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安
用過晚膳,天色已徹底沉了下來,墨色濃得化不開。
雲老爺子獨坐在書房裡,案上那盞茶早已涼透,他卻半口未曾動過。
指尖捏著一封薄薄的信箋,是前幾日雲清雅託人輾轉捎回來的,紙上隻寥寥數語,說一路安穩,叫家中不必掛念。
可越是這般輕描淡寫,老爺子心頭那股不安,便越是沉甸甸地壓著,沉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快十日了。
他派去梧桐山探查的人,至今半點訊息都沒有傳回。
老爺子緩緩放下信紙,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下方的雲管家,聲音沉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梧桐山那邊,還是沒訊息?”
雲管家微微躬身,麵色凝重:“回家主,還沒有,按腳程算,三少爺一行人早該抵達。
便是尋不到人,也該先遣人傳回一句平安,可這幾日,靜得反常。”
雲老爺子眉頭緊緊鎖起,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從雲城到梧桐山,快馬加鞭五六日足矣。
他派出去的,不隻是忠心死士,更有雲羽親自帶隊。
那是他雲家最出色的孫輩,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遇事從不會慌亂失度,更不會平白無故與家中斷了聯絡。
這般音訊全無,本身就是最可怕的訊息。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雲卷坐在一旁,見父親眉宇間愁緒難掩,輕聲勸道:
“父親,您別太過憂心,許是山路難行,霧大難行,一時耽擱,來不及傳信。”
雲老爺子搖了搖頭,臉色沉得厲害。
“你不懂,羽兒那孩子心思有多細,你比誰都清楚。
他出門前,我親自叮囑過,無論尋不尋得到人,每日必傳一次平安信。”
“他從不會違逆我的吩咐,更不會拿這麼大的事兒戲。
就算當真尋不到清雅他們,遇上險阻,也會先折回一人報信,如今半點動靜都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寒意:
“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他們一行遭遇了不測,要麼,是被人刻意半路截下、封了訊息。”
雲卷一怔,驚道:“被人攔下?誰敢江南在這半路上對雲家的人動手?”
雲老爺子沒有回答。
有些事,不必說破,心裡早已透亮。
能悄無聲息截下雲羽一行人,封死所有訊息,對方絕非普通山匪,更不是無名之輩。
他走回案前,提筆蘸墨,手腕穩而沉,飛快寫下幾行字,蓋上私印,遞給雲管家。
“再派一隊人去。”
他沉聲道,“多派些,二十人,一律輕裝簡行,路上務必隱蔽,不可再暴露行蹤。
到了梧桐山地界,先尋羽兒的下落,再查清雅她們蹤跡,一有訊息,立刻傳回信來,一刻都不準耽擱。”
管家接過密信,遲疑了一瞬:“老太爺,這一下子派出二十人,會不會太過紮眼?”
“去。”
雲老爺子語氣不容置疑,“不管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必須要一個準信。”
管家不敢再多言,躬身領命退下。
書房內隻剩父子二人。
雲卷望著父親鬢邊花白的髮絲,低聲道:“父親,您心裡其實早就不安,是麼?”
雲老爺子沉默片刻,端起那盞涼茶,一口飲盡,涼意直透心底。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何這般急?”
雲卷輕輕點頭。
老爺子長長嘆了一聲,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疼惜:
“清雅是我最小的閨女。從小捧在手心裡嬌養,沒受過半分委屈。
後來跟著林家那丫頭遠嫁京城,一年到頭也見不上幾麵,我這當爹的,心裡本就虧欠她。”
“如今寧謙落難,她跟著一道流放嶺南,顛沛流離,我遠在雲城,連護她一程都做不到。”
他喉間微澀,聲音微微發顫:
“若是她真平平安安也就罷了。
可派去的人一個接一個沒了音訊……我這顆心,怎麼放得下。”
雲捲心頭一酸,低聲安慰:“吉人自有天相,妹妹福大命大,本就聰明伶俐,定會逢凶化吉。”
雲老爺子點了點頭,卻沒再說話。
窗外月色清冷如水,灑在他滿頭銀絲上,映出一片說不盡的蒼老與孤寂。
隔壁院子。
蘇玥獨坐在窗前,望著院中的桂花樹怔怔出神。
方纔雲老夫人陪著她說了許久的話,心疼她一路辛苦,絮絮叮囑,直到夜深才被丫鬟扶著回去歇息。
屋裡隻剩下她和青梔。
青梔在一旁默默收拾行囊,時不時抬眼偷看她一眼,見她久久不語,忍不住輕聲道:
“小姐,趕了這麼久的路,您要不先歇著?”
蘇玥輕輕搖頭:“睡不著。”
青梔走到她身邊蹲下,握住她微涼的手,柔聲道:
“小姐別多想了。如今到了雲城,往後的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蘇玥望著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青梔,你說我爹孃現在,該到哪裡了?”
青梔愣了一下,連忙笑著安撫:“應該快到嶺南了吧。
相爺和夫人身邊有太子殿下派的侍衛護送,必定平平安安的,小姐放心。”
蘇玥輕輕“嗯”了一聲,不再多問。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亂,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幾日,她總是夜半驚醒,心口一陣陣發悶發疼,像是有什麼極重要的東西,正從她生命裡一點點抽離。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是趕路太累,是離鄉太久,是心神不寧。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累。
那是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預感。
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不致命,卻一刻不停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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