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拍打在秦可薇臉上,微涼的觸感讓她眉心輕蹙。
她半扶半架著卓世華,一步步往公寓挪去。
男人身上傳來的雪鬆與酒氣交織,在冷冽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濃烈,卻又透出幾分令人安心的暖意。
“慢點,這兒有台階。”秦可薇低聲提醒,手指攥緊他略顯冰涼的手腕,將他的身體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卓世華垂著眼,眼睫上沾染了幾顆細小的雪粒,腳步虛浮卻儘力配合著她的節奏。
偶爾,喉間泄出一兩聲低啞而模糊的氣音,像是被壓抑的情緒在無聲地翻湧。
推開臥室門的瞬間,暖流撲麵而來,將兩人包裹其中。
秦可薇先將卓世華扶到床邊,轉身去調整空調溫度。
等她回過頭,卻見他單手撐著床墊,額頭輕輕抵在膝蓋上,肩膀微微顫抖,彷彿正承受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先坐好,我去倒杯水。”她站起身,手腕卻被他輕輕拉住。
那力道並不大,卻讓她停下了動作。
卓世華緩緩抬頭,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汽,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了些:“可薇,別走。”
秦可薇怔了一瞬,終究沒有掙脫開來。
她彎下腰,替他脫下沾滿雪花的外套,又將一個暖手寶塞進他另一隻手裏。
“那你靠一會兒,我不走遠。”她輕聲說道,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他凍得發紅的耳尖,隨即如觸電般快速收回。
卓世華沒有再開口,隻是稍稍往床邊挪了挪,為她騰出一片小小的空間。
秦可薇看著他眼底深藏的倦意,最終還是在他身側坐下,伸手撥開他額前淩亂的碎發。
指尖觸及他溫熱的麵板時,她自己的耳尖卻率先染上一抹紅暈。
窗外的雪依舊紛紛揚揚地下著,室內隻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聲。
卓世華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似乎進入了淺眠。
秦可薇僵著身子不敢動彈,隻偷偷偏過頭瞥了他一眼。
男人靠在床頭,雙眸緊閉,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彷彿終於卸下了壓在肩上的千斤重擔。
淩晨五點,天幕依舊沉浸在墨藍的底色中,星子稀疏得隻剩下兩三顆,如同被薄霜覆蓋一般,散發著柔和而黯淡的光芒。
楚夜微微睜開眼,目光落在手腕上那一圈淺紅的印痕——那是昨夜冥梟用力攥緊時留下的痕跡。
他坐起身,手指按了按太陽穴,那裏彷彿還殘留著爭執後的沉重感。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晚的畫麵:冥梟慌亂的眼神、收緊的手臂,像一根細刺般紮進他的心底。
“醒了?”房門輕輕推開,冥梟輕聲說著。
晨光透過窗簾灑在碧綠的眸子裏,柔和了幾分冷冽的鋒芒。
“先洗漱,早餐有你愛吃的蟹黃包,還有溫熱的牛奶。”
楚夜未作回應,掀開被子下了床。
走進洗手間,鏡中的麵孔映出眼下的淡淡青黑,是昨夜輾轉難眠的證明。
他開啟冷水龍頭,掬起一把冰涼的水拍在臉上,那種刺骨的觸感讓混沌的思緒稍稍清明瞭些。
今天要回楚家祖宅,既是祭祖,也是為奶奶慶祝生日。
“一會的嘗試……”他低聲喃喃,指尖劃過鏡麵上凝結的水汽,“但願一切順利。”
冥梟敲了敲門,低笑道:“再不去吃早餐,包子該涼了。”
楚夜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珠,推門而出。
餐桌上,蟹黃包冒著騰騰熱氣,牛奶的香甜混雜著微微的奶香撲鼻而來。
他坐下,隨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熟悉的滋味瞬間喚醒了兒時的記憶——郭芳馨總喜歡一大早帶他去巷口的小鋪,說剛出爐的蟹黃包纔是最香的。
“味道怎麼樣?”冥梟坐在對麵,沒有動自己的早餐,隻是靜靜注視著他。
“還好。”楚夜嚥下嘴裏的食物,端起牛奶抿了一口,“一會嘗試需要我做什麼嗎?”
“不用,你隻需放鬆就好。”冥梟拿起叉子,叉起一塊水果卻沒有放入口中,“祖宅那邊我已經安排妥當,下午兩點的航班,司機十點會來接我們去機場。”
楚夜點點頭,沒再多言。
他快速解決完早餐,徑直返回房間收拾東西。
然而,事實上也沒什麼好收拾的——祖宅裡還有他以前的衣服,這次不過是帶些常用的物品罷了。
開啟衣櫃時,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底層的一個深藍色盒子上。
那是母親當年為他裝玩具用的盒子,塵封已久卻依舊完好無損。
楚夜蹲下身,將它抱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開啟。
盒子裏躺著幾個兒時的玩具,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五歲那年,在院子裏與父母及兩個妹妹共同拍攝的合影。
照片中,母親抱著楚淩禔,父親摟著楚靈芝的肩膀,而他自己則站在一旁,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容。
指尖輕撫過照片上母親的臉龐,楚夜的眼眶忽然泛起灼熱的感覺。
如果那一天他未曾堅持要去遊樂場,如果他讓父母留在家裏,是否一切都會截然不同?
這個念頭猶如藤蔓,在心間瘋狂蔓延開來。
“阿夜?”冥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問詢的語調,“收拾好了嗎?該準備嘗試了。”
楚夜將照片放回盒中,合上蓋子,重新將其放回衣櫃底部,然後站起身道:“好了,走吧。”
嘗試的地點位於別墅地下,那裏已被冥梟改造成一個簡易的實驗室。
楚夜坐在椅子上,任由對方將監測儀綁在自己的手腕上。
冰涼的金屬觸碰肌膚的一剎那,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放鬆,”冥梟的聲音近在耳畔,飽含安撫之意,“這隻是為了監測你‘接觸外界’時的身體反應,不會痛。”
楚夜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監測儀開始發出輕微的“滴滴”聲,他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電流隨著血液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
幾分鐘後,冥梟的聲音再度響起:“資料非常穩定,下午出門應該沒問題。”
楚夜睜開眼,看著冥梟取下監測儀的動作,那雙碧綠的眸子裏似乎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輕聲道:“謝謝。”
冥梟怔了一瞬,隨後露出淺淡的笑意:“跟我客氣什麼?”他的視線緩慢下移,停留在楚夜的雙腿上,垂眸補充道:“外麵正在下雪不太方便,你這雙腿還需要到外界實踐。”
楚夜不語,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紛紛揚揚的雪花正無聲地覆蓋著整個世界。
上午八點,雪終於停了。
楚夜已經在外麵走了整整半個小時,寒風拂過,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
冥梟跟在他身後,低頭檢視平板上的記錄,神情專註。
墨清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楚夜身上,輕聲道:“楚先生,如果身體不適就停下吧。這不過是一次實驗,若是咬牙堅持而導致資料偏差,不僅今日的努力白費,對後續治療也可能會有影響。”
楚夜揮了揮手,示意自己還能堅持。
然而,大約五分鐘後,他卻慢慢停下了腳步。
墨清立刻遞上一瓶水,而冥梟則盯著平板上的最終資料,嘴角揚起一抹淺笑:“行走沒有問題,但時間隻堅持了四十分零三十七秒。”
聽到這個數字,楚夜的眼神中掠過一絲失落,沉默不語。
墨清忙安慰道:“這已經是很不錯的資料了。畢竟,您剛剛恢復不久。”
“照這樣看來,回祖宅應該不成問題。”冥梟補充了一句,隨即又提醒道:“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需要帶上藥劑。”
冥梟抱著平板,無奈地笑了笑:“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另一邊,疏桐正看著頂著黑眼圈走進餐廳的郭芳馨和楚鳴,忍不住問道:“楚先生,郭小姐,你們昨晚沒睡好嗎?”
郭芳馨略顯尷尬地笑了笑,解釋道:“昨晚阿鳴做了一整夜的噩夢,我陪在他旁邊也沒怎麼閤眼。”
聞言,疏桐放下刀叉,眉頭微蹙,略帶責備地說道:“你怎麼沒告訴我?要是提前知道,我可以單獨給你安排房間。”
郭芳馨輕輕一笑,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坐下來拿起刀叉開始用餐。
疏桐還想繼續追問,卻被皇甫硯用眼神製止了。
餐桌上的氣氛頓時陷入一片寂靜,隻有刀叉觸碰瓷盤的聲音。
疏桐耐不住這種氣氛,終於開口打破僵局:“對了,楚先生,”她頓了頓,語氣柔和了些,“今天不是你母親的生日嗎?需要我幫你訂機票送你回去嗎?”
楚鳴原本平靜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彷彿被揭開了某塊不願觸碰的傷疤。
良久,他才低聲吐出兩個字:“不用。”
一旁的疏桐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皇甫硯適時打斷:“疏桐,食不言。別再問了。”
“噢。”疏桐訕訕地閉上了嘴。
下午兩點,楚夜與冥梟登上了前往楚家祖宅所在城市的飛機。
飛機起飛時,楚夜望向窗外,注視著那逐漸縮小的城市輪廓。
他的心情複雜難言——距離他上次回到祖宅,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年。
自從父母“被害”後,他便獨自購置了一棟別墅,並在那裏度過了餘生。
即便重生歸來,再次踏上這條歸途,祖宅於他而言更像個模糊而遙遠的符號,既熟悉又陌生。
“睡一會兒吧。”冥梟將毯子蓋在他身上,溫聲道,“到了我會叫醒你。”
楚夜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間,他彷彿回到了十二歲那年的遊樂場。
他手裏拿著,焦急地在別墅奔跑。
四周空蕩蕩的,隻有刺骨的寒風吹過,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阿夜!阿夜!”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猛然間,楚夜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身處機艙內,而冥梟正輕輕搖晃著他的手臂。
“做噩夢了?”冥梟眉宇間滿是擔憂,“你剛才一直在喊‘爸媽’。”
楚夜揉了揉額頭,嗓音沙啞:“沒什麼,隻是夢到了小時候。”
下飛機後,冥梟提前安排的司機已在出口等候。
車子駛離機場,朝著郊區方向前進。
楚家祖宅位於一座山腳下,周圍環繞著茂密的樹林。
隨著車輛沿著蜿蜒的山路前行,窗外的景色越發熟悉。
小時候,他經常和譚懍在這裏爬山、摘野果,歡聲笑語猶在耳畔。
“快到了。”司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楚夜抬眼望向窗外,遠處青磚黛瓦的建築漸漸清晰起來,那就是楚家祖宅。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似乎有什麼情緒正在湧動。
冥梟伸手握住他的手,微笑著寬慰道:“之前的管家我已經幫你叫回來了,今天隻有我們四個人在這裏。”
楚夜並沒有回答,隻是稍稍收緊了手指,眼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波瀾。
車子穩穩停在大門前,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快步迎了上來。
他正是楚家的老管家——張爺爺。
“老爺,您可算回來了!”張爺爺眼眶微紅,聲音略顯顫抖。
他緊緊握住楚夜的手,語氣中滿是心疼,“您受苦了。”
楚夜望著張爺爺花白的頭髮,心中陡然一酸:“爺爺,讓您久等了。”
“不久,不久。”張爺爺努力擠出一個微笑,聲音柔和卻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滄桑,“裏麵都收拾好了,您的房間還是您小時候住的那間,我每天都有在打掃。”
踏入祖宅,庭院裏的桂花樹依舊佇立在那裏,隻是比記憶中更加粗壯、繁茂。
陽光穿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影子,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讓楚夜心頭泛起陣陣漣漪。
他駐足片刻,目光掃過這一切,心底湧上一絲苦澀:這座宅子,和這棵樹見證了多少代楚家繼承人的興衰榮辱?
走入客廳,彷彿時間在這裏停滯。
傢具依舊,地毯如昨,就連展示櫃中的擺件也分毫不差地待在原處
一切都沒有變,唯有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年。
“老爺。”身後突然傳來低沉的聲音。楚夜回過頭,看見管家正神情肅穆地站在那裏。
他的手剛從楚夜的肩膀上收回,垂眸低垂,沉聲道:“祠堂,那個房間隻有當家主——隻有您才能進去。我和冥梟先生沒資格陪您進去。”
楚夜點點頭,沒有多言。
他換上黑色禮服,手執香,步伐匆匆趕往祠堂。
祠堂裡瀰漫著香燭的氣息,煙霧繚繞之間,楚家歷代祖先的牌位自上而下整齊排列,最下方的兩個牌位赫然刻著父母的名字:“楚鳴之位”與“郭芳馨之位”。
楚夜站在牌位前,緩緩跪下,額頭觸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爸,媽,我回來了。”他的嗓音低啞,幾乎哽咽,“我來看你們了。”
他將手中的香點燃,小心翼翼地插入香爐。
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煙,雙眼死死盯住父母的牌位,胸口像被鈍刀割裂一般疼痛。
如果他們還活著……如果他們能看到今天的自己,會滿意嗎?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卻始終無法平復翻湧的情緒。
客廳內,冥梟閑適地倚坐在沙發上,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低緩:“真的不用看著他嗎?”
“冥梟先生,您不清楚楚家的規矩。”老人的神情晦暗不明,低聲說道:“那種事隻能由他自己麵對。”
“這些年,辛苦你了。”冥梟的唇角微微上揚,語氣淡然卻透著一絲深意。
“冥梟先生不必拐彎抹角了,您應該已經發現我不是‘他’了吧?”老人的聲音略顯沙啞。
聞言,冥梟平靜地端起茶杯,輕笑了一聲:“你們每處細節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那枚別針的位置不對,我還真認不出你們早已調換身份。”
老人的手微微一緊,遲疑片刻後問道:“冥梟先生,您和哥哥有過什麼交往嗎?”
冥梟放下空茶杯,懶散地靠回沙發深處,語氣漫不經心:“有或沒有吧?”
“什麼意思?”老人眉頭微皺。
冥梟隨手把玩著手中的水果刀,冷冽的笑意浮現在眼底:“阿夜十一歲時,我便盯上了他。
那時無人察覺,而他父母離世後,你哥哥對他幾乎是寸步不離。
我自然在暗中觀察過不少次,但為了不讓他分心,他從未告訴阿夜真相。這算不算一種‘有或沒有’的交集呢?”
“…………”
冥梟故作嘆息道:“那孩子果然如祖母所言,是這一代中最特殊的一個。”
“哥哥也曾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因此他一直拒絕互換位置——若非身體徹底支撐不住,他決不會同意讓任何人取代自己的職責。”
冥梟托腮而坐,神色驟然轉冷:“既然你是弟弟代替哥哥,那就絕不能讓他發覺異樣。”
“……”老人一時怔住。
下一瞬,冥梟突然起身,徑直走到管家麵前,重新調整了別針的位置,同時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道:“不管你哥哥是病重還是已死,都不準讓阿夜察覺你的身份。否則,我會讓你親身體驗死神的能力。”
老人渾身一震,顫聲答道:“我知道了。”
見狀,冥梟方纔退後幾步,語調恢復平淡:“今天是阿夜奶奶的生日,楚家的兩位小姐和譚懍沒來嗎?”
“大小姐和二小姐昨天帶著孩子們提前拜訪過了,譚懍先生七點多送來禮物便離開了。”管家如實回答。
“他們沒發現異常吧?”
“沒有。”冥梟靜默片刻,隨後邁步走向廚房,笑意淺淺地拋下一句:“以阿夜的性格,不到夜晚是不會出來的。你跟我一起做飯吧?”
“您和老爺還沒用餐吧?”老人試探性地問。“阿夜中午沒吃東西,早上也隻吃了一個蟹黃包和半杯牛奶;至於我——一個死神,吃不吃無關緊要。”冥梟雙手抱胸,嗤笑道,“不過,阿夜從小吃的可是你哥哥親手做的飯。你確定能複製他的味道?”
“放心,我接替哥哥之前,他已經將老爺的所有喜好與忌口盡數寫在紙條上。”老人篤定回答。
“隨你。”冥梟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目光轉向窗外,彷彿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另一邊,譚家客廳內,譚懍正坐在書房的椅子上,回憶著今日發生的種種。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到一旁的相框,順手拿了起來,細細端詳。
照片中的兩個少年,短髮齊整,麵容清秀,眼神如春風拂麵般溫和,嘴角微揚,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他們站在客廳裡,穿著統一的服裝:水手服樣式的長袖上衣,領口鑲著深色邊飾,胸前繫著大大的蝴蝶結;下身是款式相同的短褲,腳蹬同款長襪和鞋子。
譚懍嘴角微微一撇,眼角滑落的淚珠恰好落在了照片中楚夜站立的位置。
“爸。”譚安羽的聲音驟然響起,驚得譚懍趕緊收起了照片,拭去眼淚,強顏歡笑道:“怎麼了?”
“吃飯了。”
“來了。”
飯桌上,譚安羽不停地給譚懍夾菜,可他卻毫無反應
一旁的張媽輕聲提醒:“先生,您怎麼了?”
譚懍這才猛地回過神來,發現原本空蕩的碗幾乎已被填滿。
“爸,今天是我第一次做飯,您嘗嘗看好不好吃。”
譚懍夾起一塊雞翅,輕輕咬了一口。
譚安羽雙眼放光,急切詢問:“好吃嗎?”
譚懍彷彿定住了一般,沒有回應,譚安羽的臉色瞬間黯淡了下來。
張媽在一旁輕聲安慰:“小姐能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我像您這麼大時還沒想著給父母做飯呢,已經很厲害了。”
聽了這話,譚安羽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譚懍也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輕撫著女兒的頭,笑道:“爸爸不是故意不理你,隻是這味道讓爸爸想起了奶奶還在時的味道。”
聞言,譚安羽立刻扒完剩下的飯,起身笑道:“我吃飽了,先出去玩了。”
“記住,別讓人發現你的眼睛。”
“知道啦!”
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貼身女傭雲裳緩緩從樓梯上走來。
她麵帶微笑,輕聲問道:“先生,小姐的眼睛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您和夫人都不是藍眼睛啊。”
聽到這裏,譚懍的神色微微一變。
雲裳是譚安羽還未出生時就已經在府中的女傭。
因譚安羽小時黏著她,稱隻喜歡“雲裳姐姐”,於是從普通女僕晉陞為貼身女傭。
然而在那件事發生後,在場的人都失去了記憶。按理說,雲裳並未參加葬禮,不應失憶,因此她對此記憶的缺失顯得格外突兀。
他眸光微微一暗:“有些事還是不要多問為好。”
雲裳未能領悟譚懍話中的含義,但還是聽出了那難以察覺的怒意,當即跪下道歉:“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沒事,換做誰看到安羽那特殊的藍眼睛都會忍不住問一句是不是有病,何況你還是從安羽出生就開始照顧她的貼身女傭。”
“不不不,我沒有把小姐當作病人來看待,隻是……隻是多年服侍,難免好奇罷了。”
“而且……”雲裳捂著頭,低聲道:“我腦海中似乎有些記憶碎片在衝擊著我的大腦。”
“頭痛的話,讓張媽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一旁的張媽立即低頭應下,扶著雲裳去了醫院。
另一邊,西氏大樓內,嚴特助正叉腰站在大廳中央,指揮兩名員工擦拭高處的玻璃。
陽光透過透明的窗灑下一片明亮,但他的神情卻嚴肅如冰。
就在此時,譚安羽用力推開了西氏大門,巨大的撞擊聲讓空氣中驟然多了一絲緊張。
梯子上的兩人頓時失去平衡,“砰”地一聲摔了下來。
嚴特助皺眉轉身,迅速扶起了林慕風和蔡景天,目光隨即落在門口那個氣喘籲籲的身影上。
他壓低聲音問道:“譚小姐,您有什麼事嗎?”
譚安羽揹著手,臉頰微紅,似乎鼓足了勇氣才開口:“飛凡在嗎?”
“很抱歉,飛凡少爺出去談事情了,還沒有回來。”
嚴特助恭敬地回應,語氣平穩無波。
碧兒從旁跨前一步,輕輕拍開嚴特助的手,蹲下身子沖譚安羽笑道:“譚小姐,如果您有急事,也可以先進來等著。”
“碧兒你——!”嚴特助臉色一沉,顯出幾分不悅。
然而,碧兒全然無視他的反應,直接拉著譚安羽的手腕快步離開。
她邊走邊解釋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況且……”她低頭看了譚安羽一眼,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譚小姐可不是外人。”
“那也不行!”嚴特助追上前攔住二人,冷聲道:“飛凡大人或許不會說什麼,但他絕不會放過我的失職。”
碧兒挑眉反駁:“嚴特助,您覺得是您更瞭解主人,還是我更清楚主人的心思?”
這一句話噎得嚴特助啞口無言,隻能眼睜睜看著碧兒拉著譚安羽繞過自己,快速進入電梯。
等他回過神來時,電梯門已經緩緩合上,隻留下一道冷漠的機械聲。
“完了……”
蔡景天扶著腰站起身,忍不住抱怨,“那個風風火火的女孩到底是誰啊?”
嚴特助長嘆一聲,語氣平靜卻透著寒意:“譚家大小姐——譚安羽。”
“那不是……”
“別廢話了,趕緊收拾東西,準備接受處罰吧。”
“…………”
另一邊,譚安羽坐在寬敞的等候區椅子上,環顧四周後,忽然問道:“上次我看到的是個藍頭髮的女生吧?還有,你為什麼叫飛凡‘主人’?你們是什麼關係?”
碧兒低頭整理手中的資料,嘴角揚起一抹淡然的笑意:“那位是冰黎慕小姐,我的前輩。至於身份,我們都是主人製造的機械人。”
“誒?”譚安羽瞪大眼睛,滿臉驚訝,“這麼小就能製造機械人,真是厲害!”
碧兒沒有回答,隻是微微勾起唇角,將那些複雜的情緒藏在沉默之中。
五分鐘後,楚飛凡披著一身雪霜緩步走來。
他隨意拍掉肩上的雪花,視線掃過大廳,淡淡評價了一句:“擦拭得還算乾淨。”
蔡景天驕傲地抬起頭,語氣充滿了自滿:“那當然了。”
楚飛凡雙手抱胸,冷冷嗤笑:“工作還沒結束,繼續回去幹活。”
這時,西斯年快步靠近,試探性詢問:“飛凡,看你臉色不太對,釋出會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楚飛凡聞言冷笑道:“恰恰相反,釋出會非常順利。”
“那真是太好了。”西斯年輕吐一口氣,心裏暗自竊喜,“這樣的話,應該能和飛凡一起去旅遊了。”
楚飛凡的目光在大廳裡掃視一圈,忽然問道:“嚴特助哪去了?”
蔡景天剛想答話,卻被楚飛凡的冷漠打斷:“算了,不重要。”
彼時,西斯年注意到外麵飄起的細雪。
他脫下外套,輕輕披在楚飛凡的肩膀上,低聲勸道:“衣服濕了會感冒。”
楚飛凡卻毫不猶豫地將外套扔回西斯年懷裏,頭也不回地朝電梯走去。
冥梟抬手輕叩房門,聲音低柔卻透著幾分憂慮:“阿夜,你身體本就虛弱,實在經不住這般長跪。午飯已經備好了,快些出來吧。”
話音剛落,門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楚夜扶著牆緩緩走來,身形顯然搖晃不定。
冥梟見狀,神色驟變:“阿夜,你——你的腿怎麼了?”
楚夜低垂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雙腿上,語氣淡然:“沒事。”
“先把葯吃了,我抱你回去休息。”冥梟不由分說地張開雙臂,朝前邁了一步。
然而,楚夜看著那逐漸逼近的手,心中警鈴大作,迅速伸手拍開,同時退後,靠在牆上勉強支撐:“這裏是祖宅!怎能如此失禮?況且……管家爺爺就在樓下,我自己還能走,用不著你抱!”
冥梟聞言,眉宇間閃過一絲不悅,卻未再多言。
他彎下腰,不容置疑地托住楚夜的腰,將人打橫抱起。
“冥梟,快放開我!”楚夜的臉瞬間染上一層紅暈,試圖掙紮。
冥梟故意顛了兩下,惹得楚夜慌忙摟住他的脖頸才穩住身形。
隨即,他低聲安撫:“用我的鬥篷遮住,沒人會看見。”
楚夜無言以對,隻能任由冥梟用鬥篷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住,抱著快步向樓上走去。
路過廚房時,管家正低頭盛湯,楚夜懸著的心這才稍稍安定下來。
“你房間在哪裏?”冥梟低聲詢問。
“二樓最裏邊。”
冥梟點點頭,徑直走向倒數第二間臥室,輕輕將楚夜放在床上,隨後從懷中取出藥瓶,遞到他唇邊。
楚夜眉頭緊蹙,麵露難色,但迎上冥梟冰冷的目光,立刻明白若不喝這葯怕是要被硬灌下去。
無奈之下,隻得乖乖嚥下苦澀的葯汁。
喝完葯,他隨手擦了擦嘴角,忍不住抱怨:“難喝死了。”
“抱歉,這是為了你好。”冥梟淡淡回應,語氣依舊冷冽。
楚夜冷哼一聲,從床上撐起身:“還不快走?”
“來了。”冥梟應聲離去。
樓下,管家剛好將熱騰騰的飯菜端上餐桌,笑著招呼:“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請慢用。”
楚夜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湯,卻立刻皺起眉頭,將其吐了出來:“好鹹。”
“這可是按照您小時候的口味做的,怎麼會鹹呢?”管家疑惑地問道。
“算了,我還是吃別的吧。”
然而,桌上其他菜肴要麼鹹得發苦,要麼辣得嗆人,最終他隻能扒拉幾口白米飯草草填飽肚子。
飯後,楚夜獨自返回房間。
推門而入,熟悉的陳設宛如時光倒流,與兒時毫無二致。
他緩步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發現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靜靜躺在其中。
那是他童年時的日記。
翻開筆記本,稚嫩的字跡躍然紙上:4月13日,天氣陰,今天,爸爸帶了一位奇怪的阿姨和叔叔來做客。他們說我的兩個妹妹作為“次女”,將來要離開家族另謀生路。我很傷心,不知道為什麼她們不能和我們在一起。
4月19日,天氣晴,我製造的機械人在比賽中得了第一名,媽媽獎勵我不用上課,我非常開心!
9月17日,天氣晴,今天和哥哥、爸爸媽媽、義父義母一起去劃船。我們笑得很開心,還拍了照片。
楚夜盯著這些文字,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以為自己早足夠堅強,可此刻,所有偽裝彷彿被撕裂,眼眶濕潤得再也抑製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阿夜。”門外傳來冥梟低沉的聲音。
楚夜急忙擦乾眼淚,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進來吧。”
冥梟推門而入,手裏拿著一件厚實的外套:“天氣有些涼,把外套穿上,別著涼了。”
他瞥見楚夜微紅的眼眶,心下瞭然,卻並未開口提及。
楚夜接過外套,默然穿上。
冥梟轉身欲離開,卻被楚夜突然喚住:“冥梟,你說……我父母會不會還活著?”
冥梟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轉過身柔聲道:“別胡思亂想,都過去這麼久了;怎麼可能?好好休息。”
說完,他匆匆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楚夜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裏湧起一抹疑惑。
冥梟剛才的反應太奇怪,他一定知道什麼。
與此同時,遠在另一處的楚飛凡洗漱完畢,換上整潔的衣物,回到辦公室時,發現碧兒和譚安羽已等候多時。
“…………”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不知道弟弟能不能穩住靈芝和靈禔。”真正的老管家坐在沙發上低聲嘆道。
身旁人沉默片刻,握住老管家的手,聲音溫潤卻帶著堅定:“放心吧,你們長得一模一樣,她們不會發現的。”
老人反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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