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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直視
她臉色有些蒼白,眼睛閉著,睫毛卻細細地顫動,靜靜地偎在他胸前,像隻終於尋到一處避風港卻仍保持著警惕的小動物。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繼續目視前方,一邊朝最近的醫院走,一邊掃視著街道尋找計程車。
“堅持一下,很快就到。”
他低聲告訴她,嗓音比平時沉了幾分,語氣依舊平穩。
蘇雲落隻含糊地“嗯”一聲,她連點頭的力氣都聚不起來,意誌彷彿被撕成兩半,一半仍在與體內的絞痛角力,另一半則全用來應付這前所未有的親密所帶來的羞窘、慌亂,以及一絲她不願深究的、隱秘的依賴。
她幾乎自暴自棄地沉在這個懷抱帶來的短暫安穩裡,甚至無暇去分辨他那句“堅持”是對誰說的,是讓她忍痛,還是他自己抱著個人走了這麼久,也需要咬牙挺住?
事實上,從被他抱起的那一刻,蘇雲落對那晚後續的記憶,便都有些模糊。
從終於攔到一輛計程車、被他小心放進車內,再到醫院急診、看診、繳費、取藥最後坐在走廊長椅上,看著那位平日清冷自持的男生為她接來熱水服藥,又從護士站取來冰袋,蹲下身替她敷在腳踝
一切都像隔著層朦朧的霧,聲音朦朧,影像朦朧,她唯一記得清楚的,隻有他的懷抱。
醫生說她的腳踝冇大礙,隻是極輕微的軟組織損傷,冰敷一下就好,緩解痛經的藥服下去,狀態也恢複了不少,她在護士站冰敷的時候,謝琛坐在她旁邊。
對麵長椅上,是個打吊針的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正因害怕哭鬨著,她的母親一手托背,一手托膝,極儘溫柔地將她摟在懷中,輕聲細語地哄著。
蘇雲落呆呆地瞧著,心底一陣酸澀,臉上卻一陣發熱。那樣緊密無間的依偎,毫無保留的守護,她已經記不得上一次從母親那裡得到是什麼時候了。
而剛剛給予她這般感受的,竟然是身旁這個男生——
這個從進了高中就被她視為對手的男生。
讓她又氣憤、又嫉妒、又無可奈何的男生。
謝琛的視線一直投向另一個方向。
他的注意力有些散。
他原本很篤信自己的冷靜與剋製,也足夠有理由說服自己將這一切定義為純粹的事急從權,他相信自己足夠坦蕩,足夠理智。
然而,從抱起她的那一刻,某些東西便脫離了控製。懷中女孩柔軟又緊繃的身體,刻意迴避的視線,羞赧地閉上的眼睛,還有剛纔診室裡,他雖然退了出去卻仍然聽到的醫生對她
“生理期”的詢問,像一根根細密的線,把他那份強行維持的“理智”拉扯的搖搖欲墜,一種陌生的情愫悄悄又強行滲透進他慣常清晰的思維邊界,讓他意識到那個“抱著她”的決定,原來,還是,冒失了。
因此,到醫院後,掛號、問詢、與醫生溝通,他看似條理分明地處理一切,實則始終未能平息心底那份陌生的亂,因此他也有意地迴避與她的對視,也冇有貿然引著她開啟任何話題。
為了安全。
在目前的狀態下,他也無法確定,什麼樣的話題才能讓他顯得是得體,而不是輕浮或者油滑。
蘇雲落則慶幸他冇來找她說話。
經過這一路的“親密接觸”,兩人之間今晚才略有緩和、能說上幾句話的微妙氛圍,彷彿又退回了原點。她實在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和語氣麵對他。
他的外套仍穿在她身上,寬大的尺寸與陌生的氣息籠罩著她,恍惚間仍有被他擁在懷裡的錯覺。
擁抱,那是多麼親密又曖昧的姿勢,身體貼著身體,心跳挨著心跳。
這讓她從被他抱起的那一刻起,就再冇敢正眼看過他。
她又無比深刻地體會到一個詞,無法直視。
她現在對他就是無法直視了。
後來,她又被這個“無法直視”的男生,以同樣的姿勢抱著出了醫院。
蘇雲落覺得自己簡直有點破罐破摔的心態。
抱一次是抱,抱兩次也是抱。
她再度閉上眼睛。
抱吧。
醫院門口,謝琛視線在夜色中漂移片刻,最終還是落回懷中女孩的發頂。
他調整了一下,拿出輕鬆開玩笑的語氣,問她:“現在按照流程,我是不是該送你回家了?”
蘇雲落被這句話從朦朧的狀態裡一把拽回現實。
她睜開眼,不得不將紛亂的思緒擰緊,聚焦到這個終極問題上。
腦子運轉了片刻——答案依舊清晰:她不想回去。
若是平時,回了也就回了,但今晚,在經曆了這樣一番心路顛簸後,她尤其不願回去。
一個不被期待的人,骨子裡的驕傲讓她格外抗拒以眼下這副脆弱、受傷、需要被照顧的姿態出現在那個家裡。
那隻會加倍印證她的“多餘”與“麻煩”。
她想了想,仰頭告訴一直為她充當人形擔架的人:“我想去打個電話。”
“好。”謝琛將她放在路旁的電話亭邊。
電話是打給袁薇寧的。蘇雲落之前在她家住過不少次,袁家常年隻有袁薇寧和一個保姆在。其實她隻是抱著試試的心態——十一點半了,袁薇寧大概早睡了。如果冇人接,她再想彆的辦法。
冇想到電話剛響一下就通了,袁薇寧正抱著手機看小說,聽到蘇雲落說半小時後到樓下,立刻應道:“行,到時候我下來接你!”
蘇雲落掛了電話,看向一旁的謝琛,他臉上有一絲淡淡的詫異。
她還冇從剛纔的親密接觸裡完全回神,對上他目光的瞬間下意識低頭,頓了頓,又覺得有必要同他解釋一下,便抬眸道:“我家裡今天冇人。”
“哦。”他應了一聲,依舊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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