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妄念
日子一晃，又晃過去好幾天。
臘月十八，宜嫁娶。
京城東宮早已張燈結綵，紅綢從宮門一路纏到瑤華殿，燈籠全換了新的，亮得晃眼。
宮人們進進出出，腳步都比往常急了幾分，臉上堆著笑，
可那笑意浮在表麵，一到眼底就淡了，誰也不敢真的開懷。
太子殿下不喜這門親事，滿宮上下，心照不宣。
淩昭端坐書案之前，幾份奏摺平鋪案上，他雖目視文書，眉宇間卻凝著幾分沉鬱。
小五輕手輕腳進來，跪地行禮。
“殿下，花轎已經動身了。”
淩昭沒回頭，語氣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讓暗六去。”
小五垂首應下，躬身退出去安排。
暗六換上一身喜服，覆上人皮麵具，立在銅鏡前。
鏡中人眉目俊朗，與淩昭一模一樣，就連鬢角那幾縷白髮，都做得真假難辨。
他理了理衣襟衣擺，轉身出門，翻身上了迎親的高頭大馬。
嗩吶聲衝天而起，鑼鼓敲得震天響，紅綢在風裡翻飛。滿街百姓擠在路邊，踮著腳尖看熱鬧。
淩昭獨自一人留在書房，遠處的喜樂一陣一陣飄進來，聲聲入耳，紮得心口發悶。
與此同時，雲城。
蘇玥今天醒得格外早。
她坐在窗下，手裡捧著本話本子，目光卻飄在窗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天色灰濛濛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著。
她盯著那棵樹看了半晌，把書擱在一旁，手輕輕覆在小腹上。
“影七。”她朝門外輕喚了一聲。
影七從廊下快步走來，停在門口，垂著眼：“小姐。”
蘇玥望著他，一時沒說話。
影七也不問，就安安靜靜站著，等她開口。
沉默許久，她才輕聲道：“他今日娶太子妃了，是嗎？”
影七沒回答，隻立在原地，下頜綳得死緊，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線。
蘇玥瞧著他這模樣，忽然輕輕笑了笑，笑意卻沒染進眼底，隻嘴角淺淺一彎。
“你不必緊張，我早就不難過了，你不說我也知道。臘月十八，日子早定好了。”
她低下頭，指尖緩緩撫著小腹：“他娶他的，與我無關。”
影七依舊沉默，心底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望著蘇玥平靜的側臉，那抹被她強行按捺的難過，如一層薄冰覆在麵上，瞧著安穩無波，實則稍一碰觸便會碎裂。
蘇玥抬眼，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問：“影七，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影七渾身一僵，一股慌亂瞬間竄遍全身。
他站在那兒，手不自覺攥成拳，指節泛白，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想說“屬下不敢”，可話到嘴邊，終究嚥了回去。
影七迎上蘇玥的目光。
那雙眼睛很靜，沒有戲謔，沒有試探，隻是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等一個答案。
他不知該從何說起。
從什麼時候起的？
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許是無數個深夜，他守在她院外，看她燈下執筆，燭火映得她側臉軟軟的。
或許是某個尋常時日，她忽然抬頭，對著旁人粲然一笑，眉眼明亮，乾淨又溫暖的那一瞬間。
那些細碎的瞬間，像種子落進土裡，悄無聲息地發了芽，等他驚覺時，早已枝繁葉茂，纏得他透不過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手，這雙手沾過血，握過刀，殺過無數人，卻連觸碰她的衣角都怕唐突。
“屬下……”
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話剛起頭，又被心底翻湧的情緒堵了回去。
蘇玥見他久久不語，便換了個問法。
“影七，你願不願意娶我？”
影七猛地抬頭，瞳孔驟然一縮，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著蘇玥，蘇玥也看著他，眼神平靜，不似玩笑。
他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小姐不必為了同太子賭氣……”
“我沒有賭氣。”
蘇玥打斷他，“他娶誰，都與我無關。我問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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