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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把身體借給你(一)
她望向台下攢動的人群,啟唇。
全場鴉雀無聲。
這個節目跟前麵的都不一樣,演員、服裝、曲調、唱詞,都散發著典雅含蓄的古意,學生們不覺就放下熒光棒,也不再歡呼,選擇以一種傳統靜謐的方式,聆聽那個天籟般的聲音。
謝琛站在候場通道裡,望著台上光芒彙聚處的人影。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之前還有兩次,他注意到過她對周敘白異乎尋常的關注。
第一次是高一的時候,校門口,她和那群女生一樣,望著周敘白上車的背影出神。
第二次,是她問他周敘白有冇有喜歡的人。
每一次,他都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甚至,記在了心裡。
他一向篤信自己的洞察力,可到底為什麼,在證據如此確鑿的情況下,還是一廂情願地選擇忽略甚至忘記了這些事實?
周敘白有多受歡迎,他從小看到大,外貌、性格、成績、家境,在任何學校他都符合一個校園傳奇的標準,也完全有理由俘獲所有悸動的少女心。
所以,他憑什麼認為她會是個例外?
又憑什麼要求她必須是一個例外?
他放下一切戒線,打破所有的剋製,敞開心門迎接她進來,甚至擔心她害怕而小心翼翼地放緩了腳步。
她卻原來並冇有進來的意思。
其實,早有跡象。
她跟他稍一越界便急於退縮,氣急敗壞地要跟他劃清界限,幾天前那句冰冷的“不可以”,今晚幾次刻意的疏離
他一直認為,那是出於矜持,或者顧慮,卻原來,這一切還可以有另一種解釋。
整個會場安靜著,隻有那個依舊如江南絲雨的聲音。
彈箜篌你陶醉
讀詩書我作陪
同唱著一首歌
止不住相依偎
猛然間情山倒
箜篌摔碎
孤獨的孔雀
依然向著東南飛
謝琛嘴角掠過一絲苦笑。
還真是一首應景的曲子。
下一個節目的演員也來候場通道準備了,周敘白走到他身邊:“你這位搭檔,唱得真絕!”
他笑著看向謝琛,決定原諒他剛纔的冷淡,老謝向來是個好學生,領獎發言習以為常,上舞台表演卻還是頭一回,他大概是緊張。
但當他對上好友的眼睛時,又疑惑了,那不是緊張,就是冷淡,而且這冷跟他平時的冷還不一樣,怎麼還帶了點易燃易爆的意味?
謝琛望著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
妖孽。
他第一次認真地覺得周敘白這張臉真該去整整。
台上的人唱完最後一句歌詞。
眾人像忽然醒過來似的,爆出持久而熱烈的掌聲。冇有尖叫,冇有熒光棒,隻有純粹的近乎肅穆的讚歎。
蘇雲落望著台下一張張專注而安靜的臉,她看見第一排的趙老師在衝她點頭,她微微頷首迴應。
他們做到了,她相信,這首漢樂府名篇,已以一種特彆的方式留在了今晚學生們的心裡。
她看向候場區,謝琛朝她走來。
也許是燈光太晃眼,她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伸出手,她放進去,他握住,兩人一同向台下致意,然後他牽著她走下舞台。
剛到後場通道,他就鬆了手,鬆得好快。
不同於之前小心翼翼的放開,這次她感覺到一絲鮮明的冷淡。
他甚至冇有回頭看她,徑直往前走了。
蘇雲落一個人站在通道裡。
樂器碰撞的聲響開始,禮堂裡爆出更響的歡呼。
謝琛冇有回頭,也冇有換裝,他推開候場室的門走出去,將那片熱鬨徹底關在身後。
冬夜的校園很靜。
隻有身後的禮堂仍翻湧著盛夏般的熱浪,那是現代樂器的專場,是周敘白的舞台,是全校女生獻給她們男神的尖叫與熱愛。
他身上還穿著單薄的古裝,廣袖長衫,貿然走進寒風裡,冷意立刻侵透肌膚,但他彷彿感受不到,因為心裡更冷。
高一某次表彰會上,曾有人問站在台上的他:“謝神,你會不會因為拿不到第一而自卑?”
他覺得那問題荒唐得可笑。
絕無可能。
怎麼可能?少年心性,驕傲如他,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腳下,他的情緒譜係裡可以有諸多波動,卻獨獨容不下“自卑”二字。
如今也是。
犯了個自作多情的錯誤,他便要立即從這錯誤中清醒出來。
他絕不會做誰的退而求其次。
蘇雲落冇有像其他演員那樣,節目結束後去台下看錶演。
她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周敘白那個引爆全場的節目結束。
接著,是所有演員和老師合影。
趙老師來了,簡老師也來了,他們都在誇她的出色,隨後又在人群裡張望:“焦仲卿呢?”
“怎麼不來合影?”
蘇雲落心裡苦笑。她想告訴他們,彆找了,他不會回來了,你們就當他真的自掛東南枝了吧。
合影時,每個節目組的成員都聚在一起。唯有她這個本是雙人的節目,如今隻剩她一個,她的搭檔丟下她提前離場了。
場景有些淒涼。
不過有什麼淒涼的?她求仁得仁,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把兩個人那份不該有的念頭全都掐死。
幸好,她一直清醒,將一顆心牢牢守在手裡。
感情果然不可靠,愛情比親情更不可靠,它還會要求對等的回報,一旦得不到回報,便斷的比親情還乾淨,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了。
還好,他還牽著她下了舞台,冇有在半道上當著觀眾把她丟下。
元旦之後,蘇雲落成了除校花許冰霏之外的另一個美女標杆,甚至有人開始磕她和謝琛的cp,有人說,周敘白與許冰霏代表了市一中現顏的巔峰,而她和謝琛則是古顏的典範,男如清風朗月,女似靜水幽蘭。不過現代組那對冇希望了,那晚周敘白表演時,許大校花上台獻花並試圖擁抱竟然遭拒,不知道古典組這對私交如何。
但立刻就有知情人士跳出來潑冷水:這對更不能嗑,他們班那個高老師比五班班主任死板多了,出了名的嚴打早戀,而且這兩人關係其實比現代組還冷,忘了高一時那場較量了?後來即便分到了一個班,還做過將近兩個月同桌,兩人的對話次數也幾乎為零,這次表演純屬老師安排,據說回到班級後兩人依舊形同陌路。
當然,這種陌路的狀態,落在有些人眼裡,簡直是樂見其成。
比如高老師。
元旦晚會那晚,他萬萬冇想到簡老師竟安排謝琛與蘇雲落牽手。他在台下看著簡直心梗,這怎麼弄得像古裝偶像劇似的?他的第一名就是給他們這樣用的?元旦開學後,他幾次把謝琛叫到辦公室,表麵叮囑收心備考,實則每句話都在試探,見謝琛依舊落落大方,舉止坦然,而蘇雲落的座位與他隔了大半個教室,兩人連目光交集都冇有,高老師這才放下心。
這種危險操作僅此一次,以後再不能有了。
而蘇雲落這邊,自然是無人問津的。
但她並不在意,她早就習慣了這種無人問津。
她將自己徹底埋入期末考試的準備裡。
她對這次考試寄予了很大的期待。
自從進了這個火箭班,她的成績一路提升,從172名,到一百三十多,又到一百一十多。
這次期末考若能再進一步,明年高三進入火箭班的機會,她便至少握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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