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楚飛凡獨自坐在沙發上,電腦螢幕的微光映照著他略顯疲憊的臉。
他正翻閱著飼養手冊,試圖從中找到某些線索,但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病房裏的那一幕——西斯年倚在床頭,神情淡然,而那藏在衣兜裡的橘子,竟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湖心,在他心底激起陣陣漣漪。
他皺了皺眉,關掉電腦,站起身走向窗邊。
窗外繁星點點,城市的喧囂似乎被隔絕在玻璃之外。
他靜靜地望著夜空,低聲道:“難道……我真的對他產生了那種情感?”他的嗓音輕若耳語,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胸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心跳,如同擂鼓般敲擊著理智,“這種感覺又是什麼?是預示著什麼壞事即將發生嗎?”
“主人。”一道柔聲打破寂靜。
碧兒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緩緩走近,白瓷杯的邊緣泛著溫潤的光澤。
楚飛凡聞聲轉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盤子與牛奶上,深邃的眼底透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主人,已經十點了,您該休息了,明天還有工作。”碧兒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恭敬。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問道:“最近有冰黎慕的下落嗎?”
碧兒的手微微一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波動。
她低聲回答:“暫時還沒有冰姐姐的訊息。當時她隻說出去辦事,至於具體的時間和地點,並未告訴碧兒。”
楚飛凡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那傢夥是不是待在我身邊太久了,所以現在膽子大到可以隨意離開了?”
碧兒站在原地,低著頭不敢言語。
接過牛奶時,楚飛凡冷冷吩咐:“你下去吧,記得以前的規矩,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準出口。”
碧兒點頭應聲,剛準備離開時,身後卻傳來少年挑剔的聲音:“溫度涼了。”
碧兒停下腳步,轉身解釋道:“請主人原諒,今晚的溫度是4.5度,冰姐姐並未告訴我該如何調整這個標準。不過,經過這次教訓,我保證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
楚飛凡盯著她,語氣轉為嚴肅:“你和他儘快找到冰黎慕,讓她回來調查蘇小姐的仇家,這是當務之急。”
“是。”碧兒輕聲回應,迅速退出房間。
房間裏重新歸於寂靜。
楚飛凡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給西斯年發了條訊息:“睡了嗎?”
沒過多久,對方回復得很快:“還沒睡呢,廚師長剛給我送了夜宵;怎麼了?”
楚飛凡盯著螢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趕緊把身上給我洗乾淨,昨晚你身上臭死了。”
西斯年的回復簡潔而無奈:“……”緊接著又是一個單字:“噢。”
放下手機,楚飛凡回到房間收拾行李。
他拿出睡衣和兩套正裝,小心摺疊好放入包中。
白天的事情讓他警覺起來,他可不想再因為某些意外耽誤行程。
一切妥當後,他披上外套,打車直奔醫院。
一路上,他腦海裡反覆琢磨那個問題: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在意起西斯年的味道?明明隻要依偎在他的懷抱中,就能安心入睡,可偏偏還會為這些瑣碎的小事糾結不已。
也許,隻是因為那個人身上的氣味會影響自己的睡眠質量;又或者,是因為他們之間早已生出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羈絆。
那種關係朦朧而隱秘,既模糊又真實。
身為承載他兒子靈魂的人,楚飛凡深知,這樣的親密註定是一種矛盾。
他依偎的是體內靈魂親手父親的懷抱,本質上是在挑戰命運的禁忌。
然而,他卻無法抗拒那份依賴感——或許是那次意外,或許是更早之前,這份情感便已悄然紮根於他的心底,逐漸生長成了一株無法拔除的藤蔓。
推開病房門,西斯年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床上,手中捧著一本書,彷彿外界的紛擾都與他無關。
聽到推門聲和熟悉的腳步聲,他立刻放下書,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你來了。”
楚飛凡放下揹包,眉眼間透著冷淡,目光落在西斯年的穿著上。
果然,他白天穿的還是這件衣服。
“西斯年。”少年快步走到他麵前,聲音冰冷,“你是一點沒把我的話當回事。”
西斯年聳了聳肩,笑容未減:“現在可是冬天,隨便洗澡,萬一感冒可就麻煩了。”
少年一把拽住他的衣領,語氣強硬:“你身上都快臭了,快去洗澡!”
“不要,”西斯年依舊不緊不慢,意味深長地注視著楚飛凡,“我要是發燒可沒人照顧,就連飛凡你…到那時也一定會離我遠遠的吧?”
聞言,楚飛凡鬆開了手,掏出手機,隨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吩咐對方開車來醫院一趟。
沒過多久,周錚、保利、寅禮和林慕風四人全都站在了病房門口。
林慕風紅著臉,顫巍巍地向前走了幾步,聲音帶著幾分遲疑:“飛凡少爺…你…你突然找我們幹什麼啊?”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楚飛凡厭惡地捂住口鼻,冷冷開口:“你們喝酒了?”
“沒有!”寅禮慌忙擺手,“是為了慶祝嫂子生日,還有她的腿痊癒,大哥高興,喝得是稍稍有些醉了,但他絕不是故意的。”
保利也跟著點頭附和:“沒錯,畢竟你從不會除工作外還在晚上叫我們。”
楚飛凡壓根沒興趣聽他們的解釋——眼前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稍稍有些醉”。
林慕風站都站不穩,連話都說不利索,差一點就醉到連人都認不清。
不過,想到林慕風愛人的腿確實因自己而受傷,如今好不容易恢復,也確實值得慶祝。
但楚飛凡讓他們過來,可不是為了聽這些解釋。
他是想讓他們陪西斯年去洗澡,再不濟,萬一西斯年真生病了,也能有人照顧。
原本今晚值班的是周錚,楚飛凡單獨打給了他一人,結果誤發成了視訊通話。
視訊一接通,寅禮和保利全坐在沙發上,還跟楚飛凡打了招呼。
無奈之下,隻好讓三人一起過來。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他們竟然把林慕風也叫了過來。
楚飛凡剛要開口,卻見林慕風酒勁上頭,猛地站起身來,指著他的鼻子便是一陣怒罵:“楚飛凡!你…你簡直不是個東西!你害得我愛人差點終身殘疾,還險些讓阿禮喪命!甚至…甚至小蝶的死,也有你的份!”
寅禮慌忙撲上前捂住林慕風的嘴,一邊沖楚飛凡賠著笑臉,語氣中滿是歉意:“飛凡少爺,大哥他喝多了,胡言亂語呢,您別往心裏去。”
然而,楚飛凡隻是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
他緩步走向林慕風,步伐沉穩而從容。
寅禮頓時緊張起來,低聲道:“飛凡少爺…”
“唔——阿禮,你別管我!”林慕風甩開寅禮的手,搖晃著身體站定,繼續含混不清地指責,“我跟你說,楚飛凡他就…嗝…不是個好東西!你離他遠點!”
一旁的周錚疑惑地看著這一切,忍不住問道:“慕風哥哥這是把眼前的人認成了誰,怎麼突然這麼激動?”
保利與西斯年對視一眼,沉默不語。
寅禮連連彎腰道歉,聲音急促:“飛凡少爺,求您別追究大哥的過錯,他真的隻是喝多了,並無惡意啊!”
楚飛凡被嘈雜的場麵擾得越發煩躁,他輕輕打了響指,房間內的瓷磚驟然凍結,一根冰柱破土而出,直抵寅禮胸前。
冰冷的氣息瀰漫開來,少年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冷冷吐出一句:“全都給我滾出去!”
這一變故嚇得所有人倉皇退場,連一向冷靜的西斯年也不敢多留片刻,匆匆逃出病房。
可當寅禮試圖拖走已經搖搖晃晃的林慕風時,楚飛凡伸手抓住了林慕風的衣領。
“你一個人留下。”他冷聲命令道,寅禮聞言不敢違抗,鬆開手迅速退了出去。
門剛關上,門外便傳來窸窣聲響——那幾人竟然疊在一起,隔著門縫偷偷窺探裏麵的動靜。
屋內,楚飛凡臉上的寒意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燦爛如夏日陽光的淺笑。
他靠近林慕風,語氣溫和卻帶著壓迫感:“林指揮,我剛才沒聽清楚,請你再說一遍?”
林慕風醉意朦朧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中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以為對方真沒聽清,索性拍拍對方肩膀,打著酒嗝,將楚飛凡曾經做過的那些事一股腦兒全部抖了出來,毫不掩飾。
隨著敘述的深入,楚飛凡的臉色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變得鐵青,到最後黑得如同鍋底般,令人望而生畏。
門外偷聽的幾人屏息凝神,額頭滲出冷汗。
林慕風越說越激動,滔滔不絕地傾訴著心中的怨氣。
他講述了自己的種種遭遇——那些壓榨員工的手段、對打工人無情的懲罰,說著說著,竟忍不住潸然淚下。
保利為人實在,加之平日裏與林慕風關係不錯,於是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的擔憂:“那個…慕風哥哥說了這麼多,飛凡少爺不會殺他吧?”
話音剛落,周錚便低頭瞅了一眼身下的小胖子,抬手捂住他的嘴,“別烏鴉嘴。”
儘管如此回應,但周錚內心其實也充滿焦慮。
楚飛凡的手段雖然他自己未曾親歷,卻有所耳聞,令人膽寒。
而寅禮的手更是緊緊抓住門框,生怕楚飛凡真的會對唯一的兄長痛下殺手。
“你們與其擔心慕風會不會被殺,倒不如想想他的膽子究竟有多大。”西斯年的這番話讓眾人紛紛佩服起林慕風的勇氣。
藉著酒勁,林慕風將楚飛凡罵得體無完膚。
要知道,若是在從前,就算給他一萬個膽子,他也絕不敢吐露半個字。
然而今天,不僅無須借膽,他還主動宣洩著怒火。
所有人都為他的舉動捏了把冷汗,儘管人人心裏都清楚他此刻的“找死”行為,但依然不得不承認,這份膽量確實非凡。
相比之下,西斯年倒是淡然許多。
畢竟他與楚飛凡同床共枕的這段段時間,每當夜深人靜時,總能聽到楚飛凡夢中的呢喃。
那個曾經冷酷無情、心狠手辣的男人的確存在過。
而如今,雖然依舊冷酷無情,但他卻多了條底線。
正如西斯年所料,即使被罵得狗血淋頭,楚飛凡並沒有直接結束林慕風的生命,而是厲聲喝令其閉嘴。
林慕風愣在原地,少年雖並未取其性命,卻足足用十分鐘時間變著花樣地將他痛罵一頓,隨後衝進浴室端來一盆冷水,全數潑在他的身上。
“咳——”
少年隨手丟開水盆,冷聲道:“清醒了嗎?”
門外偷聽的人群瞬間慌亂起來,匆忙推開房門,卻忘了彼此還疊著羅漢。
最下麵的人重心不穩,四人頓時齊齊摔倒在地,連成一團。
楚飛凡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麵微微嚇了一跳,
可除了西斯年外,其餘三人全部圍在林慕風身旁,絲毫不顧及他。
保利從浴室順手拽出一條毛巾披在林慕風肩上,後者瑟縮著濕透的身體,輕咳了一聲,語氣虛弱地問道:“飛凡少爺……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為什麼?”少年一步步逼近,冷笑出聲,“林指揮,我看你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長,就是覺得這個位置坐得太久了吧?”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林慕風故作茫然。
“還裝傻?”少年剛欲發作,卻被西斯年牢牢捂住嘴巴。
“西斯年…你他媽…鬆手……”楚飛凡隔著那雙手嗚咽掙紮。
林慕風捂著隱隱作痛的額頭,眼神不解地看著這一切。
西斯年乾笑著拉住少年,將他扯到窗邊低聲道:“飛凡,行了,差不多得了。慕風是喝多了才口無遮攔,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諒他這一回吧。”
少年厭煩地甩開他的手,想起叫他們過來的目的,深吸一口氣,強行按捺住內心的怒火。
“真是耽誤事。”他雙手抱胸,目光落在一直緊捂身軀的林慕風身上,心底悄然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保利,你開車送林慕風回去;周錚和寅禮帶西斯年去洗浴中心洗澡,他身上都臭了!”
眾人對前半段安排並無異議,但聽到後麵要帶西斯年去洗澡,甚至還直言他身上發臭,皆露出驚訝表情。
“我哪有?”西斯年掀開衣服,嗅了嗅自己的胳膊,“一點也不臭啊!”少年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自己當然不覺得,畢竟聞了二十幾年,早習慣了。”
周錚見狀急忙上前一步,尷尬賠笑道:“那個…保利剛拿到駕照沒多久,又從來沒走過夜路,讓他單獨送林指揮回去不太好吧?”
“走不了夜路就該鍛煉,不然以後卓凡前輩要用到他的時候怎麼辦?”
“阿錚,”寅禮輕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別說了,我一個人弄不動董事長,你跟我一起去。”
師父開口,周錚立刻乖巧地點頭應下。
保利隻得獨自攙扶著林慕風,將他安置在後座上,細心繫好安全帶,然後心事重重地坐進駕駛位,手握方向盤的指節微微發白。
夜色隨著車輪的滾動愈發濃重,他的心也像這夜晚般沉甸甸的。
病房裏,楚飛凡正將西斯年的衣物與洗漱用品一件件整理進一個包中,動作利落卻帶著一絲不耐。
他將包遞給周錚時,對方忽然抬頭問道:“飛凡少爺,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少年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冷聲回道:“我為什麼要跟你們一起洗澡?”
西斯年的目光微動,眼珠滴溜溜一轉,伸手拉住楚飛凡的胳膊,語氣戲謔中帶著幾分篤定:“你若不去,我也不去。”
楚飛凡猛地甩開他的手,眸中寒意升騰,聲音低而冰冷:“西斯年,你竟然威脅我?”
男人垂下眼睫低笑了一聲,彷彿對他的怒火毫不在意:“這算不上威脅,隻是提議罷了。”
少年的拳頭在袖間收緊,骨節隱隱泛白。
他的思緒在憤怒與妥協之間搖擺,但最終還是敗給了現實——他需要那副懷抱,需要那份溫度,才能在漫漫長夜中安穩入睡。
他咬了咬牙,心裏權衡一番後,勉強答應下來。
“就當這段時間,彌補你一點好了。”他心中默想,表情卻掩飾不住心裏的不甘。
見楚飛凡點頭,周錚頓時興奮得幾乎原地蹦起。“太好了!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別高興得太早。”楚飛凡冷冷打斷,“我隻帶了兩套,加上身上穿的這套,其他的…都沒有。”
“放心吧,洗浴中心附近肯定有服裝店。”周錚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到時候現買就行,有什麼大不了的?”
楚飛凡不再多言,把車鑰匙丟給寅禮後轉身先行離開。
周錚趕忙追上去,順手搶過寅禮手中的鑰匙,三人很快匯合。
四人上車後,周錚熟練地開啟導航,尋找仍在營業的洗浴中心。
途中,他們在一家成人服裝店停下。
寅禮和周錚挑選衣服的過程輕鬆隨意,導購員簡單詢問需求後便幫忙挑選了幾件便裝與睡衣,迅速結賬完成。
然而輪到楚飛凡時,問題顯現出來。
這些成人的尺碼對於他而言實在太大,不是褲腿拖地,就是肩線鬆垮。
他在試衣間裏換了一次又一次,卻始終找不到適合自己的尺寸。
西斯年靠在試衣間的門框邊,唇角微揚,語調摻雜著調侃:“果然,飛凡的衣服還是得去童裝店買才行。你總是把自己打扮得那麼成熟,可實際上呢?”
“閉嘴!”楚飛凡怒斥一聲,甩開簾子沖了出來,“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按年齡算,我也已經是個少年!”
導購員聽到爭吵,臉上的笑容僵硬,小心翼翼提醒道:“其實…十五歲以下的孩子都適合去童裝店哦,畢竟身高和體型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楚飛凡瞪了她一眼,眼中寒芒逼人,嚇得導購員連忙躲到櫃枱後,不敢再直視他。
寅禮在一旁打圓場,溫聲勸道:“沒關係,我們再換幾家店看看,總能找到合適的。”
於是,他們一行人又接連逛了十幾家店鋪,終於找到了一處銷售符合楚飛凡尺碼的衣服。
楚飛凡簡單試了兩件後選定了款式,又拿了些貼身衣物準備付賬。
然而,就在他掏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時,西斯年搶先一步完成了支付。
西斯年拎著打包好的袋子,笑吟吟地看著楚飛凡:“時間已經不早了,早點洗完澡還能早點回去休息。醫生說了,我不能熬夜,這對身體恢復不好。”
楚飛凡張口想說什麼,卻被寅禮輕輕拉住示意不要開口,隨後催促兩人趕緊跟上隊伍。
少年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直到店員輕聲提醒才反應過來,連忙追了上去,心中複雜的情緒如同未解的謎團,久久縈繞不散。
一直到踏入那家洗浴中心,楚飛凡始終懷揣著一種複雜的心情。
“好大啊,不愧是董事長選的地方。”周錚看著眼前氣派非凡的裝潢感嘆道。
西斯年撓了撓頭,帶著幾分隨性的笑意道:“其實是卓凡無意間發現的,他家員工特別熱情,服務也相當不錯哦。”
三人換好衣服,領完手牌後,心中充滿了期待。
然而,當他們推開浴室門時,全都愣在了原地。
這時已是十一點,浴室內空蕩蕩的,隻有一個人正埋頭搓澡。
按理說,光著身子麵對陌生人固然有些微妙,但真正讓幾人停下腳步的原因卻並非尷尬,而是——搓澡。
對於南方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場噩夢。
偏偏除了西斯年是北方人之外,其他三人可都是土生土長的南方孩子。
周錚和寅禮雖為孤兒,但他們一個祖籍福建,另一個來自河南;而楚飛凡,則是浙江人。
四人當中,對搓澡這一習俗毫無心理準備的佔了絕大多數。
幾人眼睜睜地看著那位賣力工作的搓澡師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恰在此時,另一名工作人員迎了上來,微笑著招手道:“喲,你們四個也是來搓澡的吧?裏麵剛好還有四個位置呢,趕緊進來吧!”
周錚和寅禮立刻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西斯年,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董事長,我們能不能不接受這種服務?”
西斯年叉著腰,故作嚴肅地說道:“說什麼呢!這可是幹了十多年的老手藝人,技術一流,保證搓得又舒服又不疼。”
“不,不!”兩人連忙擺手,“我們平時洗澡都是自己來的,突然要別人幫忙搓澡,真的還不如直接去死算了。”
西斯年挑眉笑了笑,語氣中透著揶揄:“你們兩個啊,平時工作那麼忙,回公司隨便沖個涼也就算了,難得今天有人願意幫你們好好搓搓,怎麼反倒推三阻四的?”他頓了頓,摸著下巴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再說了,自己搓澡總歸有夠不到的地方,今天就讓人家幫你們徹底清理乾淨吧。”
寅禮低垂著眼簾,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們南方人即使不搓澡,隻要勤快點洗澡,其實也不臟。”
“哪有搓澡舒服?還能止癢呢!”西斯年擺出一副“行家”的模樣,繼續勸道:“再說了,大家都是一群大男人,還害羞什麼?”
就在兩人還想掙紮反駁之時,西斯年已經堵住了他們的嘴,帶著狡黠的笑容威脅道:“這可是花了大價錢的,不享受豈不是浪費了?難道你們真想讓我親自上陣給你們搓?”
周錚與寅禮對視一眼,最終隻能放棄掙紮,十分不甘願地點了點頭。
“yes,”西斯年得意地望向楚飛凡,搓著手笑道:“那麼,飛凡…”
少年雙手抱胸,語氣裡滿是不耐:“想得美,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絕不會讓別人碰我的身體。”
西斯年彷彿看穿了他似的,嘴角微揚:“你怕疼吧?怕疼就直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楚飛凡冷冷瞥了他一眼,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那張搓澡床,聲音低沉而堅定:“那張床不知道躺過多少人,即便天天消毒,我也受不了。”
一旁的工作人員趕緊上前,笑容溫和地勸解:“您放心,我們每小時都會對床進行全麵消毒。如果還是不放心,我們可以當場為您拆封一個全新的墊子。”
“不是墊子的問題,我根本就沒打算搓澡。”楚飛凡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然而,西斯年並未因此退縮。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楚飛凡的手腕,低聲祈求道:“飛凡,來都來了,你就試試嘛。”
楚飛凡眉頭微皺,語氣冰冷中透著一絲無奈:“西斯年,我的體質你最清楚,我受不了這裏的熱氣。”
這句話讓西斯年猛地回神,他這纔想起楚飛凡一向對濕熱環境敏感。
遲疑片刻,他緩緩鬆開了手。
但顯然,他並不打算就此放棄。“那…我幫你洗吧?”西斯年的聲音帶著幾分試探,眼神卻異常認真。
楚飛凡愣住了,短暫的沉默後,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西斯年頓時喜出望外,急忙下樓找到老闆,買了一塊嶄新的搓澡巾。
比起讓陌生人來給楚飛凡搓澡,他更希望自己親自來做這件事。
這不僅是一個拉近彼此距離的機會,更是一種無聲的親近表達。
最近的日子,兩人雖同床共枕,卻始終隔著一床被子,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每次西斯年試圖開口說話,總被楚飛凡嫌棄地打斷;而楚飛凡則會在睡前直接抓住他的手,讓他摸摸自己的頭,隨後便沉沉睡去,直至天亮。
這種近乎冷漠的相處模式,讓西斯年感到既無奈又心酸。
偶爾,他也會試圖主動示好,卻被楚飛凡以各種方式搪塞過去。
若西斯年不肯配合楚飛凡,他甚至會直接按住他的手,自己摸索著完成動作。
可這一次,西斯年看到了希望——或許,這是改變現狀的第一步。
思緒回籠,蒸騰的水汽在天花板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
一滴冰涼的水珠突兀地墜落,正巧落在少年的肩膀上。
楚飛凡坐在木凳上,臉色緋紅,不是羞澀,而是熱得發燙。
“西斯年…你調的水溫太高了。”
他**著上半身,濕漉漉的髮絲緊貼額頭,抬眸望向還在不斷除錯水溫的男人,聲音帶著幾分無力和埋怨。
西斯年的手頓住,他伸出手臂試探了一下水溫,眉頭微蹙——這溫度對他而言並不算高。然而,楚飛凡身體特殊,覺得熱也情有可原。
他彎下腰,掌心輕拍少年的肩膀,低聲哄道:“必須用熱水沖洗,這樣待會兒搓身子時就不會那麼疼。你忍忍。”
少年偏過頭,餘光瞥向西斯年,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你還挺有經驗的,莫非…”
“卓凡和你一樣,也不喜歡跟別人一起洗。”西斯年像是陷入了回憶,喃喃自語,“那是大概五年前的事了,我們一家四口來這裏洗澡,恰巧遇上他們舉辦週年慶,洗澡半價。但當時沒多餘的包間,我就拉著卓凡和霖……”話未說完,他猛地察覺到少年投來的目光,那是一雙晦暗不明的眼睛,彷彿要洞穿他的內心。
西斯年頓了頓,隨即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補了一句:“我就拉著他們來這裏洗,順便幫他們搓搓背。”
少年的神色恢復了平靜,平淡開口:“西斯年和卓凡前輩的關係真好。”
西斯年的嘴角微微揚起,“確實,我和他的關係很好,好到能穿同一條褲子,當然我們也確實穿過一條褲子,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楚飛凡低垂眼簾,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輕聲問道:“那為什麼如今變成這個樣子?”
西斯年的動作驟然一僵,原本柔和的眼眸瞬間變得深邃,彷彿湖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盪起點點漣漪。
他自嘲般輕笑一聲,聲音低沉如夜風,“因為我的愛人在你前輩四歲生日那天跳樓自殺。他一直怪罪我,而她之所以選擇結束生命,的確也有我的一部分責任。”
話落,楚飛凡雙手微微收緊,指尖陷入掌心。
他轉過身去,垂眸低笑,“在生日當天失去了生母,他一定很絕望吧?”
西斯年的表情掠過一絲痛苦,唇線緊抿,卻始終沒有出聲。
然而,楚飛凡並未打算就此放過他。
他刻意模仿沈毅霖當年依賴西斯年的神情,嗓音輕柔,卻字字透著諷刺:“即便失去了母親,至少他在你身邊得到了很多‘愛’,他一定很幸福吧?”
西斯年的手猛地一頓,原本去拿搓澡巾的動作停滯在半空。
他低下頭,眼中閃過疑惑:為何楚飛凡會對他的過往饒有興趣?又為何他會突然提到“愛”這個字?
不過,他很快將這一切歸因於兩人關係的好轉,於是嚥了咽口水,點頭預設。
透過昏黃的燈光,映照在地板上的影子清晰地顯現出他點頭的動作。
楚飛凡看得分明,雙手握成了拳頭,指節泛白,緊咬著下唇。
他再也壓抑不住情緒,起身欲言,卻被西斯年突如其來的一隻手打斷。
男人輕輕觸碰他的臉頰,左手叉腰,右手停留在他的臉側,笑道:“如今上天又賜予了我一個‘兒子’,雖然他不願承認,但我不會就此放棄。”
少年怔住了,顫動的雙眸直直注視著眼前的男子。
這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西斯年已經將他視作了某種寄託,一個可以彌補過去遺憾的存在。
然而,罪人往往意識不到自己的錯處,即使愧疚,依然活得自在。
他該笑的時候還是會笑,該幸福的時候依舊幸福,父親、爺爺、奶奶、哥哥、嫂嫂都站在他這邊,他的生活從未受到任何影響。
“身體泡得差不多了,胳膊抬起來,可以搓了噢。”西斯年輕聲提醒。
楚飛凡愣了片刻,緩緩開口:“你確定要幫我?”
西斯年將搓澡巾戴在手上,顯得有些不解:“不然?你手腳確實挺長,但總有搓不到的地方啊。”他半跪下來,臉上掛著溫潤的笑意,“放心,我會很輕的。”
少年輕輕抬頭,目光掃過西斯年的臉,隨後垂下眼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緩緩抬起胳膊,任由對方的動作展開,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個個模糊而破碎的畫麵,與現實交織成一片混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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