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
五個長相平平的人圍坐在茶樓，樓裡的說書人正在繪聲繪色講述海神拯救東海的故事。
這個故事，他已經講了成千上萬遍，可每一次，都會用最飽滿的激情，將它講給新來的客人。
玄承全程埋著頭，戴著千幻變的臉上，流露出濃鬱的悲傷。
雲洛將手放到他手背上，玄承抬頭，與她眼裏的溫柔相撞。
她給他傳音。
【玄音姑姑她沒有後悔過拯救東海，她已經成了人們心中的神，所以，你不要太傷心。】
玄承自從來到東海，處處都能聽到有關玄音的討論，心情難免低落，已經好幾天不見笑容了。
被雲洛一安慰，他眼眶裏立刻聚起霧氣，變得通紅。
他不知道說什麼，隻是用另一隻手按在雲洛手背上，拍了拍，表示自己還好。
茶樓裡客人來了一波又一波，說書人也在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講著玄音的故事。
不同的版本，同樣的偉大。
幾人一直坐到茶樓打烊，他們沒有去客棧，而是直接去到海神廟。
雲洛之前給了一筆靈石，讓人幫忙打理。
雖然中途她沒再出現過，但玄音的地位在東海很高，所以附近的宗門世家每年都會自發捐獻靈石維護海神廟。
到如今，東海一帶大大小小的海神廟有上百座，但隻有雲洛打造的這座是香火最旺盛的。
海神廟晚上不開放，但雲洛提前打過招呼，所以五人暢通無阻進了廟裏。
和最初相比，海神廟擴大了三倍不止，若不是旁邊是挨著人家的府邸，恐怕還要擴大一些。
除了雲洛雕刻的那條黑龍，其他的地方都煥然一新。
從海底龍宮拓印的壁畫，也被重新裝裱，掛在富麗堂皇的大殿。
玄承站在巨大的雕像前，他沒見過玄音，但或許是血緣之間的感應，隻是一座雕像就讓他生出親切感。
雲洛在他身旁站定，道：“走之前，要不給姑姑重新刻一個雕像好了。”
那時候她修為才築基，對靈力的把控遠不如現在收放自如，所以細看雕像有些粗糙。
玄承搖搖頭：“姑姑的殘魂願意住進去，說明她是喜歡的。”
雲洛笑了笑：“那好吧。”
說起來，當初讓玄音受香火供奉，是想修復她的殘魂，不知過去六十多年，有沒有效果。
她神識探入雕像，很快，她抽回神識，神情落寞。
雕像裡，沒有任何殘魂痕跡。
“姑姑的殘魂……”
她正要說出這個殘酷的事實，玄承突然抬頭，神色激動。
雲洛抬頭，發現雕像上方，縈繞著一層淡淡的虛影。
那虛影很長，看不出形狀，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
但雲洛依稀能辨認出，那似乎是一條龍形。
“是姑姑！”
玄承立刻上前，呼喊幾聲，那虛影卻沒有任何反應。
沈棲塵深深看了眼虛影，他抬頭，眼眸裡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發現以海神廟為中心，整片東海有一種無形的力量融入雕像。
那力量十分渺小，但如春雨潤物細無聲。
隻要時間足夠長，最終會匯聚成汪洋大海。
“竟真有信仰之力。”
他喃喃自語，饒是他活了上萬年，也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景象。
雲洛立刻釋放水之領域，將整座海神廟包裹其中。
領域釋放後，縈繞在雕像上的虛影竟略微凝實了一些。
玄承又叫了幾聲，虛影依舊沒有反應。
塗山鄞觀察了一會兒，道：“前輩的殘魂似乎不能感知到外界。”
人死後，魂魄從肉身脫離，此時魂魄隻是一抹遊魂，對外界沒有任何感知。
也就是，魂魄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死了。
除非死前有巨大執念，才會保留對外界的感知。
不過這二者，是針對凡人而言。
修士修行後魂魄變得堅韌，肉體被摧毀後，神魂也會保留很長的時間的意識，修為越高，保留時間越長。
玄音的殘魂沒入雕像時，幾乎要消散了，如今竟比最初凝實一些。
就算現在沒有意識，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一定是信仰之力。”
雲洛神色激動，玄承也明白過來，臉上的焦急轉變為釋懷。
這些天他耳濡目染，知道玄音在東海一帶的地位。
隻要有人依舊敬她愛她，就會有源源不斷的力量助她復生。
“阿洛，謝謝你。”
他眼眶濕潤。
姑姑當時一定已經放棄了生的希望，若不是雲洛堅持為她刻一個雕像，又建造這樣一座海神廟，她的殘魂，恐怕早就消散了。
如今雖然沒有意識，卻還有一線生機。
“不必言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且不提傳承和那些巨額財富，哪怕是沒有這些，在聽說了玄音的事後，出於敬意，她也會為她做點什麼。
“你就在這多陪你姑姑一會兒，等過幾天，我們取了你的寶貝，就一起去北海。”
玄承來到東海後，感知到他爹孃留下的遺產就在東海深處，既然來了，就順便取走，免得夜長夢多。
他聲音帶著些鼻音：“好。”
海神廟內有打坐的空房間，平日供香客和廟裏的管事居住。
玄承還站在雕像前不動，雲洛選擇把空間留給他，自己叫著另外三條退下。
房間是挨著的，一人一間。
雲洛抬腳走進屋的時候，三個男人在門口擠來擠去。
這裏的房間很小，所以門也不夠寬，三人肩膀撞肩膀，竟是誰也沒進來。
“阿洛，我陪你一起修鍊吧。”
塗山鄞直接變回原形，藉著身形優勢搶先一步跳入房中。
沈棲塵和裴硯清愣了一下，默默停止爭鬥，並肩踏入門檻。
小狐狸已經先一步跳到她懷中，仰起肚皮露出肚子上軟軟的絨毛，嘴裏發出哼唧哼唧的聲音。
雲洛無奈摸了上去。
“我修鍊呢，你們進來做什麼？”
這是供奉玄音的地方，她可不會在這裏雙修。
沈棲塵和裴硯清已經坐到她身側兩個蒲團上，一點沒離開的意思。
他們能夠保證自己不做出勾引雲洛的事，但信不過別人。
沈棲塵一本正色：“我隻是想陪你一起，正好，我們上次一起探討的那個陣法還沒討論出結果呢。”
雲洛想起是有這麼回事，默許他可以留下。
她看向裴硯清，還沒說什麼，對方已經捂著胸口，身體搖搖欲墜。
“阿洛，我傷勢未愈，好像又有些頭暈眼花了……”
雲洛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好了，別說了，修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