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燼”行動的後半夜,蘇晚是在一種混合著高度緊張後的疲憊、計劃成功實施的短暫釋然,以及對那個神秘“維修工”深深疑慮的複雜情緒中度過的。
安全撤迴星穹莊園後,她第一時間與父親和大哥匯合,簡要匯報了行動經過。重點提及了意外加速的火勢、順利取得的牛皮紙袋,以及那個詭異出現又消失的“維修工”。
“維修工?”蘇硯眉頭緊鎖,調取了行動區域周邊所有“守夜人”隊員和遠端監控的記錄,確認在那個時間段,那個位置,沒有任何外部人員進入的記錄。“熱成像和運動感應也沒有捕捉到異常。除非……”他頓了頓,看向蘇晚,“他有某種我們未知的反偵察手段,或者,他當時根本就不在‘那裏’。”
“不在那裏?”艾德溫沉聲問,“但晚晚他們確實看到了。”
“可能是某種視覺幹擾或者全息投影技術,雖然以現在的技術做到那種程度的擬真和實時互動很難,但並非完全不可能。如果是靳家……”蘇硯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如果靳家掌握瞭如此超前的隱匿或投影技術,其背後的實力和秘密,恐怕比他們預想的還要深不可測。
蘇晚迴憶起那雙平靜到漠然的眼睛,那絕非看全息影像的感覺。而且,夜梟和獵犬也同時看到了。但工蜂的監控確實沒有記錄。這矛盾的現象,讓那個“維修工”的身份更加撲朔迷離。
“先不管他。”艾德溫做出了決斷,“當務之急是評估‘焚燼’行動的效果,以及靳家可能做出的反應。晚晚,你帶迴來的東西,立刻進行分析。”
蘇晚將那個牛皮紙袋交給早已等候在莊園地下秘密實驗室的技術專家。與此同時,關於“深藍前沿”火災的新聞,已經開始在淩晨的網路上悄然出現,最初隻是本地社會新聞的簡短快訊,提及城西某生物科技公司因疑似線路老化引發火災,消防部門正在撲救,暫無人員傷亡報告。
但很快,更多細節和猜測開始湧現。有自稱園區內其他公司員工的匿名網友爆料,起火點疑似位於“深藍前沿”高度保密的地下實驗室區域,火勢一度非常猛烈,伴有多次不明原因的輕微爆炸(可能是實驗化學品),消防和警方出動規模遠超普通火災。更有甚者,將這場火災與前幾天“萊茵斯特家族千金公開拒婚靳氏太子爺”的新聞聯係起來,暗示其中或有隱情,雖然這種猜測很快被更“理性”的聲音淹沒,認為純屬無稽之談,但種子已經埋下。
萊茵斯特家族控製的媒體渠道適時跟進,在報道火災本身的同時,開始挖掘“深藍前沿”這家看似普通的生物科技公司背後複雜的股權結構和資金來源,質疑其是否存在違規研究,並呼籲有關部門徹查此類“影子實驗室”的安全隱患。輿論開始朝著蘇晚預設的方向發酵。
然而,到了清晨六點左右,一則突如其來的重磅訊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整個輿論場,也徹底打亂了蘇晚一方的節奏——
“靳氏集團總裁靳寒疑似在‘深藍前沿’火災中受傷,已被緊急送往醫院!”
訊息最初是從一家與靳家關係微妙的小報流出,語焉不詳,但緊接著,幾家主流媒體迅速跟進,證實了部分細節:火災發生時,靳寒確實在“深藍前沿”大樓內,據信是在視察即將舉行的內部技術展示會籌備情況。火災發生後,他在組織人員疏散和搶救重要資料時,因火勢突變、建築結構區域性坍塌而被困,雖然最終被消防人員救出,但身負多處燒傷和撞擊傷,目前正在本市最好的私立醫院——聖瑪麗安醫院的重症監護室接受治療,情況不明。
報道還配上了一張模糊的、似乎是從遠處拍攝的照片:濃煙滾滾的大樓前,一個被多人簇擁著、用擔架抬上救護車的身影,雖然麵容不清,但那身被煙熏火燎後仍可辨識出裁剪和質感的深色西裝,以及旁邊那些緊張肅穆、明顯是靳家心腹保鏢的人,都讓訊息的可信度大增。
一時間,輿論嘩然。靳氏太子爺、商界傳奇靳寒,竟然在自家關聯(雖然表麵無關)企業的火災中受傷,而且傷勢似乎不輕!這比單純的火災事故本身,衝擊力大了何止百倍。靳氏集團的股價在早盤開盤後應聲下挫,雖然集團公關部第一時間發布宣告,稱“靳總確實在火災現場,因吸入少量濃煙和輕微擦傷正在醫院觀察,情況穩定,感謝各界關心”,試圖穩定局麵,但宣告措辭謹慎,並未明確否認重傷,反而更引人猜測。
星穹莊園,地下秘密實驗室旁的休息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蘇晚死死盯著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新聞和那張模糊的照片,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卻無法抵消心頭那陣陣發冷的感覺。
靳寒……受傷了?在“深藍前沿”的火災中?怎麽可能?他那樣的人,怎麽會讓自己陷入那種險境?就算他當時真的在樓裏,以他的性格和身邊的安保力量,難道不應該在第一時間就被護送離開嗎?組織人員疏散?搶救重要資料?這聽起來……完全不像她認知中那個冷靜到近乎冷酷、永遠將一切置於精密計算之下的靳寒會做的事。
難道……是苦肉計?一個念頭閃過。用受傷來轉移視線,博取同情,甚至……栽贓嫁禍?畢竟,火災是“意外”,但如果靳寒這個靳氏繼承人、商業钜子在“意外”中身受重傷,性質就完全不同了。調查力度會空前加大,任何蛛絲馬跡都可能被無限放大。而她和萊茵斯特家族,作為剛剛公開拒絕婚約、與靳家關係微妙的一方,無疑會成為最大的嫌疑人。
不,不對。蘇晚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靳寒或許不擇手段,但他對自己的掌控欲和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有著絕對的自信。將自己置於真正的、可能危及生命的危險之中,隻為了栽贓?這不像是他的風格。風險太高,收益不確定,不符合他利益最大化的行為準則。
那如果不是苦肉計……就是真的意外?火災的擴散速度和烈度超出了預期,連靳寒也無法完全掌控?還是說,火災現場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變故?
那個神秘的“維修工”!蘇晚猛地想起那雙平靜漠然的眼睛。他會不會和靳寒的受傷有關?他是第三方勢力的人,趁機對靳寒下手?還是……靳寒自己的人,在火災中執行了別的、她不知道的任務,導致了意外?
各種猜測在蘇晚腦中激烈碰撞,讓她心亂如麻。縱火是她策劃的,目的是打擊靳家的秘密研究,逼他露出破綻。她從沒想過要傷及靳寒本人。不是因為對他還有什麽感情,而是理智告訴她,靳寒如果死了或者重傷,引發的後果將是災難性的、不可預測的。靳家會發瘋,會不計一切代價報複,局勢將徹底失控。這絕非她想要的。
可現在,靳寒偏偏受傷了,而且可能傷得不輕。
“晚晚,”蘇硯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迴,他遞給她一杯溫水,眉頭緊鎖,“別想太多。靳寒受傷是意外,誰也沒料到他會剛好在那裏,還捲入得那麽深。這未必是壞事,至少,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受傷這件事上,對我們‘焚燼’行動本身的追查壓力會小很多。輿論也會更傾向於這是一起安全事故,而非人為縱火。”
艾德溫也開口道:“靳家現在自顧不暇,要處理靳寒的傷勢,要應對集團股價震蕩,要應對外界質疑,短期內應該沒精力對我們進行大規模報複。這給了我們喘息和繼續調查的時間。你帶迴來的檔案,技術組正在加緊分析,或許能有突破。”
道理蘇晚都懂。靳寒受傷,確實在客觀上分散了火力,甚至可能讓他們之前的行動更安全。但她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而她,還看不透執網之人到底是誰,目的何在。
“父親,大哥,”蘇晚的聲音有些幹澀,“我要知道靳寒的真實傷情。不是公關宣告裏的‘情況穩定’,是確切的診斷報告。”
蘇硯和艾德溫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探查靳寒的真實傷情,難度極高,風險也大。聖瑪麗安醫院是靳家的產業之一,安保等級此刻定然提升到了最高。
“我試試看,”蘇硯沉吟道,“我們在醫院有內線,但靳寒所在的icu區域,恐怕不是一般內線能接觸到的。可能需要動用一些非常規渠道,而且不能保證一定能拿到確切資訊。”
“盡力而為。”蘇晚點頭,她知道這很難,但她必須知道。靳寒的傷勢,是判斷局勢走向的關鍵。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敲響,負責分析檔案的技術組負責人,一位戴著眼鏡、神色嚴肅的中年女士,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匆匆走了進來。
“小姐,先生,大少爺,”她語速很快,帶著壓抑的激動,“我們對您帶迴來的牛皮紙袋裏的檔案進行了初步分析。紙張年代確實比較久遠,大概在二十到二十五年前。手寫記錄的內容……非常專業,涉及大量生物化學、神經科學和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能量符號學領域的術語和公式,初步判斷,與已故伊莎貝拉女士筆記中提到的一些概念有高度關聯性,很可能是早期‘第七實驗室’或相關研究專案的原始記錄!”
“照片呢?”蘇晚急切地問。
“照片拍攝於一個類似實驗室的環境,儀器型號很老,研究人員著裝也是上個世紀的風格。其中一張背麵提到‘歸墟采樣,第三次,樣本編號7’的照片,經過影象增強和對比,我們發現,照片背景中一個不起眼的儀器顯示屏上,隱約顯示著一組坐標資料,雖然模糊,但經過我們的演演算法還原,有百分之七十的可信度指向一個地點——”技術負責人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南太平洋,公海區域,一個沒有任何地圖示注的海域坐標。”
南太平洋公海?蘇晚的心猛地一跳。母親筆記中語焉不詳提到的“歸墟裂隙”,難道真的存在,而且位於那個坐標?
“還有,”技術負責人將平板電腦轉向蘇晚,調出另一張圖片,那是其中一頁手寫記錄的區域性放大,“您看這裏,記錄者在描述‘樣本7’的某種‘能量共鳴衰減曲線’時,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非常簡略的圖案,並標注了‘鑰紋猜想’幾個字。”
蘇晚凝神看去,那是一個由許多細密、複雜、如同星辰軌跡又似神秘符文的線條構成的圖案,雖然畫得潦草,但那種獨特的、彷彿蘊含某種規律的美感,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看向自己指間那枚“星輝之誓”戒指。戒麵上,那些在特定光線下才會隱約浮現的、細密繁複的紋路……
技術負責人也注意到了她的動作,眼睛一亮:“小姐,您是否覺得……這圖案,與您戒指上的紋路,有某種相似之處?”
蘇晚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取下戒指,湊到平板電腦前,仔細對比。雖然戒指上的紋路更加精緻、完整,而記錄上的圖案簡陋模糊,但那種線條走向、節點分佈、甚至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確實存在著驚人的相似性!
“鑰紋……鑰匙的紋路?”蘇晚喃喃自語,腦中閃過林溪最後的話——“鑰匙在你身上”。
難道母親留下的、可能與“歸墟”和“第七實驗室”研究相關的“鑰匙”,其線索或秘密,就隱藏在這枚“星輝之誓”戒指的紋路之中?
“立刻對這枚戒指進行最高階別的掃描和分析!用上所有能用的技術,不放過任何細節!還有,這個坐標,立刻安排可信的、最頂尖的海洋地理和地質專家進行分析,看那片海域是否存在任何已知或未知的異常!”艾德溫當機立斷,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追尋了二十多年的真相,似乎終於露出了冰山一角。
蘇晚握緊了手中的戒指,冰涼的金屬觸感此刻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母親,您留下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秘密?這枚戒指,又隱藏著什麽?而靳寒的受傷,與這一切,又有什麽關聯?
就在這時,蘇晚的個人終端震動起來,一個加密資訊接入。是夜梟。
“小姐,剛收到緊急情報。聖瑪麗安醫院內部傳出未經證實的訊息,靳寒的傷勢……可能比對外公佈的嚴重得多。據稱他在火災中為保護一組‘極其重要的核心資料儲存裝置’,衝入了火場中心,遭遇二次爆炸和坍塌,導致全身多處二到三度燒傷,特別是左臂和背部,有嚴重的肌肉和神經損傷。最麻煩的是,他在坍塌時頭部遭受重擊,目前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尚未脫離生命危險。靳家已經動用了所有醫療資源,並秘密聯係了數位國際頂尖的燒傷和神經外科專家前往會診。訊息來源稱,靳家內部現在……很混亂。”
深度昏迷?生命危險?蘇晚握著終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那個永遠冷靜、掌控一切、彷彿沒有任何弱點可尋的靳寒,此刻正躺在icu裏,生死未卜?
是因為那組“極其重要的核心資料儲存裝置”嗎?那裏麵,是否就藏著“第七實驗室”或者“歸墟”研究的核心機密?值得他冒如此大的風險?
她說不清此刻心中是什麽滋味。是計劃出現意外變數的煩躁?是對靳寒可能重傷甚至死亡的、複雜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些微信任?還是對眼前這更加迷霧重重、危機四伏局勢的深深不安?
“繼續監視,不惜一切代價,確認靳寒的真實狀況。另外,查清楚他拚命要保護的那組‘核心資料儲存裝置’,到底是什麽!”蘇晚對著終端,聲音冷靜地命令道。
放下終端,她望向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陽光刺眼,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陰霾。
縱火的餘燼尚未冷卻,新的風暴已悄然醞釀。靳寒的重傷,是意外,是陰謀,還是另一場更大棋局的開始?
而她手中的戒指,和那個遙遠的南太平洋坐標,又會將她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