。,跟著其他人下車。風雪很大,官道旁是枯敗的樹林,遠處隱約能看到京城巍峨的城牆輪廓。但此刻他們所在的地方,卻是一處高牆環繞、門口有穿著暗青色服飾的宦官守衛的偏僻院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淨身房”三個字,像沉重的鉛塊,壓在每一個少年心頭。“排好隊!一個一個進!都給我老實點!”一個管事模樣的太監尖著嗓子喊道,目光掃過這群麵如死灰的少年,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少年們被驅趕著,排成一列長隊,低著頭,沉默地走進那扇彷彿通往地獄的黑漆大門。
陸沉排在隊伍中段。他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迅速觀察著周圍的環境——高牆、守衛的站位、院內建築的佈局、空氣流動的方向……這是前世在無數危險任務中形成的本能。
隊伍移動得很慢。不時有壓抑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和啜泣聲從前頭傳來,但很快就會被太監的嗬斥和鞭子抽打皮肉的悶響打斷。空氣中開始瀰漫起越來越濃的血腥味和一種奇特的、混合了草藥與腐肉的氣息。
輪到陸沉前麵一個瘦小少年時,那少年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褲襠濕了一片,被兩個太監麵無表情地拖了進去,像拖一條死狗。
終於,輪到陸沉了。
他被推搡著走進一個寬敞卻異常陰冷的房間。房間正中擺著一排特製的黑木床板,上麵血跡斑斑。牆壁上掛著各種形狀古怪的刀具、鉤子、烙鐵。幾個穿著深色宦官服、麵無表情的老太監正在忙碌,清洗器械,或是將一些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條扔進火盆。
“名字。”一個負責登記的老太監頭也不抬地問,聲音乾澀。
“陸……陸沉。”陸沉低聲回答,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陸沉……嗯,記下了。脫了衣服,躺上去。”老太監在名冊上劃了一筆,指了指最近的一張空床板。
陸沉冇有猶豫,依言脫去那身單薄破爛的粗布衣,赤身躺上冰冷的木板。木板上殘留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液體讓他胃裡一陣翻騰,但他臉色平靜,隻是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兩個年輕些的太監走過來,用浸過冰水的牛筋繩,熟練地將他的四肢呈“大”字形綁死在床板的鐵環上。繩結打得很講究,恰好勒在幾個讓人痠麻無力的穴位上。
陸沉閉上眼,開始調整呼吸。前世修煉的內家拳法雖然因世界不同無法直接運用,但那種對自身氣血、肌肉的精細掌控力還在。他默默運轉起原主記憶中那門殘缺的家傳秘法——“收陽入腹”。
這法門據說是前朝宮中流傳的保命術,能在極端情況下,通過極其複雜和痛苦的氣血逆轉、肌肉層疊收縮,將外陽強行“收”入腹內深處,製造出“天閹”的完美假象。但施展條件極為苛刻,對氣血掌控的要求近乎變態,且一旦失敗,輕則重傷,重則立斃。原主從未練成,隻死記硬背下了心法。
此刻,陸沉以遠超此世常人的意誌力和對身體的控製力,引導著體內那點微薄的氣血,開始按照“收陽入腹”的路徑,逆流、收縮、層疊……
劇痛!難以想象的劇痛從小腹深處炸開,瞬間席捲全身!那感覺像是有一隻手伸進體內,將內臟連同某個器官狠狠攥住、扭曲、向內撕扯!陸沉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渾身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但他死死閉著眼,用頑強的意誌對抗著本能的反抗,將痛楚的嘶吼死死壓在喉嚨裡。
“喲,這小子還挺能忍。”一個正在準備刀具的太監瞥了他一眼,隨口說道。
“忍得住痛是好事,省得待會亂動,麻煩。”另一個太監冷淡迴應,拿起一柄形狀特製的彎刀,在旁邊的磨刀石上“噌噌”蹭了兩下。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一股更陰冷、更沉重的氣息瞬間瀰漫進來。房間裡所有的太監,包括那個磨刀的,動作都是一頓,迅速放下手中東西,躬身垂首。
陸沉微微睜開一線眼縫。
一個穿著深紫色蟒袍、麵白無鬚、眼神陰鷙的老太監,負著手,緩緩踱了進來。他目光在房間裡掃過,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每個人的麵板。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陸沉身上,停留了大約一息。
陸沉立刻重新閉緊眼睛,將呼吸調整得更加微弱、紊亂,彷彿因恐懼和劇痛而瀕臨崩潰。他能感覺到,那老太監的目光似乎帶著某種穿透力,讓他生出一種被看透的錯覺。但他對自己施展的“收陽入腹”有絕對的信心——這是純粹到極致的**控製,不涉及任何“氣”或“能量”的異常流動,除非對方有透視之能,或者用真氣直接侵入他體內探查,否則絕不可能看穿。
而那老太監顯然不會為一個普通的“淨身料”費此周章。
果然,那目光隻停留一瞬便移開了。老太監——曹少欽,內侍省淨身房總管——淡淡開口:“手腳都利索點,今日這批,太子殿下特意吩咐過,要‘妥當’安置。”
“是,曹公公。”眾太監齊聲應道。
曹少欽冇有再說什麼,又掃了一眼似乎已經痛得昏迷過去的陸沉,轉身走了出去。房門關上,那股沉重的壓力也隨之消散。
房間裡的太監們似乎都鬆了口氣。
“開始吧。”磨刀的太監重新拿起刀,走到陸沉身前。
陸沉能感覺到冰冷的刀鋒貼近麵板。他全身的肌肉在“收陽入腹”的狀態下,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外表到內裡,都已經完美模擬出了“天閹”的狀態。此刻,那裡隻有一片平滑的、彷彿天生殘缺的凹陷。
但他依舊屏住呼吸,等待著最後一刻。
太監的刀很快,很穩。寒光一閃。
預期的劇痛冇有到來。陸沉隻感到下體傳來一陣極其短暫、輕微的冰涼觸感,隨即是滾燙的烙鐵按在傷口的灼痛——那是特製的烙鐵,用以止血消毒。
“嗯?”動手的太監似乎愣了一下,低頭仔細看了看,又用鑷子撥弄檢查了一下,嘴裡嘀咕了一句:“還真是個天閹的?倒是省了咱家一刀。”
他搖搖頭,似乎有些意外,但也冇多想。淨身房偶爾也會遇到天生殘缺的,隻是少見罷了。他動作熟練地撒上藥粉,用乾淨布條包紮好,然後對旁邊登記的老太監喊道:“這個,陸沉,天生殘缺,已處理完畢。”
“天閹?”登記太監也抬頭看了一眼,在陸沉的名字後麵做了個特殊標記。“行了,抬下去吧,下一個!”
陸沉被從木板上解下,用一張草蓆捲了,抬到了隔壁一間充滿藥味和呻吟聲的“養傷房”。他被隨意安置在一個角落的草鋪上。
直到抬他的人離開,周圍隻剩下其他剛被淨身、因劇痛和失血而不斷呻吟哭泣的少年時,陸沉纔在草蓆的掩蓋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中,一片冰封的平靜,深處卻跳躍著劫後餘生的火光。
成功了。
“天閹”的身份,將是他在這深宮之中,最好的、也是最無奈的護身符。無人會再懷疑他的“完整”,也無人會再對這樣一個“天生殘缺”的廢物多投以一絲關注。
他靜靜躺在冰冷的草鋪上,感受著大腿外側那處並不算太嚴重的烙傷帶來的刺痛,以及小腹深處因強行施展“收陽入腹”而留下的、彷彿臟器移位般的隱痛和空虛。
但他還活著。
而且,他聽到了曹少欽離開前那句話——“太子殿下特意吩咐過,要‘妥當’安置”。
太子……
陸沉閉上眼,將這個名號刻入心底。
風雪在屋外呼嘯。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再次被推開,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陸沉!出來!你的去處定了——西苑冷宮!”
角落裡,草蓆下的陸沉,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西苑……冷宮。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棋盤已擺好,棋子已入局。
這深宮的第一夜,纔剛剛開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