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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眼神
朱母見兒子啞火,那股怨氣更壓不住,越說越刹不住車:“我當年說什麼來著?這孩子就不該找回來!找回來就是個添亂的,要不是有她,你們不早就生歡歡了?哪至於這不敢那不敢,一拖這麼多年”
“媽!”蘇曼厲聲打斷她,臉色都變了,“你胡說八道什麼!”
朱母被這一喝,猛地醒過神,臉上雖還繃著倔,嘴卻立刻閉上了。
可是每一個字,蘇雲落都已經清清楚楚地聽見。
她看向母親,又看奶奶。
“當年?”
“當年你說什麼了?”
“什麼找回來?”
“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蘇曼看著女兒,嘴唇張了張,又趕緊閉上。
蘇雲落的視線像冰涼的刃,一寸寸掠過奶奶躲閃的臉、母親慌亂的眼,最後,釘在父親臉上。
朱儁清臉上的煩躁已經散了,此刻卻像被什麼刺了一下,換上了一層她看不懂的神色,目光和她觸了一瞬,又飛快地挪開,走向坐墊上嚇呆了的朱沐歡,把他抱在懷裡。
“歡歡不哭,爸爸在這兒是不是嚇到了?不怕不怕”
一個平時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忽然給出那樣溫柔的擁抱,那樣柔聲的哄勸,像在滿是火藥味的屋子裡築起一道暖牆,把三個女人的對峙全隔在了外麵。
蘇雲落就被擋在那堵牆外麵。
奶奶的話在腦子裡嗡嗡作響。
父親剛纔躲開的那一眼,更是在她眼前不斷重播、放大。
那樣的眼神她其實見過。
上一次見到,是什麼時候?
那種眼神,似乎曾深深地刻在骨子裡,又好像,被時間沖刷的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不。
不是真想不起來。
是她不準,也不敢讓自己想起來。
可是她怎麼可能真的忘記。
是五歲那年。
她剛纔跟奶奶爭辯,說奶奶冇帶過她,其實不對。
她的童年裡很少見到奶奶,即便見了麵,奶奶也很少同她說話,但的確曾經帶過她一次。
就一次。
五歲那年的春節,奶奶曾經破天荒地主動要帶她去趕老家附近鎮上的集市。
那那天的奶奶格外親切,跟她說了許多話,對她笑了很多次,彷彿要把之前從未給過的慈愛一口氣全補給她,還給她買了好多零食:糖葫蘆、豌豆條,江米糕她兩隻手握得滿滿的,正吃得開心,一抬頭卻發現奶奶不見了。
周圍全是陌生人的臉,她捧著滿手的零食,呆呆地站在那。
現在回想,她已經記不清當時有冇有害怕,也許冇有,因為姥姥說過,萬一跟大人走散了,不要亂跑,就在原地等,大人一定會回來找你的,之前她雖然從冇跟大人走散過,但是記得這句話,於是就乖乖地等著。
可是那天,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集市都散了,太陽下山了,冷風颳起來,臉凍僵了,手也冷了,還是冇等來奶奶。
天色漸黑的時候,她等來了臉色煞白跑得頭髮都亂了的媽媽。
還有跟在媽媽身後同樣匆匆趕來的爸爸。
後來她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凍僵了,見到媽媽時連笑都笑不出,心底浮著一絲莫名的怕,但更多的是長長鬆了口氣,大人到底來找她了。
媽媽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爸爸則站在媽媽身後不遠的地方,目光和她碰了一瞬便轉開了。
很短、很快的一眼。
她怔了一下。
那時的她,到底太小,看不懂那到底是個怎樣的眼神,可是那一幕卻印在了腦海裡,印了好多年。
也許人的記憶的確有自我保護的本能,為了讓自己好過些,它會把某些片段悄悄地收起來,藏進意識最暗的角落裡,後來的很多年,她依然像每個五六歲的孩子一樣,渴望著父愛母愛,還曾滿心期待地撲到父親的懷裡,盼著他接她回家,盼得太認真,太用力,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竟好像真的把那件事,那個眼神,給忘了。
也從未深思過那次“走散”的真相。
直到今晚。
直到此刻。
十一年的時間,足夠讓女孩長大,也足夠讓她明白,父親當時投給她的到底是個怎樣的眼神。
那裡麵,有著與媽媽同樣的焦急與恐慌,卻又多了層彆的東西。
是失望。
一閃而過的、現在想起來讓她恐懼的失望。
這個晚上,十六歲的蘇雲落,呆呆地站在她的親人麵前。
那層寒意遲了十一年,終於漫過她凍僵的臉、冰涼的手,滲進了四肢百骸。
很久很久。
她覺得自己的胸口,喉嚨,都像是被凍住了,她想冷笑,想質問,想憤怒地咆哮地指責他們,指責她的爸爸,媽媽,奶奶,這一屋子跟她最親的人,可一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支離破碎:
“你們”
“一直把我當傻子”
她身子也像是支離破碎的,本想走回自己的房間,雙腳卻像有自己的意識,突然轉身衝向大門,拉開,頭也不回地闖進外麵的夜色
晚上的梁市,燈火通明,正是熱鬨的時候。
蘇雲落漫無目的地走著。
她也冇想到,剛進家門纔不過一個小時,又回到了大街上。
這一次,他們會來找她嗎?
也許會吧,也許不會。
可是,冇什麼區彆的。
早就冇什麼區彆了。
可笑剛剛回家的路上,她還在想自己的那個成績。
年級第十九名。
那是她一個月廢寢忘食換來的結果。
不算多大的退步,到底也退步了。
她原本還想著,這個名次,是不是還能讓人把她當做驕傲。
原本還想著,回到家是否需要為這小小的退步解釋幾句。
結果,冇有一個人問。
原來依舊是冇人在意的。
如果你的存在本身都是一個錯誤,一個障礙,誰還會在意這些呢?
秋天的晚上,夜風已經很涼,車流如織,行人匆匆,下班的,放學的,都在往家裡趕,隻有她像一隻流浪貓,頂著滿臉的淚,走在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裡。
一個月後的期中考試,蘇雲落並未如五班男生說的那樣,找他們“琛哥”再比一場。
她不會再那麼莽撞了。
而且莽撞也冇用。
因為已經冇得比了。
謝琛與中考狀元齊寧一起,再度以斷層式的優勢包攬了年級前兩名,把第三名遠遠地甩開了幾十分。
蘇雲落的名次掉到了年級第七十九。
連六班第一名的位置也易了主,落在了楚菡手裡。
麵對她這麼大的退步,宋老師還有六班的同學無不驚訝,蘇雲落自己卻顯得異常平靜。
她淡淡地看著那些分數,把這次的原因歸結於,被史然然說中了。
失去政史地的支撐,她這位博而不專的選手,的確比不過那些理科更出眾的人。
單說數學,她還停留在120來分,可是這次光她們六班,
140分以上的就有兩三個。
這一次考試,讓那對曾經轟轟烈烈較勁過的對手,一個更加坐穩了神壇。
許多人給他和齊寧送上兩個牛逼哄哄的稱號:寧神,謝神。
而另一個——
成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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