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凡將自己精心撰寫的一大篇要求舉至燈光下反覆審視,仔細排查可能存在的疏漏與錯字。確認無誤,他才輕輕推開房門,目光落在正彎腰坐在地身軀微伏於床頭櫃上的楚飛凡身上。
少年慵懶地抬起左臂,接過卓凡遞來的“協議”,隻是粗略掃了一眼便被其中密密麻麻的文字所震驚。
他原本以為卓凡最多會寫上四五句,卻不曾料到對方竟洋洋灑灑寫滿了一整頁——條件之繁雜,甚至比他自己提出的還要多。
楚飛凡沉下臉,目光如霜般冰冷將協議調整到正麵朝向自己,緩緩站起身,聲音低沉透著壓抑的怒意:“卓凡前輩,究竟是你主動還是我?”
卓凡聞言,無辜地聳了聳肩,“這都是為了你好。”
楚飛凡明白,眼下若不簽下這份協議,隻怕難以擺脫卓凡那喋喋不休的追問。
他咬緊牙關,最終還是拿起鋼筆在這張堪稱“不平等”的條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剛勁有力卻隱藏著幾分隱忍的不甘。
簽完字,楚飛凡收起鋼筆,麵無表情地將那份寫滿要求的紙張遞還給卓凡。
卓凡雙手接過,目光落在最底部那個專門留出的位置此刻已被楚飛凡的筆跡填滿。
他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道:“飛凡少爺,你沒仔細看就簽字,難道不怕……”
少年聞言,無所謂地單手叉腰,“不是你說的一切都為了我好?那我還有什麼必要細看?”話落,他彷彿突然意識到什麼,平淡的麵容間掠過一抹淺淡的笑意。隨即,他迅速抬手一把攥住卓凡的衣領,用力一扯。慣性的作用讓卓凡身形前傾,被迫彎腰,與少年平視。
楚飛凡嗓音冰冷刺骨,毫無溫度:“怎麼,難道卓凡前輩想害我?”
卓凡穩住身形,一邊整理因拉扯鬆的紐扣,一邊笑意吟吟回道:“誰都有可能害你,但我不會。我絕不會讓飛凡少爺受到任何傷害。”
楚飛凡挑了挑眉,冷哼一聲:“噢,是嗎?”
卓凡指尖輕點協議第七條的內容,語氣柔和卻不容置疑:“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我既不會害你也不會讓別人害你。”
楚飛凡聞言嗤笑一聲,雙臂交叉抱於胸前,目光移向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聲音低沉似寒風般凜冽:“那種事,誰能說得準呢?”
卓凡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楚飛凡也寫了協議,於是淡笑轉移話題:“飛凡少爺,你不也寫了一份嗎?拿給我看看。”
楚飛凡這纔回神,從書本下抽出那份協議遞給卓凡。
卓凡接過時嘴角微揚,調侃道:“又不是商業機密,幹嘛藏起來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逐字逐句地仔細審閱,態度較檢查自己那份時更加認真。當看到楚飛凡所列的要求完全在自己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時,卓凡果斷在空白處簽下了名字。
隨後,他將鋼筆收起,將自己的那份遞還給楚飛凡,唇角掛著溫潤笑意:“這樣就不會忘記了。”
一瞬間,那個熟悉的、溫柔的卓凡彷彿又回來了。
楚飛凡伸手接過協議,隨手夾進一本書中,語氣漠然卻帶著警告意味:“卓凡前輩,希望你不要違約。”
“放心,我不會違約。”
楚飛凡緊盯著卓凡那張洋溢著溫暖笑意的臉眉頭微蹙,低聲道:“看在你這麼實誠的份上,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你的父親,卓世……”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下,搖頭改口道:“卓叔叔現在正在西斯年父親的家中,你一直想知道的事,這次去剛好合適。他似乎發高燒,已經被一個叫‘雲碌前輩’的人帶走了。”
卓凡聽罷,瞳孔猛地一縮,神色驟變:“雲碌叔叔找我爸幹什麼?”
楚飛凡聳聳肩,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但眼神中卻閃爍著一絲狡黠。
卓凡冷靜下來後,注視著這個剛剛獲得自由不久、卻被他牢牢束縛在此的少年,狐疑道:“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楚飛凡無奈扶額,淡道:“我是冰屬性的繼承人,冬季由我主宰。想得知什麼訊息用靈力探查即可。”
卓凡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語氣嚴肅地提醒道:“飛凡少爺,你忘了反噬期不能濫用靈力嗎?”
楚飛凡皺了皺眉,顯得有些不耐煩:“行了,你要想知道真相,就趕緊過去。晚了可什麼都趕不上了。”
卓凡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轉身離去,腳步匆匆。
西言私人別墅內,時光彷彿仍舊凝滯在那一刻。
[這麼多年過去,難道痛苦的僅僅是我,西言也會感到痛苦?不,這絕對不可能。他身為肇事者又怎會體會到真正的痛苦?這一切不過是謊言,他在欺騙我罷了。]
[你早已被他矇蔽過一次,那慘痛的後果至今仍深深烙印在那裏。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心軟,絕不能再重蹈覆轍,陷入同一個陷阱。]
[清醒些吧!絕不能被他的表象所迷惑,他在欺騙你、利用你,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心軟。]
[卓世華啊卓世華,西言隻是稍露出一副軟弱樣,你就心軟了嗎?你竟如此不堪?]
[你來到這裏,並不是為了原諒他,而是為了日後能過上平靜安寧的生活,徹底將他擺脫。]
西言凝視著卓世華那平淡無波的目光,緊咬著嘴唇,強忍住眼眶中打轉的淚水,聲音低沉地祈求道:“世華……我好冷……好難受……”
卓世華從紛亂的思緒中猛然驚醒,他注視著西言乾裂的雙唇,努力壓抑住內心翻湧的憎恨,沉聲道:“放手。”
西言倔強地搖搖頭,“不,我會失去你。”說著,他將手握得更加用力。
卓世華用力掙脫卻沒有成功,隻能無奈嘆道:“既然我已來到這裏就沒打算離開。我隻是去倒水,好讓你乖乖吃藥。”
“………”
西言滿臉戒備,卓世華隻好輕輕拍了拍他的頭,柔聲哄道:“乖,我去給你倒水。”
西言眼巴巴地望著卓世華眼中那難得一見的柔情,嗓音沙啞:“我喜歡你摸我的臉。”
說話間,卓世華垂下眼瞼,試圖抽回手,然而剛脫離西言的視線範圍就被他迅速抓住。
在卓世華震驚的目光中,西言用嘴咬下他的手套。
手套被取下的那一刻,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先對外麵的溫度不適,緊接著在西言滾燙的手引導下,覆上了他那同樣滾燙的臉,眼中滿是深深的依賴,嗓音低啞:“我喜歡這樣。”
卓世華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時,西琴斯端著食物、水和醫生走了進來。
醫生見到卓世華過來,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淡淡道:“西董事長您是打算去醫院還是選擇在家治療呢?”
西言聞言,原本眼中的依賴與卑微瞬間消失無蹤,偏頭沉聲道:“醫院哪有家裏舒服,就在這裏。”
西琴斯點頭附和道:“醫生,我覺得在家裏更好,畢竟醫院是父親從小到大都厭惡的地方。”
屋外的幾人也都紛紛點頭,表示贊同在家治療。
卓世華冷冷地掃視了眾人一眼,然後回過頭來,沉聲道:“去醫院。”
“卓叔叔,在醫院哪裏有在家裏過得舒適?更何況我爸不喜歡醫院,更別提住院了。”
聽到這話,卓世華垂眸自嘲一笑,隨後扭頭看向西言,意味深長道:“我可不記得西言討厭醫院。”
“世華……”
回憶起與西言相伴的日子,西言的身體素質曾令卓世華十分羨慕。
他是個不易生病的人,但人哪有不生病的道理呢?即便他身體再強壯也難以抵擋寒冬裡跑到冰湖上踩冰,結果湖麵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掉進冰湖。
第二天他就感冒發燒了,而那天恰好是他反噬分級變化日子,整個人暴躁得根本沒人敢靠近送葯。
無奈之下,西北南隻得命人將他打暈送進醫院。
當時卓世華為了防止西言惹出麻煩,特意提前結束出差趕回來,剛到公司門口就得知——西言住院了。身為西言的指導老師、專人助理以及好友,卓世華必須二十四小時陪伴在西言身邊,他無論在哪裏,卓世華都必須跟隨左右。
進入醫院後,西言醒了,但由於反噬還需住院。於是,卓世華親自照料西言的飲食起居,哄著因不能出去玩而鬧小脾氣的他。
那段日子裏,卓世華覺得自己彷彿是在帶一個小孩子。
後來,嘗到甜頭的西言自然喜歡上了醫院,於是每個月都會以各種藉口住上幾天,享受著難得的、專屬於他的卓世華的陪伴——隻是苦了他的愛車。
思緒回籠,西言心虛得連抬眼迎上卓世華的視線都不敢,下意識偏過頭去。
然而,他剛一動作下巴便被強硬地捏住,迫使他扭轉回來。
卓世華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眼底暗湧著陰鷙的情緒,低沉的嗓音如同寒霜:“西言,你不喜歡去醫院?”
西言勉強扯出僵硬的笑容,腦中飛速翻找著合適的說辭卻最終徒勞無功。
他的沉默彷彿點燃了某種潛藏的怒火。卓世華沒再多費口舌,更不願將時間浪費在這種拉鋸戰中。
他冷哼一聲,轉身時語氣已經染上幾分壓迫感:“決定權在我這兒——去醫院。”
醫生正從短暫的驚訝中回神,輕咳了一聲,試探性道:“要不……你們還是再商量一下吧?”
“不用商量。”卓世華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我說在哪,他就必須在哪。”
這時,西琴斯雙手抱胸,平靜地插了一句:“我聽醫生的。”
這一句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醫生渾身微顫內心暗自叫苦:為什麼不把問題拋給別人?他抬起目光,正好撞進西言那緊盯著自己的雙眼。那雙眼中閃爍的,不僅僅是病態的虛弱還有一種隱晦的、近乎殺意的敵視。
醫生進退維穀,隻能用專業的話術試圖緩和局麵:“其實,西董事長隻是發燒而已這不算大問題。在家休養確實比住院更為穩妥一些。”
“醫生都這麼說了,卓叔叔,您就答應了吧。”
卓世華聞言皺眉似乎想反駁,但終究按捺下來,冷冷應道:“行。”
醫生鬆了口氣,強擠出一絲職業化的微笑,伸手準備進行初步檢查。
然而,他的手指還未觸及西言的手腕,那隻手便靈巧地縮了回去。
醫生直起身,無奈嘆氣道:“輸液是難免的,西董事長請您配合。”卓世華深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對醫生說道:“麻煩你了,針給我,我來紮。”
未等醫生反應過來,輸液工具已經被他奪過去。
在其他人錯愕與驚疑交織的目光中,卓世華手法嫻熟地完成紮針的。整個過程流暢而精準。
空氣安靜了一瞬,醫生忍不住讚歎:“這麼熟練,看來卓先生學過啊。”
卓世華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落在西言手背上那枚剛刺入血管的針頭,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
三十三年前的那個春天,空氣裡瀰漫著新生的氣息,一隻鳥兒剛落在枝頭卻被不遠處傳來的怒吼嚇得振翅飛走。
十九歲的西言平躺在床榻上,睡意還未完全消散。
剛一睜眼,他便看見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正冷冷地站在那裏,手裏握著一支針管,那針頭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寒芒。
他全身一僵,驚恐湧上心頭,大喊一聲:“你竟敢趁我睡覺的時候給我打針?”話落,他用力推開醫生,赤腳從屋子裏狂奔而出,一邊跑還一邊嚷道:“沒門!絕對沒門!”
身後的醫生迅速爬起,摘下頭套,露出無奈的表情。他邊追邊喊:“西二少,您別跑了!發高燒這麼嚴重,再不輸液可真的要出事了!”
這些話語似乎隻是讓西言更加慌亂,他拚命往前沖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這麼粗的針頭,就算是給牛打針也不能用這麼大的吧!”他的聲音透著無助和焦躁,“世華!世華你在哪兒?有人要害我!”
就在這時,一名男子打著哈欠準備舒展身體,西言恰好從旁經過。男子動作敏捷精準地抓住西言剛邁出去的一隻手,將他狠狠甩到了地上.
一切發生得極快,等塵土稍稍落定,西言趴在地上鼻涕眼淚俱流,狼狽不堪。
他抬起頭,看清眼前的男子,立刻抱住對方的大腿控訴道:“世華,有人要殺我!”
十八歲的卓世華皺眉看了眼追來的醫生,扶額嘆氣:“冷靜點,你感冒都拖一個星期了,昨晚燒得厲害如果再不治真會死人的。”
“難道……”西言瞪大眼睛盯著他。
“是”卓世華點頭,雙手抱胸,語氣中帶著些許埋怨:“是我讓醫生來的。還不是因為你每次見醫生就跟見鬼似的,害我們想盡辦法隻能偷偷來弄。誰知道你今天偏偏早起了。”
此時,醫生整理了一下眼鏡,沉穩道:“西二少,為了不傳染給別人請您配合治療。”
西言嘴巴一撇,嗓音壓得很低卻隱約透著委屈:“世華,醫生嚇唬我也就罷了,但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竟然騙我,聯合外人欺負我!我恨你,以後再也不理你了。”說完,他雙手叉腰,氣呼呼地轉過頭昂著下巴。
卓世華試圖靠近安撫,卻被西言毫不留情地拍開。
透過窗簾間隙,卓世華清楚看到西言背對著自己,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跡。
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胸口堵得難受。
他轉身對醫生歉意地點點頭:“實在抱歉,讓您白跑一趟。關於輸液的事…還是再觀察幾天吧。”
醫生雖內心不悅但礙於麵子,也隻能點頭答應離開。
卓世華緊隨其後:“醫生,實在抱歉我送您出去。”
醫生擺擺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不用了,還是想想怎麼哄好那位‘醋罈子’——西二少吧。”
卓世華低聲笑了笑:“我有分寸。不過,我還想請教您一件事。”
醫生疑惑地跟隨他走向輸液大廳。
幾分鐘後,當醫生拿著配好的葯與輸液針遞給他時,仍舊忍不住皺眉提醒:“卓先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能控製住他嗎?”
卓世華接過輸液針,淡然一笑:“放心,哪怕把他紮成篩子,言言也不會真把我怎麼樣。董事長頂多罵我幾句罷了。”
醫生聽罷,猶豫片刻,繼續勸道:“我還是跟你回去一趟吧。這孩子看到針一碰自己的麵板,手指抖得跟帕金森患者似的,再加上剛才被我們哄騙,現在正處於暴怒邊緣,萬一動手,好歹我也能幫你擋一下。”
“您去隻會給我添麻煩吧?”卓世華挑眉,笑著反問。
醫生頓時漲紅臉,反駁道:“說什麼呢?算了,好心當成驢肝肺,我不管你了,你愛咋咋地!”
“改天請您吃飯。”
卓世華輕飄飄撂下一句話,隨即拎著輸液針、輸液瓶和藥盒折返回西言房間。
房間內,西言坐在床邊眼淚無聲滑落,手中緊握著那張整齊擺放在床上的合照,指尖輕輕劃過照片上的每一處細節,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他的動作機械而緩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落寞。
“言言。”卓世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輕柔中帶著幾分試探。
他推開門的一瞬間,目光便被那個孤單的背影牢牢吸引住。
西言蜷縮在床頭的模樣讓卓世華心頭猛然一顫,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感。
然而,這種情緒一閃而逝,他很快收斂了神色,嘴角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關上門,卓世華低頭瞥了眼手中拎的袋子,又伸手摸了摸西裝口袋裏的一個小包底,確認無誤後才大步流星地朝床邊走去。
“言言,還在生氣嗎?”他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卻又透著一絲討好。
西言沒有回頭隻是冷哼一聲,故意將臉轉向另一邊,用沉默表示自己的不滿。
卓世華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戳了戳西言的肩膀,“你這樣可不行啊,我做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看看這幾天感冒把你折騰成什麼樣,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
“別裝模作樣了!”西言猛地打斷他的話,嗓音中夾雜著怒意和委屈:“我纔不信你的鬼話!你根本不是怕傳染給別人,你就是嫌我麻煩!”
卓世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苦笑:“怎麼可能呢?我最在乎的人永遠都是你。至於其他人……那是另外的事。”他的聲音漸低似乎含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情緒。
“最在乎的是你”這幾個字彷彿一道溫暖的光,悄然照進了西言冰冷的內心。他感覺到胸口那層堅冰開始融化,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倔強地偏過頭,不肯看向卓世華。
見狀,卓世華搖了搖頭,索性起身蹲到西言麵前。
當他看清那雙深邃的墨色瞳孔不由得怔住了——那裏麵蓄滿了水霧,寫滿了委屈與脆弱。
西言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沒忍住,委屈地喊出聲:“你騙我!還聯合別人一起騙我!我最討厭別人欺騙我!我討厭你!不要你管也不要你了!你走!別出現在我麵前!”
卓世華聞言嗤笑一聲,慢慢直起身,從袋子裏掏出一樣東西。他的神情變得認真,聲音低沉且篤定:“既然你這麼討厭我,那也好辦。這是董事長給我的獎勵——環球旅行,允許我帶一個人同行。如果你真的不想見我,那我就帶傲然去吧。”
短短幾句話,卻像刀刃般割開了西言內心的防線。
他猛然抬頭,含淚的眼眸瞬間變得淩厲,毫不猶豫地抓住卓世華的手腕,厲聲道:“不行!不準你跟他獨處!”
卓世華唇角微揚,語氣中帶著些許戲謔:“哦?看來你還沒完全生氣嘛。”
西言咬了咬牙,終於妥協般地鬆開手,低下頭咕噥道:“不氣了……”
“想去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須三天內治好感冒,第三天下午的飛機。”卓世華揚了揚手中的袋子,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陽光透過窗簾灑進房間,照亮了袋子裏的玻璃藥瓶。
西言盯著那個小瓶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隨後伸出手,語氣軟了下來:“紮吧,記得輕點,我怕疼。”
卓世華點了點頭,動作熟練地從袋子裏取出注射器,拆開包裝,模仿護士的樣子把藥瓶掛在衣桿上,再拿起細細的針頭,小心翼翼地紮進西言的血管。
就在這時,房門突然被推開,幾個全副武裝的醫護人員闖了進來。他們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病怏怏的西言卻被眼前正在輸液的畫麵弄得目瞪口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卓世華抬頭掃了他們一眼,淡然開口:“你們來得正好,我已經學會了紮針,以後隻需要你們負責配藥就行,其餘的我會處理。”
西北南站在人群後方,望著卓世華那副遊刃有餘的模樣,忍不住讚歎:“不愧是金牌助理,連這些都學會了。”
卓世華微微一笑,故作隨意道:“董事長,看在言少這麼聽話的份上您能不能再給點獎勵?”
西北南爽快地揮了揮手:“沒問題!在原計劃的基礎上再多加一個星期,所有額外開銷我全包了。”
西言聞言,嘴角悄悄揚起卻依然假裝撒嬌般說道:“謝謝爸,不過那些花銷不用您出錢了。能不能再多加三天?”
“好吧,”西北南寵溺地笑了笑,“看你這段時間表現不錯,三天就三天。”
“謝謝爸。”西言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開心。
一旁的卓世華卻僵硬地擠出一絲笑容,語氣略顯無奈:“董事長,休息太久恐怕會影響工作進度,還是……”
“好了好了,”西北南擺擺手,爽朗道:“這兩個月你就安心陪他,好好放鬆。”
卓世華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最終隻能將話語咽回肚子裏。
他看著西言臉上悄然浮現出的笑容,心中五味雜陳,直覺告訴他,他要完了。
一雙佈滿老繭與皺紋的手,顫巍巍地探出,輕輕觸碰到了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龐。
冰冷的肌膚上傳來暖意,將卓世華從紛亂思緒中拉回現實。
他壓低聲音,語調冷峻:“你幹嘛?”
西言瞥了一眼周圍的人,西琴斯會意地站起身帶著醫生悄然退出房間,門在身後無聲合上。
“你的臉好冰,冷嗎?”西言輕聲問道,目光中透著幾分關切。
卓世華別過頭,緩緩起身,語氣平靜卻帶著警告意味:“不冷。你給我安分點,別再讓我紮你一次。”
話音剛落,西言伸出手拉住卓世華的衣角,眼中已積起一層薄薄的水霧。他仰頭望著卓世華,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些許委屈和渴望:“我餓了…我想吃你做的飯菜。”
卓世華怔了一下,隨即深深嘆了口氣,牙關微咬,壓抑著情緒問道:“你想吃什麼?”
“你以前哄我的時候訂的餐。”西言低聲答道,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角。
卓世華眉頭一皺,忍無可忍地瞪向他,“你!”他的聲音僵在喉嚨。
三十四年前——辦公區,十七歲的卓世華彎下腰,輕輕揉了揉坐在椅子上專註工作的晚輩的肩膀。他目光落在螢幕上,發現一處程式錯誤,於是伸手覆在對方的手背上,耐心地親自指導。
這一幕,恰好被提著行李箱、專程來找卓世華的十八歲西言撞見。他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地快步走到卓世華麵前,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卓世華吃痛轉頭,剛想質問,卻在抬頭看見西言那張陰鬱至極的臉時怔住了,到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還沒等卓世華反應過來,西言已用力扯住他的胳膊,大步朝總裁辦公室走去。辦公室裡其他員工目睹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西言拖著卓世華離開,整個空間才響起一片默契的嘆息聲。
一路上,卓世華幾乎是被西言強行拉著走。直到西言輸密碼間隙,他才終於回神。看著西言陰沉無比的臉,他心中隱約猜到了原因——這個傢夥一定是又因為晚輩的事鬧小脾氣了!想到這裏,卓世華猛地甩開他的手,冷聲道:“西言,你能不能別這麼小肚雞腸?傲然剛來公司不久什麼都不懂,我作為前輩,教他點東西不是很正常嗎?你這麼大反應,究竟想做什麼?”
西言輸入密碼的手微顫收回,壓低嗓音反問:“公司不是隻有你一個,他為什麼偏偏問你,不問別人?”
卓世華雙手抱胸,語氣淡漠:“還不是因為大家都排斥他,隻有我願意幫他。就連你,不也一樣不喜歡他嗎?”
此話如利刃般刺入西言心口,他猛然轉身,高大的身軀散發出駭人的戾氣,咬牙切齒道:“一個對我兄弟懷有非分之想的人,我怎麼可能喜歡?”
卓世華扶額苦笑:“西言,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傲然從頭到尾都把我當成前輩,我們之間不過是同事和前輩與晚輩的關係罷了。”
然而,西言根本沒有聽進後半句話,僅僅前半句,就讓他周身的怒火更盛。他的拳頭攥緊又鬆開,彷彿無處宣洩的憤怒將整條走廊籠罩在壓抑之中。
換作旁人惹他生氣,恐怕早就挨拳頭。可眼前的人卻是卓世華——那個他最珍視、最愛護、誓死保護的兄弟兼私人導師。他突然想起什麼,心中湧起最後一絲希望,嗓音低啞卻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低聲問道:“世華,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卓世華偏過頭去,嗓音冰冷:“今天不過是週二罷了,哪有什麼特別的日子?少拿這種話轉移話題。”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西言,你是未來西氏集團的繼承人不能這麼小心眼。我和傲然沒半分錢關係。”
不僅忘記今天是他生日,還如此將自己與傲然摘的乾淨,西言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大聲質問道:“沒任何關係,你就拉他的手?沒任何關係,你就對他笑?你什麼時候對我笑過?!”
卓世華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搞得一頭霧水,但嘴上依舊寸步不讓:“我閑著沒事幹對你笑幹什麼?難道你覺得我很讓人省心嗎?”
這句話如同刀鋒劈開了西言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他震驚地倒退一步,捂住胸口,顫抖著嗓音喃喃道:“原來…你一直都是這麼想我的。是不是如果不是為了上大學,你根本不會待在這裏?是不是畢業之後或者攢夠錢,你就會毫不猶豫離開這裏,丟下我一個人……”
卓世華偏過頭,淡漠道:“我沒說過這種話,別自己瞎猜。”
西言捂著胸口,再也說不出話來。
見他久久不語,卓世華瞥了一眼腕錶,麵無表情地丟下一句:“沒事的話我先去忙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西言孤零零站在原地,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忙完一上午的卓世華突然感到一陣飢餓襲來,便順手關上電腦邁步走進廚房。
他隨意拿起桌上的糕點,咬了一口,揚聲問道:“午餐需要我幫忙嗎?”
不遠處,女傭正低頭拉開櫃門尋找篩網。聞聲抬頭,她瞥了眼卓世華,隨即擺了擺手,“不用麻煩你了,世華。”話音未落,她動作一頓,剛邁出的步伐猛然止住。腦中迴響起自己方纔脫口而出的名字,她僵硬地轉過頭,目光卻正撞見卓世華已經幾乎將手中的甜點消滅殆盡。
“卓世華!”她手指顫抖指向,聲音驟然拔高。
卓世華不慌不忙地拿起紙巾擦手,眉頭微皺,語氣帶著幾分狐疑:“怎麼了?就算是我,也知道餓了要吃東西。還是說…”他頓了頓,低頭看向盤子裏糕點殘渣,“這塊蛋糕有什麼問題?”
“不是不是,”女傭連連搖頭,臉上寫滿困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怎麼會在這兒?這個時間點你不應該…”
卓世華聽得更是一頭霧水,無奈攤手道:“我知道這個點我肯定是在工作。但早上沒吃多少東西,突然覺得餓了,就過來廚房找點吃的。再者,現在不正是上午茶時間嗎?”
“哎呀,我不是說這個!”女傭急得直跺腳,組織好一會的語言才緩緩開口:“我是說今天西二少過生日,季總管和其他人早去酒店佈置現場,我還以為你已經過去了呢!”
聞言,卓世華的動作猛地一頓,彷彿被什麼擊中。他愣在原地,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幾個小時前的畫麵——他那時還因為瑣事對西言大吼大叫。愧疚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將他徹底淹沒。
“廚房借我用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忽然變得堅定。
“誒?”女傭一愣,“午餐時間快到了,你用廚房那我用什麼?”
“我來做,你出去。”他不容置疑地說道,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挽起了袖子。
“今天還真稀奇,工作中的卓世華竟然主動要進廚房幫忙做飯。”女傭嘴上雖是調侃,卻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別調侃了。”卓世華淡淡應了一句,神色專註翻找食材。
午餐做好後,卓世華將午餐端到西言房間,神色間帶著些許無奈和討好的意味。
“還在生氣?這可是我親手做的午餐,還特地給你送過來道歉了。”他的聲音低柔,卻透著幾分隱忍。
西言雙手抱胸,冷哼一聲,語氣陰陽怪氣道:“喲,您不是忙著去教傲然嗎?怎麼還有閑心跑我這裏?”
卓世華挑眉,索性坐在床邊,笑意淡淡地溢位來:“為了你,我可是連工作都放下親手做的,你不吃可惜了。”
那盤菜肴色澤鮮艷,香氣撲鼻,但西言隻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隨即偏開頭,冷冷道:“別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原諒你,沒門兒。”
卓世華無奈地伸出兩根手指,嗓音低沉而帶著些許妥協:“再加兩天陪睡順便給你講故事。”
“兩天?”西言嗤笑一聲,眉梢微挑,湊近他耳邊用極輕的聲音威脅道:“至少兩周!”
卓世華皺起眉頭,語氣中夾雜著難以掩飾的無奈:“哪有你這樣漫天要價的?”
“不僅如此,”他抬起手,指尖挑起卓世華的下巴,逼視著對方如墨般的眼眸,氣息微熱話語卻冷冽如刀:“我還要你向我保證,不準除了和我之外的任何人親近,特膩歪是那些還對你有非分之想的人。”
卓世華先是一愣,反應過來迅速拍開他的手,蹙眉警告:“西言,你別太過分。”
西言卻不以為意反而揚起一抹狡黠的笑容,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卻也故意提高音量:“過分?行啊,你今天若是不把我哄好,我保證明天就讓你見不到傲然!”說完,他斜睨著卓世華那因後話漲紅的臉。
卓世華心頭一沉,權衡片刻,咬牙應下:“好,我答應你。但是董事長和雲碌前輩除外。”
西言微微頷首,笑意淺淡,彷彿打贏了這場勝仗。
他心中瞭然,以季雲碌性子絕不可能對卓世華懷有半點非分之念。他不過是因好奇而接近,至於西北南則純粹是看中卓世華的能力。這兩個人,恰是西言最放心的存在。至於傲然,西言從未打算讓他長久待在西氏。一旦公司大權到手開除他不過是遲早的事。
無論從哪方麵,西言都不會讓自己落於下風。這場博弈他已然勝券在握。
卓世華表麵強勢,雖掛著西言私人助理的名頭卻隻聽命於西北南。隻不過,那些命令,恰好對西言有利無害罷了。
與其強硬對抗,不如暫且退讓一步。這樣做不僅能贏得卓世華的愧疚之心,還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想到這裏,西言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你若肯退一步,我自然也願意讓步。”他的目光不經意掠過卓世華,捕捉到對方神情中微小波動,唇角悄然勾起淡淡的笑意,補充道:“不過這‘陪睡’兩周的事,我一點也不讓。”
果不其然,話一出口卓世華臉色大變,他扶額嘆息,嗓音透出疲憊:“兩周不行,我腰受不了。”
話音剛落,西言忽然毫無徵兆的撲倒在床,毫無形象地打滾撒潑:“我不管,我不管!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僅不陪我還對我大吼大叫,說出那樣的話,哪有你這樣的助理?”他一邊喊一邊蹬腿,像極了小孩子耍賴的模樣。
“不管,不管,我不管!”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完全無視卓世華投來的無奈目光。
他望著眼前與剛剛截然不同的西言深深嘆口氣,最終認命的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太陽穴:“行了,我答應你還不行嗎?”
然而,就在他鬆口的剎那間,西言猛然停下動作,翻身坐起一把拉過卓世華,將其圈入懷中。
“你幹嘛?”卓世華的嗓音帶著明顯的慌亂。
他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弧度,目光緊緊鎖定住眼前這個強裝鎮定卻掩飾不住驚惶的男人,嗤笑道:“還能幹嘛?當然是…”他故作停頓,語調輕佻卻不失威脅:“當然是現在就想讓你陪我。”
感受到那股強烈的氣息,卓世華心中頓感不妙,強裝鎮定開口:“我今天還有很多工作沒完成,而且現在可是大白天,哪有人會在這時候休息?”
西言微微偏頭,假裝思索,他的指尖輕抵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嗯,你說的挺有道理。”
卓世華勉強扯出一絲笑容,語氣中帶著試探:“那麼…”然而他的話尚未出口,便見西言眼底驟然掠過一抹幽深的暗芒。下一瞬對方動作迅疾如風,猝不及防地將卓世華壓製在床邊,嗓音低沉而危險:“世華,你知道嗎?我偏偏喜歡在白天與你一同‘探索’。”他的手掌穩穩禁錮住卓世華的動作,另一隻手遊刃有餘褪下自己的衣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卓世華耳畔,嗓音蠱惑般低啞:“隻有在白天,那些需要探索的事物才顯得格外安靜、更溫順、也更能讓我們盡興探究。”
感受到衣物逐漸被褪去,卓世華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眼見著那隻快要伸向自己的手幾乎用盡全力吼道:“言少!”
這一聲呼喚宛若利刃劃破寂靜,西言的動作瞬間僵住,他抬起頭,漆黑的瞳孔中閃爍著詫異與複雜的情緒,怔愣道:“你剛剛…叫我什麼?”
卓世華臉色大變,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噢。”西言重新低頭,手指撥開卓世華衣服上的紐扣。
卓世華臉迅速紅至耳朵根,楷書奮力掙紮。
眼見根本掙脫不開,他視線掃向床頭櫃的午餐,柔聲道:“午飯還沒吃!”
西言聞言嘆了口氣,鬆開手,懶洋洋地從卓世華身上下去,從床頭櫃端起午餐盤,幾口扒完。
卓世華活動手腕,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喜歡嗎?”
西言轉頭舔唇,意猶未盡道:“還可以,隻是……”
“隻是什麼?”
西言低笑出聲,目光再次變得冰冷銳利:“我要的是你‘親自’安慰,而不是借用任何工具。”說話間,他抓住卓世華的手腕貼在自己堅硬的小腹上,嗓音暗啞:“你有很長時間沒整日整夜‘陪’我了,這裏早想你了。”
“…………”
回想起那些過往,卓世華猛地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那些不堪的記憶盡數甩脫。
他的目光微滯,看向床上側臥的西言,他的嗓音輕緩卻帶著令人難以忽視的誠懇:“我沒關係看你方便,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卓世華聞言抬起眼,視線緩緩掃過西言的臉龐與身形上下打量著。
這個人……似乎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曾經的西言刁蠻任性,總為一件小事鬧得天翻地覆;他對人情世事全然不顧,性子暴躁衝動不說,還因卓世華多與旁人對視幾眼,便醋意橫生、無理取鬧。在外人眼中,這樣的西言幾乎毫無優點可言——除了有個了了不起的出身和不起的父親。
他是個衣食無憂、從小被眾星捧月長大。即便是卓世華,在麵對他的無理取鬧時也隻能耐著性子安撫。
然而如今西言一改往日的囂張跋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側目的懂事與沉穩。這變化卻讓卓世華的心頭湧上一陣難以名狀的情緒。
多年來,他早已習慣了那個性情暴躁、愛吃醋又無理取鬧的西言,而此時此刻那種熟悉的衝突感竟像潮水般退去隻留下一片陌生的空白。
他們分隔數十載,卓世華並不清楚西言究竟經歷了怎樣的風雨也不想去探究其中的真相。但他心知肚明——這些年裏西言必定暗中派人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隻是,這些隱秘的關注似乎與他的性情轉變並無太多瓜葛。那份深藏於歲月中的秘密,仍舊如同迷霧一般籠罩在兩人之間揮之不去。
卓世華收回目光沉聲道:“你說的,我做什麼你吃什麼。”
話落,他已迅速轉身,開門離去。
門關上的一剎那,西言懊惱地撓了撓頭,自責道:“真是糊塗,我不該讓他就這麼走的,可是…我真的太懷念他親手做的飯菜,哪怕隻是一道簡單的家常菜,隻要是他做的就好。”
就在這時,季雲碌推門而入身後跟著西琴斯。
兩人快步走到西言麵前,一個手持晾衣桿,另一個則扶著他下床將他安置在不遠處的沙發上。
西言坐定後,瞥了一眼西琴斯,揮手示意:“這裏不需要你們了,你和斯年都回去吧。”
西琴斯點點頭,抬眸看了眼季雲碌後悄然退去。
季雲碌彎腰行禮,恭敬道:“董事長,我送送他們。”
西言沒有回應,從口袋裏取出一支煙點燃卻沒有吸,隻是靜靜看著它慢慢燃盡。
半晌,他低聲問道:“是你讓世華來的,你用了什麼條件?”
季雲碌抿了抿唇,略顯猶豫又恭敬答道:“我隻是跟他說,‘如果你不來看望董事長,等您百年後會葬在他的墓對麵。’他一聽,立刻答應了。”
聽罷,西言抬眸望向天花板,嗓音悶悶道:“果然,他絕不會允許我打擾他的安寧,甚至寧願忍受屈辱照顧我也絕不讓我靠近他的生活。”
季雲碌一邊倒入開水一邊勸解道:“其實卓先生一定是在意您的,所以您也要振作起來,積極治療纔是。”
西言聞言掃了季雲碌一眼,很快收回視線,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扇緊閉的門上,陷入沉默。
他的指尖緩緩摩挲著右手大拇指上一枚款式老舊的戒指,思緒彷彿穿越時間回到了某個遙遠的瞬間。
他不敢奢求太多,隻希望卓世華不是為了回去欺騙自己;他隻希望能夠等到他真正回來的那一天。
“你回去吧。”西言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疲憊。
有卓世華在場,季雲碌自然可以放心離開。
他將茶水放在西言可以觸碰的地方,掩門而出。
整間屋子重新歸入寂靜,隻剩西言獨自坐在沙發上凝視著那枚戒指,眼中似有星光卻終究歸於黯淡。
半小時後,卓世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疙瘩湯緩步走來。
西言的目光掠過那碗色澤濃鬱又香氣四溢的湯,又落在卓世華線條冷硬的側臉上,壓低聲音道,“餵我。”
“西言,你別得寸進尺。”卓世華冷冷地回了一句,語氣中帶著無奈和壓抑的煩躁。
西言垂下眼簾,緊盯著自己的右手,左手不自覺地絞動著衣角,低聲道:“輸液呢,一個人沒法吃。”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透著無法反駁的理所當然。
卓世華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西言右手背上的輸液針,心頭瞬間湧上一絲懊惱——自己當初為什麼要給他紮針?這簡直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深吸一口氣,脫下外套,端起碗舀起一勺疙瘩湯,輕輕吹了吹,遞到西言唇邊。
“加胡椒和孜然了嗎?”
西言忽然冒出來的問題讓他眉頭一皺,冷聲道:“你事怎麼這麼多?到底吃不吃?”
“吃。”西言應得乾脆。
喂飯的過程出奇地安靜,西言乖巧地配合著沒有多說一句話,手也沒有不老實,隻是將視線靜靜地停留在卓世華身上,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這一人一勺的存在。
然而,當卓世華再次伸勺時,西言偏過頭。
“今晚我睡沙發,但休想趁我睡著把我抱進你懷裏,更別指望我會自己湊過去。”卓世華的話語裏充滿防備卻又隱隱帶著一絲試探的意味。
見西言用濕漉漉又委屈的眼眸看向他,卓世華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既有厭惡也夾雜著某種莫名的複雜情感,他起身,沉聲道:“聽沒聽到?”
“聽到了。”西言微微抬手,又停在半空,垂眸低聲道:“放心,我不會再越界了…現在,我隻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讓我靜靜地看著你就好。”
卓世華沒有接話,彎腰拔掉西言手背上的輸液針,端起還剩大半碗的疙瘩湯徑直走向廚房收拾殘局。清理完廚房,他轉身將一樓重新打掃一遍。
清掃完天色漸暗,他重新繫上圍裙動作嫻熟地調餡、擀皮、包餃子。
這時,門外傳來推門聲,季雲碌脫下灰色大衣隨手掛在椅背沉聲道:“兩人能快點,我來幫你。”
“季前輩不回去過年嗎?”卓世華一邊忙碌一邊隨口問道。
季雲碌冷笑一聲,“雲深又不是小孩,我想讓他早點娶個女人然後兩個人一起離開我算了。”
卓世華轉身,忍不住調侃道:“季前輩什麼時候這麼隨便了?”
“大概是被你影響了。”季雲碌聳肩,語氣平淡卻帶著些許微妙的深意。
“…………”
“也不用包太多,夠你和西言吃就行。我今晚想回去。”
“你就不怕他出什麼意外?”卓世華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看向季雲碌。
“有你在,能出什麼事?這世上隻有你能讓董事長乖乖聽話。”
“…………”
望著足以供一人飽餐的水餃,季雲碌緩緩站起身,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的笑容:“世華,我並不指望你能輕易原諒他。但說實話我的心裏始終盼著你能重新回到我們身邊。”
卓世華的動作一頓,臉黑成一道線,沉聲道:“能不能…別再提那件事了?”他的嗓音裡偷著疲憊與抗拒。
“好,不提了。”季雲碌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深邃而複雜,“不過,董事長這些年的改變確實很大,特別是到了夜晚的時候。你若願意留心自然能感受到些什麼。”
“…………”
包完餃子,卓世華馬不停蹄地開火煮水。
沒多久,熱騰騰的餃子便端上了餐桌。
他盛了一碗端上樓遞給西言,隨後下樓繼續吃飯。
吃完飯,依然是熟悉的流程——打掃衛生、洗漱、在客廳簡單看會兒電視。
十一點半,卓世華拿著毯子和枕頭上了樓準備休息。
“夜裏冷,你蓋這件毯子也會感冒的。”西言的聲音從床上傳來,依舊低低的。
卓世華冷冷回應:“管好自己,不準私自把我抱到床上更不能自作主張貼過來。”
“我知道,你就放心吧。”西言的回答聽起來漫不經心卻透著一種狡黠的篤定。
對西言這種“不要臉”的行徑,卓世華早已領教過無數次,怎可能真的放心?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最終拿起繩索,毫不猶豫地將西言牢牢綁在床上,確保每一根繩結都緊實穩固後才鬆手。
西言望著被束縛得動彈不得的四肢,無奈嘆道:“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
“你根本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卓世華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冷漠。
“可對你是例外。”
卓世華沒有回應,抬手關燈,轉身鑽進狹小的沙發,拉過毯子蓋在身上很快陷入淺眠。
夜風吹拂,寂靜中隻有呼吸聲彼此交織,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柔軟了些許。
秦可薇佇立在露台邊緣,目光穿過陰沉的夜色投向遠方。
卓世華遲遲未歸,那一抹擔憂如同暗湧的潮水在她心底悄然翻騰。
身後的推拉門傳來一陣沉悶的響動,卓凡緩步走近,目光落在母親瘦削的背影上嗓音清淡卻帶著關切:“媽,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休息?”
“睡不著,出來賞月。”秦可薇輕聲回應,語調平靜得近乎機械。
卓凡抬起頭,望向漆黑如墨的天幕,那裏連一顆星子都未曾閃爍。他無奈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絲調侃:“媽,這天連顆星星都沒有,哪來的月亮?”
秦可薇心頭一滯,彷彿被戳中了某處軟肋。
她轉過身來,故意打了個哈欠,故作輕鬆道:“突然覺得困了,我先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媽。”卓凡沒有讓秦可薇輕易脫身,他的嗓音低沉而堅定,“該不會是爸出什麼事了吧?您從外公外婆那裏回來就一直心神不寧。”
秦可薇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嗓音雖輕卻充滿篤定:“不可能,比起其他地方他在那裏纔是最安全的。”
“那您究竟在擔心什麼?”卓凡步步緊逼,眉宇間隱隱透出焦慮。
“我怕……”秦可薇垂下眼瞼,嗓音低的幾乎不可聞:“怕他會因曾經的幸福而迷失了自己的內心,怕他誤入歧途。”
卓凡的神情陡然一凝:“他在西言叔叔那裏?”
“你怎麼知道?”秦可薇脫口而出,旋即意識到了什麼,眼睫輕輕垂下,掩住了複雜的情緒。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釋然與苦澀:“也是,你本就是那裏的員工。雖然你父親在那裏留下的痕跡都被徹底抹除了,但雲碌和西言他們在得知你的身份後,總會忍不住告訴你一些事情。”
卓凡的臉色逐漸冷峻起來,握緊的手指關節泛白。他壓低嗓音,語氣中滿是壓抑的怒意與疑惑:“媽,爸和西言叔叔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秦可薇搖了搖頭,聲音裡摻雜著無力與迷茫:“我不知道。你父親從未提起過他是如何認識西言的,他們的相遇、糾葛、乃至最終的決裂我全都一無所知。”
卓凡沉思片刻,指尖抵住下巴,嗓音低沉得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墜入深潭:“爸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與人結仇的人。一定有什麼原因才會讓事情變成今天這樣。”
秦可薇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似乎穿透了時間,回到了某個遙遠的過去。
許久之後,她才緩緩開口,嗓音疲憊而沙啞:“很晚了,我先回去休息。你也別熬得太久。”話音落下,她轉身朝房間走去,步伐雖慢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決絕。
卓凡沒有挪動分毫,冷漠的側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堅毅。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母親遠去的背影,瞳孔深處燃燒著不甘與探尋的火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垂下眼瞼,低聲喃喃:“在我出生前,媽和爸真的幸福嗎?”
一個人影無聲無息浮現出卓凡身後,那人身周縈繞著淡藍色微光,雙手環抱胸前,以冷冽的目光靜默注視著卓凡的背影緘口不言。
身份本如雲泥之別的兩人,究竟是何種機緣讓他們彼此靠近?又因何踏上了婚姻的殿堂?這段看似不可思議的結合背後,到底掩藏著怎樣的算計與秘密?是純粹而熾烈的愛使然,還是另有深不可測的用心潛藏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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