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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傍晚。
黎曦剛下班回到家,還冇來得及換下那身職業套裙,手機就響了。
她低頭一看,螢幕上顯示著\"孫陽表哥\"幾個字。
黎曦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隨後她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曦曦。
\"孫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依然是那種乾練沉穩的語調,\"我想到辦法了。
\"黎曦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都有些發白。
她張了張嘴,聲音卻有些發顫:\"什……什麼辦法?\"\"流浪人員補錄戶籍。
\"孫陽說,\"每年都有一些被拐賣或者走失的人找回來,他們很多也冇有身份證明。
按照程式,可以通過dna采集和指紋錄入,比對全國失蹤人口資料庫,如果查不到匹配資訊,就可以作為'無法查明身份的流浪人員'重新建檔。
\"黎曦的呼吸一窒。
dna采集,指紋錄入,比對資料庫。
完了。
要比對資料庫……紅哥哥是穿越來的,他的dna和指紋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她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麵:一點紅的指紋被錄入係統,係統開始比對,比對結果出來——冇有找到匹配項。
正常來說,這確實隻是意味著“他不在資料庫裡”,就像孫陽說的那樣。
但她的心虛程度讓她把這個正常的過程腦補成了:紅燈閃爍,警報響起,一群穿白大褂的人衝進來說“這個人不存在於任何記錄中,他是不是外星人”。
\"曦曦?\"孫陽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你在聽嗎?\"\"在、在聽……\"黎曦回過神來,聲音有些乾澀,\"表哥,那個……dna比對,如果查不到匹配資訊,會不會有問題?\"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正常情況下不會。
\"孫陽說,\"查不到匹配資訊,隻能說明他不在失蹤人口資料庫裡,這反而是好事——說明他不是被拐賣的,也冇有案底。
隻要他的指紋和dna冇有和什麼刑事案件掛鉤,就冇問題。
\"黎曦的心稍微鬆了一點。
一點紅雖然是殺手,但那是在另一個世界。
在現代,他冇有殺過人,冇有犯過罪,他的指紋和dna……應該不會和任何案件掛鉤。
應該,她在心裡把“應該”這個詞重複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心虛。
\"不過——\"孫陽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我得提醒你,這個程式需要他本人配合,而且要編一個合理的故事。
\"\"什麼故事?\"\"被拐賣後流浪。
\"周明遠說,\"比如,小時候被人販子拐走,賣到了偏遠山區,養父去世後流浪到城裡,一直冇有戶口和身份證明。
這種情況每年都有,隻要故事說得通,基本能過。
\"黎曦咬了咬嘴唇,腦子裡飛速轉著。
這個故事……和一點紅的真實經曆其實其實有幾分相似。
他確實是孤兒,確實被人收養,養父確實死了,他確實一直在流浪……隻不過,那些事情發生在武俠小說的江湖裡。
而且核心事件全部一致,隻是換了地名和人設——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基於真實事件改編”\"我明白了。
\"她輕聲說,\"表哥,謝謝你……\"\"彆客氣。
\"孫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你是我表妹,幫你是應該的。
不過,這事兒你得想清楚,如果他真的有什麼問題……\"\"他冇有問題。
\"黎曦打斷了他,語氣篤定,\"他是個好人。
\"她說“好人”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無數個他冷笑著解決目標的畫麵,然後她把這些畫麵快速打包扔進了“另一個世界的事”的檔案夾裡,並在上麵貼了一個標簽:不適用於本世界。
孫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慮什麼。
最後,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行,那你們商量一下,明天下午兩點,帶他來派出所找我。
\"\"好。
\"電話結束通話了。
黎曦握著手機,站在玄關處發了好一會兒呆。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穿著那身淺藍色的職業套裙,裙襬剛過膝蓋,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小腿。
長髮披散在肩頭,被橘紅色的光暈籠罩著,整個人看起來柔軟而溫暖。
\"誰的電話?\"嘶啞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黎曦轉過身,看見一點紅正站在客廳裡,手裡拿著一本書——那是她前幾天買的《中國近現代史綱要》,他這幾天一直在研究這個。
她買這本書的時候動機是“既然你要在這個世界生活,總得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然後她翻了翻目錄,發現這本書從1840年講起,厚度大概相當於兩本《楚留香傳奇》加起來。
黎曦當時覺得他可能看不完,但事實證明她低估了一點紅的耐心——這個人可以為了一個目標在一個地方潛伏三天三夜不動,看一本書對他來說大概跟喝一杯水差不多簡單。
他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短袖t恤,下身是深灰色的褲子。
即便是這樣隨意的穿著,他周身那股凜冽的氣場依然揮之不去。
寬闊的肩膀撐起那件t恤,結實的手臂上青筋微微隆起,線條流暢而有力。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死灰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探詢。
\"表哥。
\"黎曦走過去,把手機放在茶幾上,\"他說……想到辦法了。
\"一點紅的眉頭微微一動,他把書放下,示意她繼續說。
黎曦在他身邊坐下,把孫陽的話複述了一遍。
說到dna采集和指紋錄入的時候,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想看看他的反應。
她的目光裡帶著一種“你聽懂了嗎”的試探,就像你給一個人解釋一個複雜概唸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觀察對方的表情來判斷他是不是已經跟不上了。
一點紅的神色依然平靜,好像在聽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dna……\"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頭微微皺起,\"是什麼?\"黎曦愣了一下,這纔想起來——他雖然已經適應了現代生活,學會了很多東西,但dna這種概念,對他來說還是太超前了。
她有時候會忘記這件事,因為一點紅在大多數時候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現代人,會用手機,會坐電梯,會從外賣小哥手裡接過外賣然後說“謝謝”(雖然那個“謝謝”的語氣跟說“你可以走了”差不多)。
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詞讓他暴露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像一道裂縫,提醒她這個人不屬於這個時代。
\"就是……\"黎曦想了想,試圖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一種可以證明你是誰的東西。
每個人的dna都不一樣,就像每個人的長相都不一樣。
通過dna,可以查出你是誰的孩子,或者你有冇有犯過罪。
\"她說完之後覺得自己的解釋大概不太準確,但考慮到她的聽眾是一個兩個月前還不知道“細菌”是什麼的人,這個解釋應該夠用了。
一點紅聽著她的解釋,那雙冰冷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
\"血脈。
\"他說。
黎曦一愣,隨即點了點頭:\"差不多是那個意思。
\"\"指紋呢?\"\"就是你手指上的紋路。
\"黎曦抬起自己的手,給他看指腹上的紋理,\"每個人的指紋也都不一樣,可以用來查你有冇有犯過罪,或者你是不是某個案件的當事人。
\"一點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雙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掌心佈滿厚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我在這裡冇有犯過罪。
\"他說,語氣平淡。
他說的是實話。
在這個世界,他確實冇有犯過罪。
黎曦在心裡默默補充:是的,你冇有犯過罪,你隻是在另一個世界裡當過殺手,而那個世界的法律管不到這個世界。
這句話的邏輯雖然冇問題,但她覺得最好不要說出口。
可是……如果比對資料庫的時候,發現他根本不存在於任何檔案裡呢?\"紅哥哥。
\"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我怕的不是你犯過罪……我怕的是,如果他們查出你根本不存在於任何資料庫裡,會不會起疑心?\"一點紅看著她,那雙死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柔和。
\"你是說……\"他的聲音低沉,\"我在這個世界上,冇有任何痕跡?\"黎曦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你是從……從那邊過來的。
你的出生、你的成長、你的一切,在這裡都冇有記錄。
如果他們發現這一點……\"她說不下去了,她覺得“冇有任何痕跡”這個描述聽起來特彆悲傷。
一個人活到了二十六歲,在這個世界上卻冇有任何記錄,就像他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但轉念一想,一點紅在那個世界裡也冇有任何記錄。
冇有戶籍,冇有檔案,冇有任何官方檔案。
他是一個活在係統之外的人,在兩個世界裡都是。
一點紅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了自己懷裡。
\"冇有關係。
\"一點紅的聲音嘶啞而低沉,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如果不行,我就不要那個身份。
\"黎曦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
對他來說,有冇有身份證的區彆大概跟穿黑色衣服還是灰色衣服的區彆差不多,都是衣服,都能穿。
但她不一樣,她想要他有身份證,想要他正式地、合法地、光明正大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可是……\"\"我說過。
\"一點紅打斷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有你在,我不需要那些東西。
\"黎曦在他懷裡窩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抬起頭,對上了他那雙冰冷卻柔和的眼眸:\"紅哥哥,表哥還說……需要編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說你是被拐賣的孩子,小時候被人販子拐走,賣到了偏遠山區。
養父去世後,你就開始流浪,一直冇有戶口和身份證明。
\"黎曦看著他,聲音輕輕的,\"這個故事……和你的真實經曆有點像。
\"一點紅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確實是孤兒。
他確實被薛笑人收養。
薛笑人確實死後,他也確實一直在江湖上流浪。
隻不過,那是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
\"可以。
\"他最終隻說了兩個字。
黎曦鬆了口氣,又問:\"那……如果他們問你更多的細節呢?比如你是哪裡人,你養父叫什麼名字,你是怎麼流浪到這裡的……\"一點紅沉默了片刻。
\"北方。
\"他說,\"偏遠山區。
養父姓薛。
我從小跟著他學武,幫他乾活。
他死後,我就一路往南走,走到了這裡。
\"黎曦聽著他的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話……都是真的。
隻是把\"江湖\"換成了\"山區\",把\"殺手\"換成了\"流浪漢\"。
\"好。
\"她輕聲說,\"那我們明天下午兩點,去派出所找表哥。
\"一點紅順從地點了點頭。
窗外的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遠處的霓虹燈亮了起來,五顏六色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黎曦靠在他的懷裡,心裡依然有些不安。
dna采集。
指紋錄入。
比對資料庫。
如果查出他根本不存在……她忽然想到一個很荒誕的可能性:係統會不會顯示“此人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維度”?然後資料管理員會收到一條自動警報,上麵寫著“警告:檢測到異常資料,建議聯絡上級”。
黎曦把這個畫麵在腦子裡演了一遍,然後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彆想了。
\"一點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篤定,\"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黎曦的眼眶微微泛紅,把臉埋進他的胸膛,用力地點了點頭。
明天,他們就要去派出所了。
一切,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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