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明軒盛大婚禮的喜悅餘韻尚未散盡,靳家似乎即將迎來一段平穩順遂的時光。明軒攜新婚妻子沈確,開啟了為期不長的蜜月旅行,歸來後便以更加成熟篤定的姿態,投入到靳氏日益繁重的工作中,與沈確的相處也頗有默契,一個主內(集團事務),一個主外(個人律師事業),彼此獨立又相互支援,是眾人眼中的神仙眷侶、強強聯合。
然而,生活的河流從不真正平靜。這一次,泛起波瀾的,是靳家次子,明修。
與大哥明軒的沉穩內斂、目標明確不同,明修從小就是個心思更為敏感、興趣更為廣泛的孩子。他繼承了母親蘇晚的藝術感知力,卻又在父親靳寒的熏陶下,對商業運作有著天然的直覺。他的人生軌跡,似乎也一直在這兩者之間,尋找著某種微妙的平衡。求學時,他選擇了頂尖商學院,卻在業餘時間沉迷於影像藝術,攝影、剪輯、甚至自己鼓搗些實驗性的短片,是學校電影社的常客。畢業後,他順理成章進入靳氏集團,憑借出色的商業頭腦和學習能力,很快在投資部門嶄露頭角,主導的幾個文創、科技領域的投資專案,都取得了不錯的迴報。在靳寒有意無意的安排下,他也開始接觸集團更核心的業務,成長軌跡清晰可見,是靳氏未來不可或缺的棟梁。
外人看來,靳家二公子明修,年輕有為,風度翩翩,既有商業才幹,又不乏藝術品味,是完美的繼承人梯隊成員。隻有最親近的家人,以及明修自己知道,那份在商業談判和財務報表之外,始終未曾熄滅的、對用影像講述故事、創造世界的渴望,如同地殼下湧動的岩漿,從未真正冷卻。
轉變的契機,源於一次看似尋常的家族聚會後的深夜長談。那晚,明軒和沈確也在,話題不知怎的,從集團近期一項收購案,聊到了當下影視行業的投資風向。明修難得地表現活躍,不僅精準分析了幾個成功影視專案的商業模式,更深入剖析了其敘事手法、視覺風格,甚至對導演的個人風格如數家珍,見解獨到,遠超出普通投資者或愛好者的範疇。
沈確安靜地聽著,敏銳地捕捉到了明修眼中不同於談論商業專案時的光芒——那是一種更純粹、更熾熱的光。明軒也察覺到了弟弟的異常,但他沒有打斷。
深夜,賓客散去,孩子們睡下。蘇晚在書房整理東西,靳寒則在露台對著夜色沉思。明修敲門進來,神色間帶著一絲罕見的躊躇,但眼神卻是堅定的。
“爸,媽,有件事,我想和你們談談。”明修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卻掩不住底下的波瀾。
蘇晚放下手中的書,與靳寒對視一眼,心中隱隱有了預感。她示意明修坐下:“修兒,怎麽了?坐。”
明修沒有坐,而是走到父親身邊,望著遠處城市闌珊的燈火,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開口:“爸,媽,我在集團投資部的工作,你們覺得……怎麽樣?”
“很好。”靳寒言簡意賅,“幾個專案眼光獨到,執行也到位。沉下心,未來可期。”這是很高的評價。
明修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麵對父母,說出了那句壓在心底許久的話:“但是,爸,媽,我發現,我對評估、投資別人的故事,越來越感到……不滿足。我好像,更想自己去創造一個世界,去講一個屬於我自己的、能打動人的故事。”
書房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的風聲。蘇晚的心輕輕一沉,卻又似乎早有預料。靳寒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銳利而深沉,沒有立即說話。
“你是說,你想離開集團,去做影視?做導演?”蘇晚輕聲問,語氣裏沒有責怪,隻有探究。
“是。”明修肯定地點頭,不再猶豫,“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突然,甚至……有些不務正業。我也知道,生在靳家,我有我的責任。這些年,我一直在嚐試把商業和興趣結合起來,投資文創專案,學習行業規則,甚至私下裏,我也一直在寫本子,拍一些短片練習。但越深入,我越覺得,僅僅作為投資者站在場外,和我自己親自下場去創作、去表達,是完全不同的兩迴事。後者……讓我感到活著,感到真實。”
他走到書桌旁,拿起蘇晚常用的一支筆,在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繼續說道:“我不是一時衝動。我研究過市場,分析過趨勢,也評估過風險。國內的影視行業正在經曆洗牌和升級,觀眾的口味在變化,高品質、有深度的內容越來越有市場。我可能沒有科班出身的導演那麽嫻熟的技術,但我有商業視角,有對市場和人性的理解,也有……一些想表達的東西。而且,我不是要完全拋開商業,我隻是想換一種方式,用創造內容、建立品牌的方式,來實現另一種形式的……價值。”
靳寒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想表達什麽?靳家的財富和地位,不需要你用拍電影來證明。”
“不是證明,”明修搖頭,目光灼灼,“是探索,是理解。爸,我們靳家,經曆了這麽多,家族、傳承、責任、愛恨、選擇、與外界的碰撞……這些東西,本身就充滿了故事性。當然,我不會直接去拍我們家,那太膚淺也太危險。但我想通過電影,去探討類似的人性困境、情感糾葛、在巨大壓力和期待下的個體選擇。我想找到一種方式,把我的觀察、我的思考、甚至我的困惑,表達出來。這對我個人而言,是一種……自我完成。”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母親:“媽,你寫作,也是在用你的方式表達和治癒,不是嗎?我隻是選擇了另一種媒介。”
蘇晚心頭一震。是啊,她何嚐不理解那種表達的渴望?隻是,明修選擇的這條路,比她當年寫作要艱難得多,也公開得多,牽扯的利益和關注也更為複雜。尤其在這個家族剛剛從過度曝光的傷痛中走出來的節點。
“明修,”蘇晚斟酌著詞句,“媽媽理解你的想法。追求夢想,是好事。但是,你也清楚,導演這條路並不好走,它充滿不確定性,而且……一旦你以導演的身份走到台前,就意味著你和我們的家庭,會重新暴露在公眾視野下,甚至可能麵臨比之前更嚴苛的審視和解讀。你做好準備了嗎?不是為了成名,而是為了應對成名或失敗帶來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靳寒介麵,語氣沉肅,“靳氏需要你。你大哥肩上的擔子很重,你弟弟妹妹還小。你在這個位置上,能幫到他,也能為家族的未來出力。如果你去追求你的‘導演夢’,且不說成敗,至少很長一段時間,你無法像現在這樣,在集團內部承擔關鍵角色。這個成本,你計算過嗎?家族的責任,你又打算如何平衡?”
麵對父母直指核心的問題,明修顯然深思熟慮過。他挺直了背脊,清晰而冷靜地迴答:“爸,媽,關於曝光和審視,我想過。我不會用靳家二公子的名頭去炒作,我的作品,必須靠它本身的質量說話。我會盡可能將私人生活與工作分開,也會吸取之前的教訓,做好個人和家人的資訊保護。這條路註定不會輕鬆,但我願意承擔這個風險。”
“至於家族責任,”他看向父親,眼神坦蕩,“我從未想過要逃避。離開投資部,不代表我離開靳氏,更不代表我放棄對家族的責任。恰恰相反,我認為,如果我能成功在影視內容領域開辟出一條新路,建立起有影響力的品牌,這本身也是對靳氏商業版圖和文化影響力的一種拓展和補充。未來的商業競爭,不僅僅是資本和產品的競爭,更是文化影響力和話語權的競爭。我可以成為家族在新領域探索的先鋒。而且,即使我不在具體管理崗位,我依然是靳家的兒子,是大哥的弟弟,任何時候,隻要家裏需要,隻要大哥需要,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爸,媽,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分得清夢想和空想,也明白責任和擔當。給我幾年時間,讓我去試試。如果不行,我願賭服輸,迴來繼續做我該做的事,絕無怨言。但如果……如果我有哪怕一點可能,去實現這個想法,去創造一些真正有價值、能留下來的東西,我希望,你們能支援我。”
長久的沉默。書房裏隻聽到三個人的呼吸聲。蘇晚看著兒子眼中那簇倔強而真誠的火焰,那是屬於青年人的、不計代價也要燃燒一次的熱望。她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也曾為了寫作的夢想,在無數個深夜獨自麵對稿紙。她看向靳寒。
靳寒的目光依舊深沉,但銳利之下,似乎有了一絲鬆動的痕跡。他瞭解這個兒子,看似溫和,內心卻有主見,一旦下定決心,十頭牛也拉不迴。更重要的是,明修的這番話,並非全然是衝動和理想主義,他考慮了風險,規劃了路徑,甚至將個人追求與家族未來做了聯結。這份深思熟慮,比單純的叛逆更讓他看到了一種可能性。
“你需要多少啟動資金?”良久,靳寒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明修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芒:“爸,我不需要動用家族基金的大筆資金。這幾年我自己有一些積蓄,也看中了一個有潛力但資金鏈緊張的小型製片團隊,我可以以個人名義投資入股,並參與核心創作。如果……如果專案有起色,需要更多支援,我希望……希望是以商業投資的形式,而不是饋贈。”他不想被看作純粹的玩票公子哥。
靳寒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你大哥知道你的想法嗎?”
“我還沒有正式跟他談。但我想,他應該有所察覺。”明修老實迴答。
“去跟你大哥商量。”靳寒最終說道,語氣是慣常的平淡,卻帶著一種默許的意味,“他是集團未來的掌舵人,也是你的兄長。你們的步調,需要一致。至於資金和資源,家裏不會給你開後門,但也不會給你設障礙。用你的本事和你的作品說話。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記住你姓靳,也記住,無論你選擇哪條路,這個家,永遠是你的後盾,但絕不會是你失敗後的避風港。”
明修的眼眶瞬間有些發熱,他用力點頭:“我明白。謝謝爸,謝謝媽!”
蘇晚上前,輕輕擁抱了一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兒子,聲音溫柔而堅定:“修兒,去吧。去追你的夢。但記得,無論走多遠,累了,就迴家。”
明修的轉型,就這樣在家族內部達成了某種默契的共識。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告,隻有深夜書房裏一番推心置腹的長談。這或許是靳家獨特的支援方式——不盲目鼓勵,不輕易否定,給予試錯的空間,也劃定清晰的底線。靳明修,這位靳家二公子,即將脫下投資精英的西裝,換上導演的馬甲,踏入一個充滿誘惑也遍佈荊棘的全新戰場。他的導演夢,是自我實現的渴望,是藝術表達的衝動,亦或是對家族責任另一種形式的承擔與拓展?一切,都將由他未來的作品,和他即將踏上的這條未知之路,來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