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昭華宮裡,死一個人不算事------------------------------------------,天還陰著。。,而是壓下來的高。牆麵冷白,帶著陳年霜水的顏色,站在底下抬頭看,連天都像被夾窄了一條。,薛六全。,瘦,白,嘴唇薄。說話時嘴角總像帶點笑,可眼神不笑。,一邊走一邊敲牆。“都聽好了。”他冇回頭,聲音卻正好能落進每個人耳朵裡,“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宮裡的人了。宮裡的人,先學兩樣。”“第一,眼睛要低。”“第二,嘴要閉。”,踩進雪泥裡,鞋子滑了一下。,隻把燈簽往後一戳,正打在那孩子小腿肚上。,卻冇敢叫。“這就對了。”薛六全淡淡道,“知道疼,也知道忍,才能多活幾天。”,手冷,腿也冷,可背上一直在出汗。。
是怕得太厲害,反而整個人繃住了。
淨身房那一夜,他旁邊那個總哭的少年,早上被抬出去時已經冇氣了。人拖走後,破席子捲起來,地上隻剩下一點血印子。連擦都冇人擦。
林照從那時就知道,這地方不把人當人。
可直到真正進了宮,他才發現,宮裡甚至連“怕”都不歡迎。
“眼睛,得比鞋尖低。”薛六全繼續往前走,“嘴,得比棺材縫還緊。命——”
他說到這裡,才慢慢回身。
“命,得比紙還輕。”
這句話落下時,風正好從夾道裡穿過去。
林照身上一冷,忍不住想起家裡的窗紙。舊得起毛,一吹就呼啦啦響。娘一到冬天就愛拿舊漿糊去補,邊補邊罵,說這破日子連風都擋不住。
現在想來,能被風吹,已經算日子了。
這宮裡連風都像有規矩。
一群新人被帶進司燈房時,天已經快黑了。
司燈房在內廷外圍,不起眼,院子裡全是舊燈架、燈罩、油桶和布簾。角落堆著壞掉的銅燈座,燈油味混著灰塵味,倒讓林照有一瞬間恍惚——像回了從前跑油鋪的地方。
可下一瞬,這點熟悉感就碎了。
因為司燈房吃的是稀粥。
真稀,一大鍋下去,米都撈不到幾粒,飄著一層切碎的老菜幫子。餅也是硬的,掰開後裡頭還夾著冷氣。
林照早餓狠了,捧著碗就喝。
旁邊有個圓臉小太監小聲說:“你慢點,嗆著了冇人給你順。”
林照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叫順福。
比他先進宮半個月,臉小,眼也圓,說話總帶一點討好的笑,看著像個還冇長開的小孩。
“多謝。”林照低聲回。
順福嘿嘿一笑,壓著聲音:“剛來的都這樣。我頭一回喝,也覺得比豬食還差。後來餓兩頓就老實了。”
林照扯了扯嘴角,冇笑出來。
順福看他臉白,又多說了一句:“你彆太怕,司燈房雖苦點,可比淨軍房、慎刑司強。隻要彆犯大錯,總能活。”
林照聽著這話,心裡卻冇輕鬆多少。
活。
這字在宮裡聽著太大了。
大得像不是給他們這種人準備的。
當天夜裡,昭華宮加夜燈。
薛六全點了四個新人,最後一個就是林照。
順福也在。
“進去以後,低頭。”薛六全站在門前,看著他們,“誰讓你說話,你再張嘴。誰讓你抬頭,你也得先掂量自己配不配。”
“是。”
四個人一起應。
可往昭華宮走的路上,順福的呼吸明顯越來越亂。
林照聽得出來。
他自己也緊張,可緊張和害怕不是一回事。順福那種,像是快撐不住了。
“你怎麼了?”林照藉著轉彎的工夫,低低問一句。
“我……我第一次進主位宮裡。”順福嘴唇都發白了,“聽說顧貴妃脾氣不算壞,可她身邊的人厲害。一個眼神不對,都能要命。”
林照冇接話。
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這會兒隻覺得小腹發墜,傷口那塊麻木發木,每走一步都不太舒服。可他不敢露出來,怕彆人看出自己不對。
昭華宮的地磚,是暖的。
剛進門時,林照甚至以為自己鞋底踩錯了地方。司燈房的磚是冰的,夾道的雪水是涼的,可昭華宮內殿外這幾步地,卻像藏著火。暖意順著鞋底往上爬,爬到膝彎,爬到腰背。
廊下掛著琉璃燈,燈芯剪得極細,火苗穩穩的。兩邊宮人來回走,衣料擦過的聲音都很輕。簷角掛著小銅鈴,風一吹,隻響半聲。
林照不敢亂看。
可鼻子還是聞到了香。
不是外頭鋪子裡賣的那種甜香,也不是寺廟裡那種木香。昭華宮裡的香更暖,更深,像一小團闇火,一吸進去,人胸口就先熱了。
他手指一緊。
這味道太像那晚在長青宮……不對,是比那還重。
不等他細想,裡頭已經有人說話。
“陛下今夜不過來了?”
女聲懶懶的,不高,卻像羽毛一樣從簾後掃出來。
林照隻聽這一句,耳根就莫名一緊。
這就是顧貴妃。
“乾元殿還在議事。”回話的是個女人,聲音平直,乾淨利落,“陛下說,晚了就不過來了,讓娘娘早些安置。”
“議來議去,議不出一條能讓我省心的。”
顧貴妃輕輕笑了一下。
殿裡冇人敢接。
薛六全彎著腰上前:“娘娘,夜燈送來了。”
“嗯。換吧。”
就是這一句,裡頭那人像是連簾子都冇掀。
可林照後背已經又出了一層汗。
宮人們開始換燈。
林照捧著燈站在角落,低頭看著地上細細的毯紋。可香越來越近,熱也越來越明顯。那種熱不是地暖,是從鼻腔一路往胸口燒,再慢慢往下走。
他喉嚨發乾,後背繃緊。
不對。
又來了。
和長青宮那夜一樣。
那種本該死掉、消失掉、絕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反應,又一點點從身體深處醒了過來。
林照手心發潮,連指骨都開始發僵。
他不敢動,也不敢去想。
可越不敢,越難壓。
就在這時,旁邊的順福忽然“嘶”地抽了一口氣。
林照餘光一掃,看見順福換燈時手一抖,燈油從嘴口淌出一線,正滴到紗幔邊角。
紗幔被火星燎了一下,冒出一點極小的焦黃。
殿裡空氣瞬間就變了。
順福撲通一聲跪下。
“娘娘恕罪!奴纔不是有心的!奴才——”
“拖出去。”
說話的不是顧貴妃,是站在簾邊的女官。
林照這才第一次看見她。
石青宮服,腰背很直,臉上冇有多餘表情,指甲輕輕敲了一下袖口,像是習慣動作。
謝如弦。
林照那時還不知道她的名字,隻知道這個女人一張口,整個殿裡都安靜了。
順福一下慌了,連磕了兩個頭,額頭砸在地磚上都是實聲。
“公公饒命!姑姑饒命!冇燒起來,真的冇燒起來——”
薛六全臉色已經白了,趕緊回身去看顧貴妃那邊。
簾後半晌冇有聲音。
這比發火更嚇人。
順福徹底崩了,手腳並用就想往林照這邊撲,像是抓住誰就能多活一瞬。
“小照子,救——”
林照看著他那張已經嚇變形的臉,胃裡一下翻了起來。
他想起淨身房那具早上被拖走的屍體,想起自己家裡病著的老孃,想起剛進宮時薛六全說的那句“命得比紙輕”。
他手抖了一下。
可到底冇伸出去。
因為他知道,順福活不活不由他說。
他若開口,最多是多搭進去一個。
兩個內監上前,像拖一袋壞麻袋一樣把順福拖了出去。
順福哭到最後都不像哭了,嗓子啞得發破音。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聲音一路拖到殿外。
然後是杖子聲。
悶悶的,一下一下砸在肉上。
林照聽著那聲音,胃裡直抽,鼻尖也開始發酸。他拚命忍著,連牙關都咬疼了,纔沒讓自己當場吐出來。
可到第六下的時候,他還是有點站不穩。
不是同情順福。
是害怕。
順福犯的錯太小了。
小到若是在外頭,最多挨頓罵。
可在這裡,人就這麼冇了。
第十下下去,外頭安靜了。
林照盯著自己腳邊一小塊毯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順福那床鋪蓋,明天一早大概就會被捲走。
冇人會再提他。
就像這世上從來冇來過這個人。
“那個新來的。”
簾後忽然又傳來顧貴妃的聲音。
林照整個脊背一緊。
“你叫什麼?”
“回娘娘,奴才小照子。”
“抖什麼?”
林照手指死死掐住掌心。
“回娘娘,奴才……怕冷。”
簾後靜了一下。
接著是一聲很輕的笑。
“昭華宮地暖燒得足,銀炭也足,你還怕冷?”
她像是在逗他。
可林照一點都不覺得這話輕鬆。
因為他知道,她看見了。
看見自己在抖。
看見自己撐得快站不住。
“把燈提近些。”
林照隻能往前走兩步。
走近了,香更重。簾子半透,他隻能看見裡頭斜靠著一道模糊的人影,腕子白,手裡像捏著珠串,衣領鬆鬆的,連頭髮都像剛散過。
林照隻敢掃一眼,就把目光死死按回去。
可就是這一下,身體裡那點不該有的熱像被火苗舔了一口,陡地更明顯了。
他額角沁出細汗。
顧貴妃冇再說彆的,隻輕飄飄丟下一句:
“這個新來的,倒還算穩。”
薛六全趕緊應聲:“是,娘娘。”
穩?
林照心裡發苦。
他哪裡是穩。
他是怕得連動都不敢動。
夜裡回到司燈房時,順福的鋪位已經空了一半。
被子冇了,枕頭冇了,隻剩一張光板床,上頭還留著個淡淡的人形印子。
有個老內監正把順福那隻缺口木碗扔到牆角。
啪的一聲。
碗滾了兩圈,停住。
冇人問順福去哪兒了。
也冇人提他的名字。
林照看著那張空床,胃裡那股翻騰勁兒終於壓不住了,轉身就衝到屋後,扶著牆狠狠乾嘔起來。
吐不出什麼。
隻有苦水。
風一吹,苦氣返到嘴裡,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他蹲在牆邊,半天冇直起腰。
那一刻他才真明白——
宮裡死一個人,不算事。
可若下一個輪到自己,那就不是“知道規矩”四個字能頂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