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懷瑾的天地是靜謐有序的數字與規律王國,那麽三胞胎中的次女——思瑜,她的世界則是一曲由色彩、旋律、情感和想象力共同譜寫的、永不停歇的歡快樂章。她是這個家的“小太陽”,用明軒的話說,是“走到哪裏,哪裏就亮堂起來”。
思瑜即將滿三歲,繼承了父母外貌上最出色的部分,眉眼精緻如畫,麵板白皙剔透,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頰邊兩個深深的梨渦,任誰看了心都要化開。但她的魅力遠不止於外表,更在於她那彷彿用不完的活力、驚人的語言天賦,以及那份對美和情感近乎本能的敏感與創造力。
與哥哥懷瑾沉浸於內在秩序的安靜不同,思瑜是全然外放的。她喜歡表達,善於表達。不到兩歲就能說完整的句子,如今更是個小話癆,詞匯量驚人,且常常語出驚人,帶著孩童特有的、未經雕琢的詩意和洞察力。她會對著一朵沾著晨露的玫瑰說:“花花在哭呢,是太陽公公把它弄疼了嗎?”也會在雨天看著窗上的水痕,認真地告訴蘇晚:“媽媽,玻璃流汗了,它是不是跑得太累了?”
她的情感豐沛而直接。高興時,會撲上來給你一個大大的、帶著奶香的擁抱,並用她所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詞匯讚美你;難過時,眼淚來得快也去得快,但那份委屈必須得到充分的傾聽和安撫;對哥哥弟弟,她有著強烈的保護欲和分享精神(雖然她的“分享”有時帶著點小霸道),會笨拙地模仿蘇晚的樣子,給懷瑾遞水杯,或者試圖用誇張的表情和聲音逗弄總是有些安靜的念琛。
而最讓蘇晚感到驚喜和著迷的,是思瑜身上日益顯現的、對藝術和美的感知力與表達欲。這種天賦不像懷瑾那樣,指嚮明確、邏輯清晰的領域,而是更彌散、更感性,滲透在她日常的每一個細節裏。
首先是對色彩的迷戀和獨特運用。蘇晚為孩子們佈置的遊戲室,有一麵牆是專門的可塗鴉白板牆,提供各種安全無毒的彩色畫筆。懷瑾偶爾會畫些規整的線條或簡單的形狀,念琛則更享受塗抹的過程本身。思瑜則完全不同。她對色彩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和直覺。她不喜歡用單色,總是將各種顏色混在一起,大膽地塗抹。令人驚訝的是,她的“混搭”往往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生動而和諧的韻律。她會將明亮的檸檬黃和溫柔的淡紫色並置,在角落裏點綴一抹寶石藍;或者用大片的粉綠鋪底,上麵跳躍著橘紅和桃粉的點與線。她畫畫時非常投入,小臉繃得緊緊的,嘴裏還念念有詞,彷彿在為自己的“作品”配音講解。
有一次,她畫了一幅蘇晚完全看不懂的、色彩極為斑斕的“畫”,興奮地拉蘇晚來看。“媽媽!看!這是昨天下午,在花園裏!”思瑜揮舞著小手,指著畫上大片旋渦狀的藍綠色,“這是風,涼涼的風,在草上跳舞!”又指著幾團暖洋洋的橙色和黃色,“這是太陽的光,掉在花花上了,暖暖的!”最後,她指著角落幾個歪歪扭扭的、用深紫色和棕色塗抹的小點,聲音低了些,“這是……小螞蟻的家,在泥土裏,黑黑的,但是有屋頂。”
蘇晚怔住了。她仔細迴憶,前一天下午,她確實帶著三胞胎在花園裏玩。微風拂過草坪,陽光透過樹葉灑下光斑,而她曾隨口告訴思瑜,看,螞蟻在泥土裏有個小小的家。這些尋常的感知碎片,竟在思瑜的小腦袋裏,經過奇妙的轉化,變成了一幅用色彩和形狀表達的、充滿動感和情緒的“印象派”作品!她並非在“畫”具體的物象,而是在用色彩“表達”她所感受到的氛圍、溫度和情緒。這種抽象的表達能力,以及對色彩情緒特質的直覺把握,讓身為母親的蘇晚,也感到震撼。
其次是對音樂和節奏的天然感應。家裏的每個角落似乎都流淌著音樂。蘇晚喜歡在午後放一些舒緩的古典樂或輕柔的爵士;靳寒偶爾會聽一些老派的搖滾或布魯斯;明軒和明玥則有他們這個年齡段喜歡的流行歌曲。思瑜對所有的音樂都敞開懷抱。聽到節奏明快的曲子,她會立刻扭動小屁股,揮舞手臂,即興起舞,動作雖稚嫩,卻出奇地合拍,甚至能隨著旋律的起伏變化調整動作的力度和幅度。聽到舒緩憂傷的旋律,她會安靜下來,靠進蘇晚懷裏,小臉上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沉思的表情,有時還會輕輕跟著哼唱,調子居然能抓住幾個關鍵音。
有一次,蘇晚在彈奏一首簡單的鋼琴練習曲,思瑜原本在隔壁房間玩,聽到琴聲,立刻跑了進來,安靜地趴在鋼琴邊,仰著小臉聽。一曲終了,蘇晚剛想問她好不好聽,思瑜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按下一個琴鍵。“叮——”清脆的音符響起。她嚇了一跳,隨即咯咯笑起來,又按了另一個鍵。蘇晚心中一動,溫柔地握住她的小手,帶著她一起,在琴鍵上按出一串簡單的、不連貫的音符。思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彷彿發現了新大陸。從那以後,她時不時就蹭到鋼琴邊,用一根手指,認真地戳著琴鍵,聽著不同的聲音,小臉上滿是專注和喜悅。蘇晚從不強迫她“學”,隻是在她感興趣時,陪她一起,讓鋼琴發出好聽的、或有趣的聲音。她驚奇地發現,思瑜似乎對高音和低音有明確的喜好區分,喜歡明亮清脆的高音區,常常反複去按那幾個鍵。
再者,是那份驚人的想象力和對“美”的執著。思瑜對穿著有著自己的“主見”。每天早晨,保姆為她準備衣服,她會認真地挑選,有時會堅持要穿那條“有星星的”裙子配“太陽顏色”的襪子,盡管在大人看來可能並不“搭配”。蘇晚尊重她的選擇,隻要天氣允許,就由著她去。令人莞爾的是,思瑜的搭配往往別具童趣,甚至有種意外和諧的天真美感。她還喜歡收集各種“漂亮”的東西:一片形狀完美的銀杏葉,一顆光滑的鵝卵石,一朵曬幹的小花,甚至糖紙上亮閃閃的圖案。她會把這些“寶貝”小心翼翼地藏在她認為的“秘密角落”,或者用來“裝飾”她的玩具和畫作。
有一次,蘇晚帶孩子們去參觀一個現代藝術展。展廳裏那些抽象、怪誕、充滿象征意味的作品,明軒看得似懂非懂,懷瑾安靜地觀察線條和構成,念琛很快就不耐煩了。唯獨思瑜,睜大了眼睛,看得津津有味。在一幅用巨大色塊和潑濺顏料構成的作品前,她駐足良久,然後拉拉蘇晚的手,小聲但興奮地說:“媽媽,這個像不像暴風雨來的時候,天空生氣了,把顏料都打翻了?”旁邊的導覽員聽到,忍不住微笑,對蘇晚低聲說:“您女兒很有天賦,她捕捉到了這幅作品最核心的情緒表達。”
如果說懷瑾的天賦是向內收斂的、邏輯性的,那麽思瑜的天賦就是向外輻射的、情感性的。她用自己的感官熱烈地擁抱世界,又將感受到的一切——色彩、聲音、形狀、情緒——經過她那個小腦袋裏奇妙的轉化工廠,變成獨屬於她的表達:一幅色彩絢爛的畫,一段即興的舞蹈,一句充滿想象力的童言,或是一次執著的“搭配”。
蘇晚看著這樣的思瑜,心中充滿了溫柔的喜悅,但也有一絲與麵對懷瑾時相似的警惕。藝術的天分同樣脆弱,過早的定型、功利的培養、過度的讚譽或期待,都可能扼殺那份天然的敏感和創造力。
“思瑜的靈氣,像山間的小溪,清亮活潑,但需要寬闊的河床,才能流淌得更遠,而不是被拘束在狹窄的溝渠裏。”一天晚上,蘇晚對靳寒這樣描述她的感受。
靳寒攬著她的肩,目光柔和:“所以,我們給她最寬闊的‘河床’——豐富的感官體驗,自由表達的空間,無條件的接納和欣賞。她想畫就畫,想唱就唱,想怎麽搭配衣服就怎麽搭配。我們可以帶她聽音樂會,看畫展,接觸各種美的形式,但絕不告訴她‘應該’喜歡什麽,‘必須’畫成什麽樣。”
“還有,”蘇晚補充道,眼神堅定,“要保護她不受外界‘神童’、‘天才小畫家’之類標簽的幹擾。她的畫,她的舞,她的‘作品’,首先是她自己的遊戲和表達,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更不是為了滿足誰的期待。”
他們達成了共識。對於思瑜,他們提供盡可能多的藝術啟蒙機會,但絕不以“學習”為目的。蘇晚在家中設定了專門的“創意角”,擺放著各種安全的畫材、彩泥、布料、自然物(如樹葉、鬆果)等,任由思瑜取用。他們經常一起聽各種風格的音樂,蘇晚會隨著音樂抱著思瑜輕輕搖擺,或者用簡單的樂器(如小沙錘、小鼓)和她一起“演奏”。他們去博物館、美術館、音樂廳,不在乎思瑜能“看懂”多少,隻希望她在那些人類智慧的瑰寶麵前,自然地被感染,被觸動。
他們也會認真對待思瑜的每一次“創作”。當思瑜舉著她的“大作”跑來時,蘇晚從不敷衍地說“真棒”,而是會蹲下來,仔細地看著,然後問:“寶寶畫的是什麽呀?能告訴媽媽嗎?”她會傾聽思瑜那些天馬行空的解說,並真誠地迴應:“哦,這是風在跳舞啊,媽媽好像真的感覺到涼涼的風了!”“太陽光照在花上,所以這裏是暖暖的橙色,寶寶觀察得真仔細!”
他們欣賞她的獨特,也接納她的“混亂”。當思瑜把顏料弄得到處都是,或者在“創作”時把衣服搞得一團糟,蘇晚和靳寒會相視一笑,然後一起幫忙收拾。他們知道,對於思瑜而言,過程遠比結果重要,那份沉浸在創造中的快樂,是任何“幹淨整潔”都無法比擬的珍寶。
思瑜就在這樣充滿色彩、音樂、鼓勵和自由的家庭氛圍中,像一株沐浴著陽光雨露的小花,恣意地舒展著她的枝葉,綻放著她獨一無二的光彩。她的藝術細胞,不是需要精心修剪的盆景,而是野外蓬勃生長的生命力本身。蘇晚和靳寒要做的,隻是守護這片沃土,然後,滿懷喜悅地,看著那生命以自己的方式,絢爛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