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庇護
雲府的書房裡。
雲老爺子埋在一堆賬本裡，指尖捏著一支狼毫，筆尖在簿冊上輕輕點著，時不時勾劃兩下，神情專註至極。
雲卷從外匆匆進來，神色凝重，反手掩上房門，壓低聲音道：
“父親，東宮的人去找周大夫了。”
老爺子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抬眼看向雲卷，眼底沒什麼波瀾。
雲卷眉頭擰成個死結，聲音又往下壓了幾分，幾乎貼著老爺子耳邊道：
“在醫館裡待了快半個時辰，門窗關得密不透風，裡頭半點動靜都沒探出來，咱們的人根本靠不近。”
雲老爺子沒說話，緩緩放下筆，身子往後靠進椅中，閉著眼沉默了半晌。
片刻後，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早涼透了，澀味直直竄進舌根。
他輕輕把茶盞擱回桌上，指尖在桌沿上不輕不重叩了兩下。
“周大夫那邊，透了什麼話沒？”
“半點兒都不清楚。”雲卷搖著頭，語氣裡滿是無奈。
雲老爺子沒再追問，慢慢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灰濛濛一片，雲城的冬意來得早，才剛入十月，便已寒浸浸的。
院中老槐樹葉落大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隻隻枯瘦的手。
“去請周大夫。”
老爺子望著窗外，淡淡開口，“把他的家眷也一併接過來。”
雲卷一下子愣了，下意識開口：“父親，您是怕他被東宮的人拿捏？”
“東宮的人能找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雲老爺子轉過身，走回書案旁，重新拿起筆，又低頭翻起了賬本，
“東宮之人不是善茬，此番也是幫我們圓謊，親戚一場總不能見死不救。
醫館暫且關閉幾日，待風頭過去再作打算。”
雲卷不敢多耽擱，應了聲，快步退了出去。
沒多大功夫，雲卷就帶著人到了周硯堂的醫館門口，抬手叩了叩門。
開門的是個小葯童，瞧見雲卷站在門口，身後停著兩輛馬車，跟著的幾個家丁個個神色肅穆，
當即嚇得一哆嗦，連忙轉身往裡跑，慌慌張張去通報。
周硯堂正握著筆寫藥方，聞言放下筆，隨手理了理身上皺巴巴的衣袍，快步迎了出來。
“雲二爺，您怎麼突然過來了？”
雲卷對著他拱手行了一禮，態度客氣，可話裡的意思卻容不得推辭：
“周大夫，家父命我來接您和家眷，入府暫住一段日子。”
周硯堂先是一怔，轉瞬就想明白了這裡頭的利害關係，啞著嗓子點了點頭：
“老夫收拾收拾東西，馬上就走。”
雲卷微微頷首，站在門外靜靜等著，也沒催促。
周硯堂轉身進去，吩咐葯童收拾簡單的行囊，又把自己常用的藥箱拎了出來。
裡頭周夫人早被人請上了馬車，隔著車簾對著雲卷溫聲見禮：
“有勞二爺親自跑一趟，辛苦你了。”
雲卷微微欠身回禮：“周夫人太客氣了，這都是應該的。”
周硯堂扶著車轅上了車，在夫人身邊坐下。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在安靜的街巷裡聽得格外清楚。
周夫人瞧他臉色不對勁，心裡慌得很，也不敢多問，隻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想給他幾分安穩。
雲府裡，雲老夫人早早就吩咐下人，收拾出一處僻靜小院，地方雅緻清凈。
周硯堂一家安頓好，換了身乾淨衣裳，帶著夫人便往正院去給雲老爺子和老夫人請安。
他剛走進正院，就見雲老爺子坐在桌前飲茶，老夫人坐在一旁軟榻上，手裡撚著佛珠，慢悠悠轉著。
周硯堂快步上前，撩起袍子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雲家主，老夫人，謝謝你們。”
雲老爺子連忙起身，親手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沉聲道：
“周大夫，這可使不得，快起來。”
周夫人也上前斂衽行禮，恭恭敬敬問好：“此番叨擾二老，實在過意不去。”
雲老夫人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親和：“都是自家人，說什麼叨擾不叨擾的，快坐下說話。”
雲老爺子輕嘆一聲，扶著他在椅子上坐下，吩咐丫鬟添上熱茶。
周硯堂捧著茶盞，指尖還在微微發顫，盞裡的茶湯跟著晃來晃去，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周大夫。”
雲老爺子開口，語氣沉穩有力，“你幫了雲家這麼大一個忙，雲家絕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家，不會丟下你不管。”
周硯堂連連點頭，捧著熱茶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稍稍熨帖了冰冷的臟腑，臉色才慢慢緩和了些。
“雲家主，”
他放下茶盞，下意識壓低聲音，“蘇小姐那邊……”
雲老爺子抬手輕輕一止，眼神裡帶著幾分示意。
周硯堂立刻閉了嘴，不敢再往下說。
“你隻管在府裡安心住著，吃穿用度都有下人安排，半點不用你操心。”
雲老爺子聲音不高，卻字字都有分量，“等這陣風頭過去，醫館再重新開張吧。”
周硯堂眼眶一熱，淚水瞬間湧了上來，起身又要下跪，被雲老爺子一把死死扶住。
“雲家主，老夫何德何能，能受您如此厚待……”
他聲音抖得厲害，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滑，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雲老爺子搖了搖頭，輕拍著他的肩膀，語氣沉了幾分：“你受得起。這是雲家連累你的……”
話說到這兒頓了頓，終究沒往下說，隻沉聲道，“總之，安心住著，別想太多，萬事有雲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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