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莊園的書房內,徹夜的討論和部署剛剛告一段落。窗外,天色已從深沉的墨藍轉為靛青,幾縷稀薄的晨光試圖穿透厚重的雲層,卻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讓室內的燈光顯得愈發蒼白。
蘇晚拒絕了父親讓她休息的提議,她需要立刻將公開拒絕靳寒聯姻的宣告敲定。這不僅僅是個人態度的宣示,更是萊茵斯特家族在即將到來的、與靳家及“第七實驗室”的潛在對抗中,豎起的第一麵戰旗。措辭、時機、渠道,每一個細節都必須謹慎。
然而,就在她與艾德溫、蘇硯就宣告草案的措辭進行最後推敲時,書房那部紅色的、連線“守夜人”緊急事務線路的加密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黎明前最後的沉寂。
鈴聲急促,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
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那部電話,蘇硯離得最近,他看了蘇晚一眼,在後者點頭後,迅速接起:“說。”
他聽著電話那頭語速極快的匯報,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刀。艾德溫和蘇晚的心也隨之提起。
短短幾十秒,蘇硯放下了話筒,轉向父女二人,聲音低沉而緊繃,帶著壓抑的怒意和震驚:“醫院那邊出事了。林溪……失蹤了。”
“什麽?”艾德溫霍然起身,手杖重重頓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蘇晚的心髒也猛地一沉,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預感。“什麽時候?怎麽發生的?具體情況!”她語速飛快,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蘇硯深吸一口氣,快速匯報:“就在大約一小時前,淩晨四點半左右。醫院內線剛剛傳來的訊息。林溪所在的icu病房,監控係統在淩晨四點二十五分到四點三十五分之間,出現了十分鍾的、有計劃的訊號幹擾和畫麵替換,手法極其專業,是內部裝置被入侵篡改。值班護士在四點四十分進行常規巡視時,發現病房內空無一人,林溪連同她身上所有的監護儀器、輸液管線全部消失,床鋪整齊,彷彿從未有人躺過。現場沒有搏鬥痕跡,沒有血跡,甚至連一根多餘的頭發都沒留下,幹淨得詭異。”
“守夜人安排在附近監視的人呢?”蘇晚追問,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外圍監視點沒有發現任何可疑車輛或人員大規模出入。內線在事發時段,因換班和例行巡查路線調整,恰好有大約十五分鍾的監控盲區。對方顯然對我們的監視佈局和醫院內部運作規律瞭如指掌,時間掐得極準,行動幹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線索。初步判斷,是專業人士,且很可能有醫院內部人員接應,或者,對方對醫院的安防係統滲透極深。”蘇硯的聲音充滿了挫敗感和凝重。
艾德溫臉色鐵青:“一個深度昏迷、靠儀器維持生命的重病患者,在戒備森嚴的icu病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靳家!一定是靳家幹的!”
蘇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林溪在見過她,說出“盒子是空的”、“鑰匙在你身上”之後,在她決定公開拒絕靳寒婚約的這個節骨眼上,離奇失蹤。這絕不是巧合。
是靳寒!他察覺到了什麽?是知道林溪向她透露了資訊,所以要滅口?或者,林溪對他來說還有別的用處?比如,作為“樣本”的一部分,用於某種“研究”?還是說,林溪的失蹤,是另一個針對她的、更複雜的局?
“醫院方麵什麽反應?報警了嗎?”蘇晚問。
“醫院第一時間封鎖了訊息,內部啟動了緊急預案,但尚未對外公開,也沒有正式報警。他們正在組織內部排查,試圖將影響降到最低。畢竟,一個保外就醫的重刑犯在icu失蹤,傳出去是天大的醜聞和事故。”蘇硯迴答,“我們的內線正在密切注意院方動向,但目前院方也是一團亂麻,查不出頭緒。”
“靳寒那邊有什麽動靜?”蘇晚轉向夜梟,他此刻應該也在同步接收各方麵的資訊。
夜梟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小姐,靳寒昨晚離開醫院後,直接返迴了靳氏總部大廈。大廈的安防級別在午夜後提升至最高,我們的遠端監控受到強力幹擾,無法獲取內部具體情況。但外圍觀察顯示,靳寒進入大廈後至今未出。另外,大約在淩晨四點,也就是林溪失蹤前後,靳氏總部有三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廂式貨車從地下車庫駛出,去向不明,我們的追蹤車輛在途中被對方用技術手段擺脫,目前正在擴大範圍搜尋。同時,我們監測到靳家幾處關聯醫療機構的內部通訊在淩晨時段有異常活躍,但內容加密,無法破譯。”
時間點完全吻合!黑色廂式貨車,異常活躍的醫療通訊……這一切都指向靳家,指向靳寒!
蘇晚的心不斷下沉。靳寒的行動比她預想的更快,更果決,也更……肆無忌憚。他不僅在醫院、在她和“守夜人”的眼皮子底下,將林溪這樣一個大活人(或者說,瀕死之人)憑空“變”走,還能同時幹擾靳氏總部的監控,擺脫追蹤,動作幹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這背後所展現出的能量、對各方動態的掌控力、以及行事之縝密狠辣,令人心驚。
“林溪現在……是生是死?”艾德溫沉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盡管憎惡林溪,但那畢竟是一條人命,而且她的生死,直接關係到女兒的安全和許多謎團的答案。
蘇晚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不知道。但以靳寒的風格,如果林溪對他已無用處,他不會冒險弄走一具屍體,留下這麽大把柄。更大的可能是,林溪對他還有某種價值,活著比死了有用。比如,作為引誘我的新餌,或者……作為某種實驗的‘材料’。”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她想起了靳寒那雙看向她時,如同觀察“樣本”般的、冰冷的琉璃灰色眼眸。
書房內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晨光漸漸明亮,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幾道光痕,卻驅不散室內的凝重。
林溪的失蹤,打亂了蘇晚原本的計劃。公開拒絕婚約的宣告,此刻發布是否合適?會不會進一步激怒靳寒,導致他采取更極端的行動?但如果不發布,豈不是顯得萊茵斯特家族怯懦,被靳家一個下馬威就嚇退了?
“宣告,按原計劃發布。”蘇晚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林溪失蹤,恰恰證明瞭靳家的心虛和肆無忌憚。他們越是想掩蓋,越想用這種手段施壓、警告,我們就越要表明態度。這不是退縮的時候。”
艾德溫看著女兒,眼中閃過讚許和擔憂交織的光芒。蘇硯也點了點頭:“沒錯。林溪失蹤,我們更要發聲。這不僅是對靳寒的迴應,也是向所有關注此事的人表明,萊茵斯特家族不會因為任何威脅和陰謀而妥協。我立刻安排,聯係與我們交好的幾家核心媒體,確保宣告在上午的黃金時段發布,同時通過我們的渠道,將林溪在icu離奇失蹤的訊息,‘適當’地透露出去。既然靳家想把水攪渾,那我們就讓這潭水,更渾一些。”
“但要把握好度。”蘇晚補充道,“宣告聚焦於我個人的意願和萊茵斯特家族的獨立立場,措辭要強硬但不失禮,明確拒絕但不必過度挑釁。至於林溪失蹤的訊息,以‘據悉’、‘疑似’的方式放出,引導輿論關注醫院安保漏洞和保外就醫製度的隱患,暫時不直接點名靳家,但留下足夠的聯想空間。”
“明白。”蘇硯立刻著手去辦。
艾德溫走到女兒身邊,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沉聲道:“晚晚,這條路會很難走,靳家比我們想象的更危險,更不擇手段。你……怕嗎?”
蘇晚抬起頭,迎上父親關切而深沉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怕,但不會退。母親的事,我身上的謎團,還有靳家和那個‘第七實驗室’隱藏的秘密,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退縮,它不會消失,隻會落得更快。隻有麵對,查清,解決,才能真正安全。”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而且,靳寒帶走了林溪。無論林溪是死是活,她都曾是解開母親死亡謎團的關鍵一環,也是靳寒計劃的一部分。我必須找到她,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不是為了救林溪,那個女人的生死早已與她無關。而是為了真相,為了母親,也為了她自己。
艾德溫重重地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麽。父女之間,有些支援和理解,無需多言。
上午九點,萊茵斯特家族通過其控股的幾家重要媒體,以及蘇晚個人的官方社交賬號,同步發布了一份簡短但立場鮮明的宣告。宣告中,蘇晚以萊茵斯特家族繼承人的身份,明確表示“感謝靳家的厚愛,但本人目前專注於家族事業與個人發展,暫無婚戀打算,亦不認同任何以利益交換為前提的聯姻”,並強調“萊茵斯特家族尊重每一位成員的個人選擇,相信愛情與婚姻應建立在彼此尊重與情感共鳴的基礎上”。
宣告措辭得體,但拒絕之意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餘地,瞬間在商界和上流社會掀起了軒然大波。幾乎與此同時,關於“保外就醫重刑犯在icu離奇失蹤,醫院安保形同虛設”的訊息,也開始在特定的圈子和網路平台上小範圍流傳,雖然語焉不詳,但結合之前林溪的身份和與蘇晚的關係,以及靳家高調提親的新聞,足夠引人遐想。
星穹莊園的書房裏,蘇晚看著螢幕上迅速攀升的熱搜和不斷重新整理的評論,神色平靜。她知道,這隻是開始。靳寒絕不會對此無動於衷。
果然,不到一個小時,蘇晚的個人終端收到了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加密資訊,隻有簡短的幾個字:
“效率不錯。但,棋局才剛開始。——靳寒”
沒有署名,但那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語氣,除了靳寒,不會有第二個人。
蘇晚盯著那行字,眼中寒光閃爍。她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選,迴複了同樣簡短的一句:
“樂意奉陪。但別忘了,棋子也有掀翻棋盤的時候。——蘇晚”
資訊傳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再無迴音。
但蘇晚知道,靳寒一定看到了。這場無聲的較量,從她踏入醫院見到林溪的那一刻,或者說,從更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林溪的失蹤,不是結束,而是將這場危險的遊戲,推向了更激烈、更不可預測的下一局。
靳寒帶走了林溪,也帶走了可能的關鍵線索。但蘇晚手中,還有從老宅找到的、寫著“給小晚的禮物”的奇怪背板,有地板夾層裏發現的深灰色布料和石灰粉樣本,有母親留下的、關於“歸墟裂隙”的模糊線索,有“星輝之誓”戒指的異常,更有整個萊茵斯特家族作為後盾。
以及,她心中那團越燒越旺的、名為“真相”和“反抗”的火焰。
棋局才開始?那就看看,最後是誰,能將死誰。
蘇晚關掉螢幕,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逐漸明媚起來的天空。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莊園的花園,卻照不進她眼底深處那一片冰冷的迷霧。
林溪,你在哪裏?靳寒,你究竟想做什麽?
而母親,您留下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謎題,竟讓這麽多人,如此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