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蘇家老宅的氛圍,與蘇晚頂樓公寓那種冰冷的精密與疏離,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凝重。這裏的空氣裏沉澱著時光、木料、舊書,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帶著藥味的沉悶。陽光透過老式的方格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溫暖卻略顯寂寥的光斑,卻驅不散盤旋在每個家庭成員心頭的那片陰雲。
林溪要“迴家”了。
這個決定,是蘇宏遠和周清婉在療養中心與蘇晚談話後,經過數日煎熬的思慮、與萊茵斯特家族醫療團隊多次溝通、並征得蘇硯和蘇澈理解後,最終做出的。林溪的身體狀況,在經過瑞士那場恐怖的能量衝擊和後續的全力搶救後,雖然奇跡般地脫離了生命危險,但留下了極其複雜和嚴重的後遺症。
她的大腦皮層和邊緣係統遭受了不可逆的損傷,這導致她出現了嚴重的短期記憶障礙、情緒調節失控、以及部分認知功能退化。她時而清醒,能模糊地記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破碎的過去(主要是被藥物控製和利用的痛苦經曆),時而陷入混亂和極度的恐懼,將周圍的人誤認為“醫生”或“園丁”,做出激烈的反抗或自殘行為。她的身體也極度虛弱,需要長期服用多種神經修複和穩定類藥物,並接受專業的康複訓練。
萊茵斯特家族提供的、位於瑞士和國內的頂級醫療中心,無疑擁有最好的裝置和專家。但那種完全封閉、高度戒備的醫療環境,對於林溪目前脆弱且不穩定的精神狀態而言,可能並非最佳選擇。醫療團隊的心理專家建議,在確保醫療支援和安全的前提下,一個穩定、溫和、帶有“家庭”氛圍的環境,可能更有利於她神經的修複和情緒的平複。
這個建議,像一把鑰匙,開啟了蘇宏遠和周清婉心中那扇名為“責任”與“愧疚”的大門。在蘇晚選擇搬出、走向更獨立也更具風險的道路後,他們心中對另一個流著他們血脈、卻飽受摧殘的女兒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無法迴避。
他們無法給予林溪與蘇晚同等的、二十年朝夕相處的親情,但他們至少可以提供一個遮風擋雨的屋簷,一個專業的醫療後盾,一個讓她有機會在相對安全的環境裏,嚐試修複身心、學習基本生活、甚至……未來可能重新開始的起點。這是他們作為父母,在經曆了最初的混亂、排斥和恐懼後,所能想到的、對命運和血緣最底線的交代。
當然,風險與顧慮同樣巨大。林溪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她過去的經曆和背後可能尚未完全斬斷的荊棘會陰影,都可能給蘇家帶來新的麻煩和危險。但蘇宏遠和周清婉商議後,決定承擔這個風險。他們加強了老宅的安保,聘請了額外的、經過嚴格背景審查的醫護人員和護工,並與萊茵斯特家族的安保團隊建立了緊急聯絡機製。他們不指望林溪能立刻變成“貼心小棉襖”,隻希望能在可控的範圍內,給她一個“安置”,也算是對自己良心的一個交代。
蘇硯對此表示了謹慎的支援。他認為在嚴密的監控和醫療支援下,將林溪安置在蘇家,比讓她繼續留在完全陌生的醫療中心,或許更能掌握其狀態變化,也便於從她偶爾清醒的片段中,獲取關於荊棘會或“仿星專案”的可能線索。但他明確向父母表示,他的首要任務和忠誠,永遠在妹妹蘇晚那邊,對林溪,他會保持觀察和必要的援助,但不會投入過多情感。
蘇澈的反應則更直接一些。他撓著頭,有些煩躁,但最終也沒反對。“爸媽你們決定就好。我就是……有點別扭。畢竟她之前……唉,算了,她現在也挺慘的。隻要她安安分分,別惹事,別給家裏、特別是別給晚晚添麻煩,我就當多了個需要照顧的遠房親戚。但醜話說前頭,她要再搞什麽幺蛾子,我可不客氣!”
家人的態度基本明確,盡管都帶著複雜的情緒和保留。於是,在一個天色陰沉的下午,一輛經過特殊改裝、內部宛如小型移動病房的豪華醫療車,在前後兩輛安保車輛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駛入了蘇家老宅的後院。
車門開啟,首先下來的是兩名穿著白大褂、神情嚴肅的醫生和一名經驗豐富的護士。接著,一副移動擔架床被緩緩推下。床上,林溪躺在一床柔軟的白色羽絨被下,隻露出一張瘦得脫形、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她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輕微而均勻,似乎睡著了。她的頭上還貼著監測腦電活動的電極片,纖細的手腕上埋著留置針,連線著一個小巧的、正在緩慢輸注藥液的行動式輸液泵。
周清婉站在門廊下,看著擔架床上那個彷彿一碰即碎的女孩,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與疼痛瞬間淹沒了她。這就是她的親生女兒,在分離十九年後,以這樣一副傷痕累累、近乎破碎的姿態,“迴”到了這個本該屬於她的家。
蘇宏遠站在妻子身邊,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後走上前,低聲與醫生交流了幾句,確認了林溪目前處於藥物輔助的鎮靜睡眠狀態,生命體征平穩。
“先送她去準備好的房間吧,小心點。”蘇宏遠吩咐道。
擔架床被平穩地推入老宅,沿著寬敞的樓梯,上到二樓東側一間早已準備妥當的套房。這個套房原本是預備給客人使用的,采光好,空間寬敞,帶獨立衛浴。現在被緊急改造過,移除了所有尖銳棱角和易碎物品,鋪上了厚厚的地毯,安裝了便於起身的扶手和緊急呼叫按鈕,窗戶也換成了特製的防爆玻璃。房間裏除了必要的醫療裝置(心電監護儀、氧氣介麵等),還擺放了一些柔軟的玩偶和色彩溫暖的裝飾畫,試圖營造一絲“家”的感覺。
林溪被小心翼翼地轉移到房間中央那張寬大、柔軟、帶有防護欄的病床上。護士熟練地調整好監測裝置,確認輸液正常。醫生又做了一次快速檢查,對蘇宏遠和周清婉點點頭:“目前情況穩定。藥效能維持大約四小時。等她醒來,可能會有些混亂和不安,我們的人會全程陪護。請盡量保持環境安靜,避免突然的聲響或強光刺激。”
“辛苦了,醫生。”周清婉輕聲說,目光卻無法從床上那張蒼白的小臉上移開。
醫護人員退到外間待命,房間裏隻剩下沉睡的林溪,以及站在床邊的蘇宏遠和周清婉。空氣安靜得能聽到輸液泵極輕微的執行聲,以及彼此有些壓抑的呼吸。
“她……怎麽這麽瘦。”周清婉的聲音帶著哽咽,伸出手,似乎想觸控一下女兒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隻是輕輕掖了掖被角。
蘇宏遠歎了口氣,攬住妻子的肩膀:“會好起來的。我們慢慢來。”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睫毛忽然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大而空洞,瞳孔有些擴散,倒映著天花板上柔和的光線,卻沒有絲毫焦距,隻有一片茫然的灰暗。她呆呆地看著上方,彷彿不認識這裏是哪裏,也不認識站在床邊的人是誰。
“林溪?”周清婉試探著,輕聲呼喚。
聽到聲音,林溪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落在了周清婉臉上。她的眼神依舊空洞,但眉頭卻微微蹙起,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疼……頭好疼……黑……好黑……”
她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帶著孩童般的無助和恐懼。一邊說著,一邊開始不安地扭動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身下的床單。
“別怕,別怕,林溪,媽媽在這兒,不黑了,這裏很安全……”周清婉心中一痛,連忙俯身,想要安撫她。
然而,“媽媽”這個詞,似乎刺激到了林溪某根混亂的神經。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空洞的眼神裏瞬間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彷彿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不!不要過來!你不是媽媽!你是壞人!你們都是壞人!給我打針!好疼!放開我!”
她開始劇烈地掙紮,試圖坐起來,輸液管被她扯動,監測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虛弱的病人。
“林溪!冷靜!你看清楚,我是……”周清婉慌了,想按住她,又怕傷到她。
“護士!醫生!”蘇宏遠連忙朝外間喊道。
守在外麵的醫生和護士迅速衝了進來,見狀立刻上前,一邊溫和而堅定地試圖控製住林溪亂動的手臂,防止她傷到自己或扯掉管線,一邊用平穩專業的語氣安撫:“林小姐,冷靜,你看,我是王醫生,還記得嗎?這裏是安全的,沒有人會傷害你。你看,這是你的媽媽,她來看你了……”
“不是!她不是!你們騙我!你們都是一夥的!放開我!我要迴家!我要找……找……”林溪的情緒完全失控,眼淚洶湧而出,混合著恐懼和憤怒的嘶喊在房間裏迴蕩,她胡亂地揮舞著手臂,指甲甚至在護士的手臂上劃出了幾道血痕。
眼前這一幕,與蘇宏遠和周清婉預想過的任何“迴家”場景都截然不同。沒有相認的淚水,沒有怯生生的試探,隻有**裸的、源於最深創傷的恐懼、抗拒和攻擊。他們的“親生女兒”,像一隻受盡折磨、警惕絕望的小獸,將他們也視作了加害者的一部分。
最終,在醫生的建議下,不得不給林溪注射了一劑微量的鎮靜劑。藥效緩緩發揮作用,她激烈的掙紮逐漸平息,重新陷入沉睡,隻是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眉頭緊緊蹙著,即使在睡夢中,身體也時不時會驚悸般地抽動一下。
房間裏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以及空氣中彌漫的、令人心碎的疲憊與無力感。
周清婉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捂著臉,無聲地流淚。蘇宏遠站在她身邊,臉色沉重,一隻手輕輕放在妻子顫抖的肩膀上,目光複雜地看著床上重新睡去的林溪。醫生和護士在處理完林溪手臂上因為掙紮而略微滲血的針孔,並重新調整好監護裝置後,悄聲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這對心力交瘁的父母。
“怎麽會……這樣……”周清婉的聲音從指縫中溢位,充滿了痛苦和迷茫,“她根本不認識我們……她那麽害怕……她到底……經曆了什麽啊……”
蘇宏遠無言以對。他們看過醫療報告,知道她大腦受損,知道她可能出現的症狀。但紙上冰冷的文字,與親眼目睹一個活生生的人(還是自己的骨肉)陷入如此混亂、恐懼、將親人視為仇敵的境地,那種衝擊力和無力感,是完全不同的。
他們以為的“接迴家”、“負責任”,在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和艱難。他們要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個需要照顧的病人,更是一個被徹底摧毀了信任、安全感、甚至部分“人性”的、傷痕累累的靈魂。修複之路,漫長到看不到盡頭,且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
“宏遠……我們……是不是做錯了?”周清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丈夫,“我們是不是……根本不該把她接迴來?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幫她……我們甚至……讓她更害怕了……”
蘇宏遠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是強撐的堅定:“清婉,我們沒有錯。接她迴來,給她一個相對穩定的環境,有專業的醫療支援,是我們目前能做的、對她最負責任的選擇。至於她現在的狀態……醫生說了,這是創傷後的正常反應,需要時間和耐心。我們慢慢來,一點一點讓她熟悉環境,熟悉我們。急不得。”
他握住妻子的手,試圖傳遞一些力量:“別忘了,我們還有晚晚。她雖然搬出去了,但她永遠支援我們。還有蘇硯和蘇澈,我們不是孤立無援。這個家,還在。我們一起,慢慢來。”
周清婉靠在丈夫身上,汲取著那微薄卻真實的力量。她知道丈夫說得對,這條路再難,既然選擇了,就必須走下去。隻是心頭那沉甸甸的、混雜著心疼、愧疚、無措、甚至一絲隱秘後悔的情緒,像一塊巨石,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蘇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刻意壓低的音量:“爸,媽,晚晚來電話了,問林溪……安頓得怎麽樣了?”
蘇宏遠和周清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晚晚……她總是這麽細心,即使自己身陷麻煩,也時刻記掛著家裏。
“告訴她,已經安頓好了,暫時……睡著了。讓她別擔心,照顧好自己。”周清婉擦了擦眼淚,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蘇澈“哦”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
房間裏再次陷入寂靜。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緩緩浸染了天空,也悄然包裹了這座古老宅邸,以及其中每一個心懷忐忑、負重前行的人。
林溪的“入住”,沒有鮮花,沒有歡迎,隻有警報、淚水、鎮靜劑,和一片茫然未知的未來。
蘇家老宅的平靜,從此被徹底打破。新的篇章,在混亂、傷痛與沉重的責任中,悄然翻開了第一頁。而所有的“不適應”與“衝突”,都還隻是冰山一角,隱藏在水麵之下的,是更加洶湧的暗流,與即將到來的、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