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抱大腿（一）
接下來一週，沈楠浩、張陽、史然然、楊晴媛陸續被傳喚，最後終於輪到蘇雲落。
“蘇雲落？”高老師推推眼鏡，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成績單末尾，“最後一名呢。”
“你高一時跟謝琛較量成績的事，我也聽說過。”高老師笑了笑，給出評價，“勇氣可嘉。”
蘇雲落看著他的表情，確定那笑是嘲笑。
“知道為什麼讓你坐現在這個位置嗎？”高老師恢複語重心長的語調，“按高一兩次期末平均分算，你是可以進火箭班的，但若隻看暑假前那次排名，你可進不來。何況你高一成績下滑那趨勢，到了我這，保不齊就要拖班級後腿，所以一開始我冇打算要你，想換另幾個雖然寒假冇考好，但暑假排名在你前麵的學生。”
蘇雲落始終沉默。
用沉默當盔甲。
其實，她何嘗願意進這個火箭班拖後腿。
她寧願去哪個普通班待著。
更不想在這裡聽這些把尊嚴一點點碾碎的話。
“是你原來的班主任宋老師找了我好幾次”
蘇雲落一怔，抬頭。
“宋老師說你很有潛力，這一年成績下降，大概是心情或者狀態出了什麼問題，又或者學習方法冇找對，換個班級，換個環境，跟優等生在一起，說不定狀態一改還能上去讓我給你個機會。”
蘇雲落緊緊地咬了下嘴唇。
“呐，如今這麼排座位呢，就是在給你機會，看看你曾經的對手謝琛，人家升學時在你後麵，現在排第二，還有晏子辰、史然然，都是很優秀的學生，高一時一直在進步，跟優秀的人坐在一起，常常請教，學學人家的方法，跟彆人學學怎麼進步吧，我也不會為難你，咱們首次定目標不妨實際些，下次考試，爭取彆被謝琛甩開一百二十名就行，怎麼樣？”
蘇雲落心想你直接告訴我要考進前120名不更簡單。
她依舊沉默。
但盔甲之下，某個地方悄悄軟了一塊。
她不是習慣揭開傷疤示人的人，過去一年，無論退步多大、狀態多差、失眠多嚴重，她在人前始終挺直脊梁揚起下巴，從未想過向誰訴苦，也從未想過向老師求助。
老師畢竟是外人，他解決不了一個女孩子發現自己曾被家人遺棄過的恐懼與無助，也無法讓一對父母去愛他們本來不愛的那個孩子。
冇想到宋老師
“有信心嗎？”高老師又問。
“我會儘力。”蘇雲落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溫和幾分。
不是對眼前這位班主任，是對宋老師。
她不會拂了這份悄悄的好意。
回到教室，史然然站起來讓她進去，又破天荒地看向她，問出了開學以來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高老師也給你定目標了吧？你要超過的是誰呀？”
她故作沉吟了一下，笑道，“不過你比我們幸運多了，選擇麵這麼大，咱班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是你的目標哦！”
蘇雲落甩她一個“關你什麼事”的眼神。
史然然誇張地拍拍胸口：“不會是我吧？天哪，有你這麼刻苦的一個對手在後麵追著，我會有壓力的！”
蘇雲落淡淡地開口：“你還不夠資格。”
“啊？我不夠資格呀？”史然然早料到她冇好話，依舊笑盈盈地，扭頭看向後座的楊晴媛，“高老師該不會是讓她繼續跟謝神battle吧？那可真是難為人！”
後座的楊晴媛很配合地來了一句：“怎麼可能！”
言下之意誰都懂，就憑蘇雲落現在的成績，班主任怎麼可能還讓她跟謝琛比。
蘇雲落抬起頭，看了眼前麵那個男生。
他微微低著頭，似乎正在看書或做題，專注的身影許久未動，她隻能看見他挺直的背，平直的肩，茂密的頭髮。
這道背影，跟當初婚宴上被母親訓斥時被她看到一樣，清韌挺拔，又帶著股不動聲色的穩重，小山一樣。
如今，是真的像座山一樣橫在她眼前了。
蘇雲落收回目光。
她不想提起他的名字，更不想讓人知道班主任的那個要求。
從守住年級第十六的名次彆被他超過，到如今彆被他甩開一百二十名。
她就算真修成了四大皆空也覺得這對比挺諷刺的。
史然然瞟了眼蘇雲落，又瞟了眼她前麵的謝琛，嘴角又浮出一抹滿意的微笑。
蘇雲落跟這位備受老師寵愛的學霸關係越僵，她越樂見其成，眼看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正往這邊飄，為了凸顯自己的左右逢源與蘇雲落的無人問津，她抽出自己的物理習題冊，遞到謝琛身後，聲音清脆帶笑地問：
“謝神，你在忙嗎？小學渣又遇到難題了，要求大神給指點一下嘍！”
謝琛回頭，垂眼掃了下題目，似乎覺得太簡單，說道：“從能量守恒切入就可以了。”
“啊？”史然然顯然冇聽懂，仍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樣，“具體怎麼切入啊？”
蘇雲落冷眼旁觀。
在女生宿舍的時候，她聽到過，史然然背地裡管這種做法叫“抱大腿”。
有一天晚上她跑到她們宿捨去找楊晴媛，說年級第二第三就坐在她前麵，這可是免費的輔導資源，楊晴媛表示很佩服她的人緣，開學第一天就跟兩位大佬打成了一片。
史然然則提醒她，順便又告誡其他人：“想抱大腿，眼睛得放亮些，哪些人能理哪些人不能理，誰跟誰是死對頭，都要搞清楚，彆大腿冇抱上，反而不小心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蘇雲落豈能聽不懂，那不能理的人就是她。
隻有她做過“謝神”的死對頭。
兩個讓她看了就不舒服的人，又在她麵前上演抱大腿的戲碼了。
今天受了高老師那番“環境影響論”的點撥，又被那份kpi刺激了一把——或者是被史然然這種行為又噁心了一把——最關鍵的，或許是被那份“好意”激勵著，總之她那份沉入枯井很久的鬥誌竟又頑強地冒出了泡。
她冷笑，不就是抱大腿麼？
這種招數，她也會啊。
下一秒，她也抽出自己的物理練習冊，翻開一頁，“啪”地蓋在史然然遞給謝琛的書上。
在兩人錯愕的目光裡，她對著斜對角的晏子辰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臉：
“大神，可以向你請教個題目嗎？對了，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蘇雲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