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vip樓層,此刻如同一個高度精密運轉的堡壘,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冰冷氣息和無聲的緊張。蘇晚躺在加護病房的中心,身上連線著各種監測儀器,螢幕上跳動的曲線和數字,牽動著病房內外每一個人的心。保胎藥物通過靜脈點滴緩緩注入她的身體,試圖安撫那因驚嚇和撞擊而不安分的**。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動蕩,胎動時而頻繁,時而微弱,讓蘇晚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靳寒守在床邊,寸步不離。他換下了沾染了灰塵和硝煙氣息的西裝,隻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一言不發,隻是緊緊握著蘇晚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蘇晚蒼白的臉上,又時不時掃向胎心監護儀的螢幕,那雙向來冷靜自持的琉璃灰色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裏麵翻湧著後怕、憤怒,以及一種近乎毀滅的冰冷。他像一頭守護著受傷伴侶的猛獸,壓抑著隨時可能爆發的雷霆之怒。
蘇硯、夜梟、卡爾等人都在病房外的休息室,或坐或立,氣氛凝重。夜梟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襲擊者服毒自盡,線索似乎斷了,但他手下的情報網路和調查小組正在以最高效率運轉,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蘇硯不停地打著電話,調動著蘇家和靳家一切可調動的資源,從醫療到安保,再到對可能敵人的全方位施壓與警告。卡爾則負責穩住因這場突發事件而可能波動的資本市場和集團內部。
初步調查結果很快匯總過來。襲擊者身份成謎,使用的裝備是黑市上最頂尖、最難追蹤的那一類,自盡的毒藥也非尋常之物。行動路線精準,避開了大部分常規監控,對別墅安保換班時間和薄弱點瞭如指掌。更令人心驚的是,在別墅區外圍一處隱蔽的樹林裏,發現了接應車輛和少量未及帶走的特種裝備殘留,顯示這是一次計劃周詳、有預謀的團隊行動,且內部有極高明的資訊支援。
“有內鬼,或者,對方的資訊戰水平遠超我們預估。”夜梟的結論冰冷而殘酷。
靳寒聽著門外壓低聲音的匯報,下頜線繃得更緊。內鬼?他眸色森寒,無論是誰,膽敢將手伸向晚晚和孩子,他必將對方連根拔起,挫骨揚灰!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晚晚和孩子的平安。
林教授和產科團隊每隔一小時就來檢查一次,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蘇晚的宮縮雖然在藥物的作用下有所緩解,但並未完全停止,時強時弱。更令人擔憂的是,胎心監護顯示,寶寶的心跳偶爾會出現短暫的波動,雖然很快恢複,但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b超檢查顯示,胎盤位置似乎因撞擊受到了一點影響,血流訊號略有減弱。
“靳太太受到驚嚇和輕微撞擊,誘發了不規律宮縮,胎盤功能可能受到一定影響。雖然目前母體生命體征還算平穩,胎兒也還有胎心,但情況不容樂觀。”林教授私下對靳寒和蘇硯說道,語氣嚴肅,“孕周才三十一週,如果宮縮無法抑製,發生難免性早產,胎兒肺部等器官發育尚未完全成熟,出生後麵臨的風險會非常大。我們現在必須做兩手準備,一方麵盡力保胎,爭取讓胎兒在母體內多待一天是一天;另一方麵,也要立刻做好早產兒搶救的所有準備,包括聯係市兒童醫院的新生兒重症監護室(nicu),調集最頂尖的專家和裝置待命。”
靳寒的心不斷下沉。他看著病床上因藥物作用而昏昏沉沉睡去的蘇晚,她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手依舊無意識地護著小腹。他的晚晚,他珍若性命的人,此刻正承受著本不該她承受的痛苦和危險。而他,哪怕擁有滔天的財富和權勢,此刻也隻能眼睜睜看著,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時間在焦慮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白天過去,夜晚降臨。醫院走廊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靳寒拒絕了所有人讓他去休息的提議,固執地守在蘇晚床邊,用棉簽沾濕溫水,輕輕潤濕她幹裂的嘴唇,一遍遍摩挲她冰涼的手指,試圖將自己微薄的熱度和力量傳遞給她。
蘇晚睡得並不安穩,時而驚醒,確認靳寒在身邊,才能再次疲憊地闔上眼。她能感覺到小腹一陣陣發緊,伴隨著隱隱的墜痛,那種感覺並不強烈,卻持續不斷,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消耗著她的精神和體力。她能聽到醫生和靳寒壓低的交談,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緊張。寶寶,一定要堅強,媽媽和爸爸在等著你,她隻能在心裏無聲地祈禱。
然而,命運似乎並未打算輕易放過他們。
後半夜,淩晨三點左右,蘇晚在又一次宮縮帶來的悶痛中醒來。這次的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強烈。她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抓緊了靳寒的手。
“晚晚?”靳寒立刻驚醒,俯身檢視。
“疼……”蘇晚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虛弱,“肚子……好緊……好疼……”
靳寒臉色驟變,立刻按響了呼叫鈴。值班醫生和護士迅速趕來,林教授接到通知也以最快速度趕到。
檢查結果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宮縮變得規律且強烈,藥物抑製效果微乎其微。內檢顯示,宮口已經悄然開啟了近兩指!更糟糕的是,胎心監護儀上,代表胎兒心跳的曲線,開始出現令人心驚的減速,並且恢複得越來越慢!
“不行了!宮縮抑製不住了!而且胎兒宮內窘迫,必須立刻終止妊娠,進行剖宮產!”林教授當機立斷,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再拖下去,孩子和大人都危險!”
早產!而且是急症剖宮產!
靳寒的腦子“嗡”的一聲,但他強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靜下來。他緊緊握住蘇晚的手,看著她在陣痛中蒼白痛苦的臉,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晚晚,聽著,寶寶等不及了,我們必須現在讓他(她)出來。別怕,我在這裏,林教授是最好的醫生,寶寶和你都會沒事的,相信我!”
蘇晚在劇烈的疼痛和恐懼中,看著靳寒那雙盛滿了血絲卻依然給予她無限力量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淚水混著汗水滑落。為了寶寶,她必須堅強。
“立刻準備手術!通知麻醉師、新生兒科團隊全部就位!啟動應急預案,聯係血庫備血!”林教授語速飛快地下達指令,整個產科和新生兒科瞬間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蘇晚被迅速推向手術室。靳寒想跟進去,卻被護士攔在門外。“靳先生,請您在外麵等候,我們會盡全力!”
手術室的門在靳寒麵前關上,亮起刺目的紅燈。那扇門,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靳寒僵立在門外,渾身冰冷,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毫無所覺。他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如此難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蘇硯、夜梟、卡爾等人接到訊息,全部趕到了手術室外。沒有人說話,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焦灼。蘇硯臉色鐵青,一遍遍看著手錶。夜梟背靠著牆,目光死死盯著手術室的門,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卡爾不停地打著電話,協調著可能需要的頂級醫療資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術室內隱約傳來醫護人員急促而簡短的指令聲,卻聽不到任何關於產婦和嬰兒的訊息。靳寒覺得自己的心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鈍痛。他死死盯著那盞紅燈,彷彿要將它看穿,看到裏麵的情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十幾分鍾,卻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手術室的門終於開啟了,一名戴著口罩的護士快步走出。
靳寒瞬間衝了上去,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太太怎麽樣?孩子呢?”
護士語速很快:“靳先生,靳太太暫時平安,正在縫合。但是……”
這個“但是”讓靳寒的心猛地一沉。
“孩子是雙胞胎!一男一女,龍鳳胎!”護士的話讓所有人都是一愣,隨即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驚喜與擔憂交織。
“但是,因為早產,孕周太小,兩個孩子情況都非常危險!尤其是女嬰,出生時沒有自主呼吸,體重極低,apgar評分很低!男嬰情況稍好,但呼吸也很微弱!新生兒科團隊正在進行緊急搶救,需要立刻轉入nicu!情況很不樂觀,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龍鳳胎!這本該是天大的喜訊!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加沉重的打擊。尤其是女嬰,沒有自主呼吸……
靳寒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被身後的蘇硯一把扶住。他眼前一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腦海中反複迴蕩著護士的話:“沒有自主呼吸……情況很不樂觀……”
他的孩子,他和晚晚期盼了這麽久的孩子,一出生就要麵臨生死考驗?尤其是他的小公主……那個他無數次幻想過的、像晚晚一樣漂亮可愛的小公主……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再次開啟,蘇晚被推了出來。她麵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還處於麻醉未醒的狀態。靳寒立刻撲到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連聲呼喚:“晚晚?晚晚?”
林教授跟在後麵,摘下口罩,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凝重:“靳先生,靳太太手術過程還算順利,出血已經控製住。但她身體虛弱,加上早產和驚嚇,需要好好休養。兩個孩子……”她頓了頓,歎了口氣,“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現在就看他們自己的生命力,和後續的搶救了。nicu那邊,我已經聯係了最好的團隊,但……這麽小的孕周,並發症會很多,你們要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
靳寒看著蘇晚毫無生氣的臉,又想到那兩個一出生就掙紮在生死線上的小小嬰兒,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不能倒下,晚晚還需要他,孩子們還需要他。
“不惜一切代價。”靳寒抬起頭,看向林教授,也看向蘇硯、夜梟等人,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近乎偏執的決絕,“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專家,呼叫全球任何可能的醫療資源!我要他們活下來!我的孩子,一個都不能少!”
他的目光,沉靜得可怕,卻也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火焰。早產帶來的危機,將這對曆經磨難的新父母,再次推入了狂風暴雨的中心。而這一次,他們將要麵對的,是遠比商戰、陰謀更加殘酷的生死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