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連續數日的陰霾後,終於迎來了一個難得晴朗的冬日早晨。陽光雖然稀薄,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度,將高樓大廈冰冷的玻璃幕牆切割出無數道耀眼的、銳利的光軌。然而,這明亮的天光,並未驅散籠罩在“天空之城”頂層公寓、lgc總部,以及協和醫u外那間家屬休息區上空的、那層無形卻沉重如鉛的陰雲。
距離林溪從“黑鬆林”那匪夷所思的“蒸發”,已經過去了將近一週。這一週,對萊茵斯特家族和蘇家而言,是高度緊張、卻又充滿了無力感的七天。艾德溫親自指揮的全球打擊取得了一些戰果,拔除了幾個荊棘會的外圍據點,截獲了一些指向不明的線索,但關於“導師”、“蝰蛇”的核心蹤跡,以及林溪本人的下落,依舊如同石沉大海,了無音訊。“深淵之眼”和“織網者”開足了馬力,日夜不停地分析著全球每一點可疑的資料波動,但對方顯然擁有極其高超的反追蹤和隱匿技術,甚至可能利用了某些超越當前科技認知的手段,讓最先進的人工智慧也屢屢撲空。
這種懸而未決、敵暗我明的狀態,最是消耗心力。蘇硯幾乎住在了“方舟”指揮中心,眼下的烏青和眉心的褶皺,揭示著他承受的巨大壓力。卡爾將蘇晚身邊“影衛”的防護等級提升到了理論上的極限,每一處她可能涉足的地點,都進行了最高規格的安全審查和佈防。蘇晚本人,則強迫自己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啟明基金”的團隊搭建和首個專案的篩選中,試圖用高強度的工作,來對抗內心深處對母親病情的擔憂、對林溪潛在威脅的隱憂,以及……與父親之間那道沉默的、冰冷的裂痕所帶來的鈍痛。
然而,越是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的湧動就越是湍急險惡。有些惡意,如同潛伏在冰川之下的深海怪獸,並不因陽光的照耀而退縮,反而在等待著一個最合適的、獵物鬆懈的時機,給予致命一擊。
今天上午,蘇晚有一個無法推脫的行程——她需要前往協和醫院,參加母親周清婉的主治醫生團隊召開的一次重要的病情評估會。雖然母親的情況依舊危重,但經過連日來的全力搶救和精心護理,生命體征趨於穩定,醫生認為有必要與家屬進行一次全麵的溝通,商討下一步的治療方案(包括可能的**險手術)。於公於私,蘇晚都必須到場。
這個行程,是公開的,至少對醫院內部和有限的家屬而言是公開的。蘇晚的出行計劃,在“影衛”的體係中,屬於最高保密等級,但再嚴密的係統,也無法完全杜絕資訊在極小範圍內、以非電子形式流動的可能性——比如,主治醫生團隊中某位護士無意的閑聊,醫院行政人員對vip通道的臨時排程,甚至隻是蘇家老宅管家老陳在準備探病用品時,對司機隨口的一句叮囑。這些碎片,在正常情況下無害,但在一個處心積慮、並有某種未知力量在背後提供情報支援的對手眼中,就可能被拚湊出有價值的圖案。
上午九點二十分,蘇晚在卡爾和四名“影衛”的嚴密護衛下,從“天空之城”的專屬電梯直達地下車庫。三輛經過深度改裝、外觀普通但效能駭人的黑色suv早已就位。蘇晚乘坐中間那輛,卡爾在副駕駛,一名“影衛”開車,另一名“影衛”在後排貼身護衛。前後兩輛車各載兩名“影衛”。出發前,卡爾再次確認了路線——並非最短路徑,而是選擇了一條相對車流量適中、路口較少、但周邊環境相對開闊、便於觀察和應對突發狀況的“安全路線”。沿途幾個關鍵節點的實時交通監控畫麵,已經同步接入車隊的加密網路。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陽光透過深色的車窗,在蘇晚沉靜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今天穿著簡單的深色羊絨衫和長褲,外麵套著一件保暖的米白色大衣,長發鬆鬆地綰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她微微側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惦記著母親的病情,也盤算著“啟明基金”的幾個備選專案。指間的“星輝之誓”戒指,傳來穩定而溫熱的脈動,彷彿在無聲地給予她慰藉。
車隊平穩地駛入預定的“安全路線”。上午九點半左右,並非交通高峰,但車流也不算稀疏。陽光很好,能見度極高。一切都顯得那麽正常,正常得甚至讓連日來精神緊繃的卡爾,也微微放鬆了一絲警惕——當然,僅僅是職業性的、相對而言的放鬆,他的目光依舊如同鷹隼,掃視著前方和側後的每一輛可疑車輛,耳朵聽著加密頻道裏前後車“影衛”的例行匯報。
變故,發生得毫無征兆,卻又精準得令人心悸。
就在車隊即將通過一個十字路口,前方綠燈還有五秒,頭車已經減速準備通過時,右側一條支路上,一輛看起來破舊不堪、滿載著建築廢料的藍色中型卡車,突然如同脫韁的野馬,完全無視紅燈,以驚人的速度,朝著車隊中間——也就是蘇晚乘坐的那輛suv——攔腰撞來!
“右側!卡車!”頭車的“影衛”在加密頻道裏發出急促的警告!
卡爾瞳孔驟縮!多年的經驗和本能讓他瞬間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不是試圖加速衝過路口(來不及),也不是急刹車(會被後麵車輛追尾,且無法避開卡車),而是猛打方向盤,同時厲聲對司機吼道:“撞左邊護欄!緩衝!”
司機也是百戰精英,沒有絲毫猶豫,幾乎在卡爾開口的同時,已經猛打方向,將車頭狠狠對準了左側路邊的金屬隔離護欄,同時一腳將油門踩到底!他不是要撞開護欄,而是要用一個斜向的、受控的撞擊,來抵消卡車那狂暴的、致命的橫向衝擊力,並為蘇晚爭取到哪怕零點幾秒的反應時間和生存空間!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混合了金屬扭曲、玻璃碎裂、以及輪胎摩擦地麵刺耳尖嘯的巨響,猛然炸開!
藍色卡車那沉重的車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蘇晚所乘suv的右側b柱偏後位置!巨大的衝擊力,讓重達數噸、經過加固的suv如同玩具般被狠狠推離了原本的軌跡,車身劇烈旋轉、側傾!幾乎就在同時,suv的左側車頭,也狠狠撞上了堅固的金屬隔離護欄,發出了第二聲巨響!
安全氣囊瞬間炸開,白色的粉末彌漫車廂。蘇晚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從右側襲來,身體被安全帶狠狠勒住,又猛地甩向左側,腦袋重重地磕在車窗框上(幸虧車窗是防彈的),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響,瞬間失去了方向感,劇烈的疼痛和眩暈讓她幾乎窒息。
卡爾在撞擊發生的瞬間,用盡全力穩住自己的身體,同時伸手試圖去護住後座的蘇晚,但他自己也承受了巨大的衝擊,肋骨傳來劇痛,額角被破碎的塑料飾板劃開,鮮血瞬間模糊了視線。
“小姐!!”卡爾嘶聲喊道,掙紮著去解自己的安全帶。
然而,襲擊者的計劃,顯然不止於這一場“意外”的交通事故。這僅僅是混亂的開始!
就在撞擊發生、碎片四濺、周圍車輛驚惶刹車避讓、現場一片混亂的當口,從支路上,又如同鬼魅般竄出了兩輛沒有任何牌照、車窗貼著深色車膜的黑色轎車!它們一左一右,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切入了因為撞擊而被迫停下、陣型被打亂的車隊中間!
前後護衛車上的“影衛”反應極快,在卡車撞來的瞬間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不是普通事故,而是有預謀的襲擊!他們立刻試圖下車,占據有利位置,進行反擊和護衛。但襲擊者的時機拿捏得太好,混亂的現場和突然插入的兩輛黑色轎車,極大地幹擾了他們的動作和射擊線路。
“砰!砰!”
兩聲經過消音的、沉悶的槍聲響起!是從那兩輛黑色轎車上射出的!子彈沒有射向“影衛”,而是精準地射爆了前後兩輛護衛車的輪胎!車輛猛地一沉,失去了機動能力!
與此同時,撞上蘇晚座駕的那輛藍色卡車駕駛室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穿著工裝的壯漢跳下車,手裏沒有拿槍,卻握著一個罐狀的物品,朝著剛剛掙紮著推開車門、額頭流血的卡爾,以及後座正試圖解開安全帶的蘇晚,猛地按下了開關!
“嗤——”
一股濃烈刺鼻、令人瞬間流淚咳嗽、幾乎無法呼吸的刺激性氣體,瞬間噴湧而出,籠罩了suv的右側區域!是高效催淚瓦斯和強效麻醉氣體的混合體!
卡爾首當其衝,雖然他立刻屏住呼吸,但眼睛和呼吸道傳來的劇烈灼燒和麻痹感,讓他的動作瞬間變形,視野徹底模糊,劇烈的咳嗽讓他幾乎直不起腰,更別提有效反擊或保護蘇晚了。
後座的蘇晚,在撞擊的眩暈中尚未完全恢複,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刺鼻氣體籠罩,頓時感到眼睛劇痛,無法視物,喉嚨和肺部如同被火燒,劇烈地咳嗽起來,意識因為缺氧和藥物的雙重作用,開始迅速模糊。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摸口袋裏的緊急報警器(連線著“影衛”總部和蘇硯),但手指顫抖得不聽使喚。
整個過程,從卡車撞擊到氣體噴射,不過短短六七秒鍾!快、準、狠,如同演練了千百遍!襲擊者顯然對“影衛”的反應模式和裝備瞭如指掌,用交通事故製造混亂,用精準射擊限製機動,再用非致命但高效的化學武器瞬間瓦解核心目標的抵抗能力!
“目標失去抵抗!行動!”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在襲擊者的加密通訊頻道中響起。
那兩輛黑色轎車上,各自跳下兩名同樣戴著口罩、身穿黑色作戰服、動作矯健迅捷的漢子。他們無視了正在艱難抵抗瓦斯、試圖舉槍還擊卻被精準火力壓製的前後車“影衛”,目標明確地直奔中間那輛已經變形、被瓦斯籠罩的suv。
其中一人用破窗器瞬間擊碎已經布滿裂紋的後排左側車窗(防彈玻璃在劇烈撞擊和特殊工具下依然脆弱),另一人則從破碎的視窗,將一支帶有強效麻醉劑的注射器,狠狠紮進了因為咳嗽和眩暈而無力反抗的蘇晚的頸側!
冰涼的液體推入血管。蘇晚隻覺得最後一絲掙紮的力氣也瞬間被抽空,黑暗如同潮水,徹底淹沒了她的意識。在徹底失去知覺前,她最後模糊看到的,是卡爾目眥欲裂、滿臉是血、徒勞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卻被另一名襲擊者用帶電的警棍狠狠擊倒的畫麵,以及車窗外,那快速掠過的、因為淚水和模糊而扭曲的、冰冷陌生的城市天空。
兩名襲擊者動作麻利地將已經昏迷的蘇晚從變形的車廂裏拖了出來。其中一人迅速給她套上一個黑色的頭套,另一人則用特製的束縛帶將她的手腳捆住。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得手!撤!”
襲擊者扛起蘇晚,迅速衝向其中一輛黑色轎車。藍色卡車的司機和那兩輛黑色轎車上的其他襲擊者,一邊用精準的火力壓製著試圖靠近的“影衛”,一邊迅速退迴車內。
“攔住他們!!”頭車上一名滿臉是血、但依舊頑強舉槍射擊的“影衛”嘶聲吼道,但他們的車輛輪胎被毀,追擊受阻,而襲擊者的車輛顯然也經過改裝,效能優異,起步極快。
“砰!”
又是一聲槍響,一名試圖徒步追擊的“影衛”大腿中彈,踉蹌倒地。
三輛襲擊車輛(兩輛黑色轎車,一輛藍色卡車)如同早有預案,沒有絲毫猶豫,在製造了足夠的混亂和壓製後,立刻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轟鳴著疾馳而去,瞬間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城市街巷中。隻留下滿地狼藉的撞擊現場,刺鼻的瓦斯氣體,受傷流血的“影衛”,昏迷不醒的卡爾,以及那輛嚴重變形、空空如也的suv。
從撞擊發生,到襲擊者擄走蘇晚揚長而去,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鍾。
陽光依舊明亮,冰冷地照耀著這片剛剛發生了一場精心策劃的綁架的街道。遠處,開始有被巨響驚動的路人探頭張望,有車輛減速,驚恐的鳴笛聲和隱約的尖叫聲傳來。
但蘇晚,已經不見了。
她被帶走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市的核心區域,在萊茵斯特家族和蘇家最嚴密的安保防護中,被一場如同外科手術般精準、冷酷、高效的襲擊,強行擄走。
現場,隻剩下濃烈的、令人不安的暴力餘韻,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絕望。
幾分鍾後,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但一切,似乎都已經太遲了。
“方舟”指揮中心,蘇硯麵前的螢幕上,代表蘇晚隨身緊急報警器的訊號,在瘋狂閃爍了十幾秒後,徹底歸於沉寂。與之同時沉寂的,還有卡爾和那幾名“影衛”的生命體征監測訊號(部分減弱,但未消失)。
蘇硯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凍結了。他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定格的事發地點坐標,和已經變為灰色的報警器訊號,手指因為用力而深深摳進了堅硬的合金桌麵,留下幾道泛白的指痕。
“晚晚……”他嘶啞地、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兩個字,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憤怒,以及一種被徹底挑釁和擊穿的冰冷。
他知道,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而且,對方的手段,遠比他們預想的,更加專業,更加狠辣,也更加……肆無忌憚。
風暴,終於以一種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