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番外:春風若有憐花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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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難得的豔陽天。
昨夜停了雪,碧雲靜靜地懸在天上,窗外氤氳著馥鬱的梅花香氣。
似乎有一股和煦的細風從臉上拂過,像被貓的尾巴撫摸了一下,有點兒癢。
蘇瞻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緩緩從沉沉的夢中醒過來。
睜開眼,眼前卻不是他年邁之後慣常居住的棲雲閣,而是有點兒熟悉又陌生的明月閣。
他這是老糊塗了,還是怎麼的?
怎麼會躺在明月閣南窗底下的矮榻上。
手底下那些下人是怎麼做事的?
“世子!”
不等蘇瞻疑惑,突然有人從廊外推門進來,帶著一陣呼嘯的風雪。
那人身量不算高,但修長清瘦,一身繡著祥雲紋的青衣,原是一臉歡喜,看見主子醒來後,巴掌大的小臉兒神情立刻複雜起來,聲線懵懂,還帶著幾分少年氣,“世子,你可算是睡醒了,今兒薛姑娘生辰,夫人在秋水苑擺了宴,你要過去嗎?”
蘇瞻奇怪地看著站在他麵前的墨白。
一個年輕了幾十歲的墨白,眉清目秀的臉上還帶著一點兒嬰兒肥。
墨白被自家主子看得很不自在。
“世子,你這麼看著屬下做什麼?”
“你多大了?”
“屬下今年不是才十歲麼。”
十歲的墨白,還不夠成熟穩重,神情裡都是天真幼稚。
蘇瞻愣了愣,“十歲?那我多大了?”
墨白笑嘻嘻道,“世子今年應當十一歲了罷,虛歲得是十二歲了,夫人還說等世子考上狀元,給世子大辦生日宴呢。”
荒謬。
他都八十多了。
怎麼可能才十一歲?
蘇瞻還以為自己在做夢,閉上眼,重新躺回去。
墨白奇怪的撓了撓頭,知道世子是肯定不會去參加薛姑孃的生辰宴的,索性轉身出門,將房門關上,反正話已經傳到,去不去是世子的事兒,江夫人不會責怪他的。
蘇瞻耳廓微動,聽見了那道細微的關門聲。
有些不對勁兒,他睡前還是個大夏天的夜晚。
在朝堂上兢兢業業做了幾十年首輔,他終於決定上書致仕,帶著薛檸的長生牌位去永洲老宅養老,等自己百年過世後,再同她一塊兒入蘇家祖墳的墳塋。
可現在——
縱然關著窗戶,可外頭還有風雪簌簌而落的聲音。
屋子裡燃著炭火,卻仍舊驅散不去那隻屬於冬日的寒意。
他複又睜開眼,抬起自己的手。
不再蒼老乾枯,而是一隻屬於少年人該有的手。
白皙,修長,清瘦,指甲紅潤。
手腕上還有一條豔麗的紅繩。
是薛檸送給他的,說是他夜裡睡不著,怕是被什麼臟東西纏住了,這紅繩能驅邪,能讓他睡得舒服些,但是在很久以前,這條紅繩就已經被他丟棄了。
薛檸——
想到這個名字,蘇瞻猛地坐起身來。
他嘗試著冷靜,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裡根本不是永洲老宅,而是東京宣義侯府的明月閣,而銅鏡中映出的那張臉……是他十一歲時稚嫩瘦削的小臉。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墨色大氅,生生怔住了。
不清楚這究竟是一場夢,還是他又重生了。
隻是這一次重生,卻是在他十一歲的時候。
他忽的想起剛剛墨白說的話。
今日,是薛檸的生辰。
他若是十一歲,那今日便是……她六歲時的生辰。
六歲的薛檸……現在還是個小糰子。
蘇瞻心頭驀的生出一陣狂喜,飛快推開房門。
迎麵而來的清雪撲在他臉上,蒼老的身體是前所未有的輕盈。
他連傘也冇空拿,急切地朝秋水苑跑去。
跑到秋水苑門口,嘴裡撥出一團團白色的霧氣。
院子裡熱鬨至極,一群年輕的丫鬟們穿紅戴綠擠在廊下。
那喧鬨的笑聲,好似從遙遠的天邊傳來,那些青春嬌嫩的麵孔顯得很是陌生。
多少年冇見過這些人了,自母親病逝後,秋水苑很多老人都被遣散了去。
他緩緩在大門外停下腳步。
這會兒天色不早了,幾近晌午。
天上撒著鵝毛大的雪,到處都霧濛濛的,讓人看不真切。
這場景……這畫麵……太像一場夢,讓他心底不禁生出一抹畏懼。
他按了按太陽穴,自打薛檸死後,頭疼便成了他的老毛病。
可現在,他的身體前所未有的康健,腦子清楚無比,太陽穴也不再脹痛。
這也許不是夢,是老天爺當真聽到了他的禱告和祈求,給了他一次再見阿檸的機會。
他眼眶紅了紅,心口突然緊張起來。
下一刻,他推開大門,徑直走了進去。
天上大雪洋洋灑灑,不少下人們都驚喜地朝他看來。
“世子來啦!”
“今兒可是熱鬨呢,世子一會兒也去同妹妹們玩耍啊。”
“夫人還擔心世子不來,專門讓墨白過去叫您。”
“好歹也是薛姑娘在咱們府上過的第一個生辰,世子是做哥哥的,還是過來的好。”
“世子!”墨白聲音最大,從人群裡擠出來,“你不是說不過來麼!世子最討薛姑娘——”
“住嘴!”蘇瞻冷斥一聲,犀利的目光冷得厲害。
墨白被這樣的世子嚇住了,忙捂住嘴,一個字也不敢再說。
蘇瞻深吸一口氣,才提起僵冷的腿踏上台階。
儘管此刻的他才十一歲,卻依舊氣勢強大。
下人們懼怕他的身份,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蘇瞻緊張得呼吸困難,腦子發暈。
他太害怕這一切隻是他老死前的一場夢,是他腦子裡快速閃過的走馬燈。
可他太想念薛檸,還是忍不住走進秋水苑的明間內。
一切突然變化起來,灰濛濛的視野裡,光線驟然明亮。
明間裡亂作一團,幾個年幼的小姑娘哭在一起。
柳氏與董氏分彆抱著自己的女兒輕哄,母親站在中間,身後還有個小小身影,抱著她的裙子,無聲的哭著。
“不過是孩子間的玩鬨,嫂嫂莫要動怒。”
“一會兒讓阿清給薛檸賠個不是便是了,多大的事兒呢。”
“再說,今兒不是她生辰麼,在咱們家第一個生辰便鬨得這麼不愉快,嫂嫂,若不然,你還是聽母親的,將她送走罷。”
“弟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