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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黎曦推開出租屋的門,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隨手開啟玄關的燈,暖黃色的光暈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點紅跟在她身後進門,順手帶上了門。
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冇有多餘的聲響。
即便已經在這裡住了兩個多月,他依然保持著殺手的習慣:輕手輕腳,不留痕跡。
黎曦曾經建議他“在家可以放鬆一點”,他看了她一眼說“這就是放鬆的狀態”,她沉默了,因為她實在不敢想象他“不放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大概連呼吸聲都不會有?黎曦換下那雙走了一天的小白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感受著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
她穿著那條淺藍色的碎花連衣裙,裙襬剛過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小腿。
長髮披散在肩頭,因為出了些薄汗,有幾縷髮絲粘在她的脖頸上。
\"你坐著,我去倒杯水。
\"她揚起一抹笑,轉身往廚房走去。
一點紅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步子有些不穩,肩膀微微繃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緊張的氣息——和在餐廳裡被她母親\"審問\"時的緊張不同,這種緊張更像是……欲言又止,像是有句話在她嘴裡被反覆咀嚼了一百遍,嚼到都快冇味道了,她還是咽不下去。
一點紅知道,現在最好彆打擾她。
片刻後,黎曦端著兩杯水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她坐下的時候特意跟他保持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平時坐下的時候是直接貼上去的,像一塊磁鐵,自動往一點紅那邊吸。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他,自己捧著另一杯,低著頭,也不喝,隻是盯著杯中的水發呆。
\"怎麼了?\"一點紅的聲音響起,嘶啞而低沉,隻有三個字。
黎曦的手指攥緊了杯子,沉默了片刻,纔開口:\"紅哥哥……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她說“紅哥哥”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比平時輕,像是在試探這扇門能不能開啟。
如果一點紅的反應有任何一絲不耐煩,她大概就會把後麵的話全部吞回去,然後說“冇事,就是有點累了”。
\"說。
\"黎曦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上了他那雙死灰色的眼眸。
\"今天……冇有提前告訴你會遇到我媽,對不起。
\"她說,\"不是我故意瞞著你,是因為……我和她的關係,其實不太好。
\"一點紅微微皺眉,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她。
黎曦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她以前……說過很難聽的話。
說我隻是她養的一條狗。
\"她的聲音在說到\"狗\"這個字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一下。
一點紅的眼眸驟然一沉。
那雙冰冷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銳利的殺意——那是他在江湖上麵對敵人時纔會有的神情。
如果殺氣有溫度,一點紅此刻的眼神大概能把杯子裡的水凍成冰。
黎曦看到這個眼神的時候,心裡竟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完了,我媽有危險。
雖然她知道他不會真的去殺她媽,但那個眼神實在是太認真了,認真到讓她覺得自己剛纔說的話不是在訴苦,而是在下刺殺令。
\"但是……\"黎曦又繼續說道,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在他真的去殺人之前把話說完。
\"我生病的時候,她會帶我去醫院;我餓了的時候,她也會給我做飯。
所以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
\"她把杯子放在茶幾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
\"至於我爸……\"她苦笑了一聲,\"他從小到大都不管我,但是每次見麵都要對我指手畫腳,說我這也不對、那也不好……\"明明什麼都不管,卻覺得自己有資格管。
明明從來冇有付出過,卻覺得自己有權利指責。
\"所以我纔沒告訴他們我和你在一起了。
\"她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急切地解釋道,\"不是因為看不起你,真的不是……我隻是……\"她說不下去了,她說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冇詞了,而是因為詞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嚨裡。
一點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佈滿厚繭,握住她的手時,力道卻很輕。
\"我知道。
\"他說。
\"我從來冇有覺得你看不起我。
\"一點紅的聲音依然嘶啞而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你不需要解釋。
\"黎曦咬住下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卻還是失敗了。
她在心裡罵自己:哭什麼哭,他都說沒關係了你還要怎樣,你的淚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一點紅皺了皺眉,伸出另一隻手,用粗糙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彆哭。
\"黎曦心說,你說彆哭就不哭了?那你說“彆緊張”然後對方就不緊張了???他的心裡湧起一股濃烈的殺意,卻又在看見她淚眼朦朧的臉時,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我冇有父母。
\"一點紅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從小就冇有。
\"一點紅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冰冷的眼眸裡,卻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我不知道有父母是什麼感覺。
\"他說,\"但我知道,你說的那些話……不是父母該說的。
\"\"虎毒尚不食子。
\"他冷冷地說。
黎曦愣住了,隨即忍不住笑了一聲——帶著哭腔的、濕漉漉的笑。
\"你……\"她吸了吸鼻子,\"你怎麼連安慰人都這麼凶……\"她忽然想到一個畫麵:如果有人問她“你男朋友是怎麼安慰你的”,她說“他用了一句‘虎毒尚不食子’”,彆人大概會覺得她男朋友是個語文老師,而且是個脾氣不太好的語文老師。
一點紅看著她這副又哭又笑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他從來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也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情話,他隻會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想法。
\"你現在是我的女人。
\"他說,聲音嘶啞而篤定,\"他們怎麼想,不重要。
\"黎曦的心猛地一顫。
\"我說過,會護你一輩子。
\"一點紅的目光緊緊鎖住她,\"誰敢傷你,我讓他後悔活在這世上。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殺意——那是隻有真正見過血的人纔會有的殺氣。
但此時黎曦忽然想到一個嚴肅的問題:如果以後她和她媽吵架,她跑去找他訴苦,他會不會真的去找她媽“談談”?她覺得這個問題需要提前打好預防針,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
因為他的眼神實在太認真了,認真到她覺得如果自己現在說“我媽今天又說我了”,他可能會直接站起來穿鞋。
一點紅是真的會為了她去殺人的。
\"紅哥哥……\"她的聲音哽嚥了,\"你不怕嗎?我家裡這麼亂……\"\"怕什麼?\"一點紅反問。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認真思考她這個問題的答案。
片刻後,他鬆開她的手,伸臂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黎曦的臉埋進他的胸膛,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氣息——乾淨的、淡淡的皂香,混著一絲屬於他獨有的冷冽。
那個味道她形容不出來,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更像是“這個人本身的味道”。
\"我不在乎你的父母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有力,\"我隻在乎你。
\"一點紅的手臂收緊,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這個力度比平時大,平時他抱她的時候會控製力道。
但這一次,他好像忘了控製,或者說,他不想控製了。
黎曦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她冇有說,因為她覺得,如果此刻她說“你抱得太緊了”,他可能會鬆手,而她現在最不想的就是他鬆手。
\"以後他們再敢說那種話……\"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陰冷,\"告訴我。
\"黎曦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問:\"告訴你乾什麼……\"\"我去和他們談談。
\"黎曦:\"……\"談談?你確定是談談?她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個畫麵:一點紅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父母麵前,麵無表情地說“伯父伯母,我想跟你們談談”,然後她父母問“談什麼”,他說“談一下你們說過的某些話”,然後空氣突然安靜,然後——就冇有然後了,因為她想不出“然後”的畫麵,她隻想到了一句話:死者為大。
黎曦忍不住笑了出來,淚水和笑聲混在一起,弄濕了他的t恤。
一點紅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柔和。
她笑起來的樣子比哭的時候好看多了。
窗外的霓虹燈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夜已經很深了。
但黎曦覺得,她的心裡從未如此溫暖過。
她曾經以為,那些傷口是永遠無法癒合的。
她曾經以為,那些話會像刺一樣,永遠紮在她的心裡。
但現在,有一個人願意聽她說這些,願意擦掉她的眼淚,願意用最笨拙卻最真摯的方式告訴她,她不是孤身一人。
雖然他的“擦掉眼淚”的方式是把她臉上的眼淚擦得到處都是,像在抹水泥,但她領情了。
\"紅哥哥。
\"她仰起頭,看著他那張冷峻的臉。
\"嗯?\"\"謝謝你。
\"\"謝什麼?\"一點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在他的認知裡,“值得被感謝”的標準大概是“救了一條命”或者“殺了一個人”,而今晚他做的這些事,跟這兩樣都不沾邊。
黎曦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不讓他看見自己發燙的臉頰。
一點紅的手輕輕撫上她的發頂,動作笨拙卻溫柔。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五月末的溫熱。
五月的風不像三月那樣帶著涼意,它軟綿綿的,懶洋洋的,像一條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
他低下頭,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她偷偷笑了一下,把臉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一點紅冇有低頭看。
他隻是繼續笨拙地、溫柔地,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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