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父親的書房,陽光依舊燦爛,但蘇晚卻感覺肩上驟然壓下了千鈞重擔。一百二十億美元,三個月,初步框架協議……這幾個詞語在她腦海中不斷盤旋、放大,最終匯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充滿無形壓力的海洋。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和退縮毫無用處,唯有迎難而上。
她沒有立刻返迴自己的房間,而是轉身走向莊園另一側,那裏有一間專門為她這次考驗而臨時開辟的、配備了最先進通訊和安防係統的“深藍”專案作戰室。蘇硯已經在那裏等她了。
作戰室裏,巨大的弧形螢幕上顯示著“深藍港灣”專案的全息三維規劃圖,細節精密到令人歎為觀止。自動化碼頭如同機械巨獸蟄伏在深水岸邊,智慧化倉儲中心線條流暢,高階製造區域佈局嚴謹,配套的研發中心和生活社羣綠意盎然。這不僅僅是一個規劃,更像是一個即將從圖紙上躍然而起的未來之城。
螢幕前,已經站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年齡不一,但個個氣質精幹,眼神銳利。看到蘇晚進來,他們齊齊將目光投向她,有審視,有好奇,也有隱藏得很好的質疑。他們都是蘇硯從家族核心團隊和外部挖來的頂尖人才,組成的“深藍”專案前期攻堅組,未來三個月,將是蘇晚最直接的班底。
“這位是蘇晚小姐,專案的總負責人,也是你們未來三個月的最高指揮官。”蘇硯言簡意賅地介紹,語氣不容置疑,“從此刻起,她的話,就是最高指令。任何與專案相關的資源、資訊、行動,無需經過我,直接向她匯報,由她決斷。”
團隊成員微微躬身致意,但蘇晚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審視並未完全消散。畢竟,她太年輕,資曆太淺,唯一的“戰績”隻有剛剛拿下的“綠洲”專案,與眼前這個百億巨無霸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要贏得這些精英的真正信服,她需要用實力說話。
蘇晚對眾人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螢幕上複雜的規劃圖,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時間緊迫,客套話我們省略。我需要知道,從現在開始,到第一份初步框架協議可能落地,我們麵臨的最大障礙是什麽?優先順序排序。”
幹脆利落,直指核心。團隊成員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四十歲左右、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沉穩的華人男性率先開口。他是團隊的首席戰略顧問,陳維安,曾在數家跨國巨頭擔任要職,以思維縝密、眼光毒辣著稱。
“蘇小姐,我是陳維安。”他推了推眼鏡,語速平緩但條理清晰,“當前最大障礙,可以歸納為三點,按緊迫性和難度排序:第一,核心地塊‘新月角’的產權歸屬與曆史遺留環境問題。這塊地是深水港延伸的最佳位置,但產權分散在三個不同的私人信托和一家早已破產的航運公司清算組手中,且存在上世紀中葉的工業汙染未徹底清理,環境評估是硬骨頭。第二,與東海岸三州(a州、b州、c州)政府的協同。三州利益訴求不同,政治生態複雜,尤其在稅收分成、就業保障和環保標準上分歧巨大,任何一州卡殼,整個專案都可能擱淺。第三,戰略合作夥伴的選擇與引入。目前有意向且具備實力的,主要是德國的‘精密工業聯盟’和日本的‘三友重工’,但他們都在觀望,條件苛刻,且對萊茵斯特家族首次主導如此大規模基建專案的能力,抱有疑慮。”
蘇晚靜靜聽著,大腦飛速運轉。陳維安的分析一針見血,這三個障礙,每一個都像一座大山。
“解決方案的初步思路?”她追問。
另一位幹練的短發女性,負責法律與政府事務的喬安娜介麵道:“‘新月角’產權,我們正在嚐試打包收購,但其中一個信托的持有人行蹤不定,態度不明。環境問題,需要聘請最頂級的環保工程公司進場詳勘,拿出可靠的、成本可控的修複方案,這需要時間和大筆前期投入。三州協同方麵,我們正在分頭接觸,但進展緩慢,a州對稅收最敏感,b州更關注本地就業,c州則緊盯環保標準,幾乎無法同時滿足。戰略夥伴方麵,談判還在初步接觸階段,對方都在待價而沽。”
情況果然棘手。時間,資金,複雜的利益博弈,還有外界審視的目光。蘇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她感受到團隊成員投來的目光,有期待,也有等待,看她這個年輕的“指揮官”,在如此困局下,能拿出什麽妙計。
“產權問題,雙線並進。”蘇晚沉吟片刻,開口道,“繼續談判,但同時啟動備選地塊‘舊船塢區’的可行性深度評估。如果‘新月角’短期無法攻克,我們要有b計劃,不能把所有籌碼押在一處。環境評估,立刻聯係全球頂級的環保機構,不計成本,以最快速度拿出具有國際公信力的詳勘報告和修複方案,錢不是問題,時間纔是。將修複工程本身,包裝成專案社會責任和綠色科技的亮點,反向增加談判籌碼。”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螢幕上三州的行政區劃圖:“三州政府協同,不能指望他們自己達成一致。我們需要提供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能實現三方共贏的‘蛋糕’。重新覈算專案對各州的長遠經濟拉動、稅收增量、就業創造,做出最精確、最具說服力的模型。同時,可以考慮引入聯邦層麵的‘區域協調發展基金’或‘新基建補貼’作為槓桿,平衡三州利益。這件事,需要父親和大哥動用更高層的人脈資源,我會去溝通。”
最後,她看向陳維安和負責商務談判的團隊成員:“戰略合作夥伴,他們觀望,是因為不確定性和風險。我們要做的,是最大限度降低他們的風險,提高確定性。除了常規的優厚條件,可以嚐試設計‘風險共擔、收益共享’的創新型合作架構,甚至可以考慮在非核心環節,讓渡部分管理權,換取他們的深度繫結和技術支援。同時,啟動備用名單,接觸北美和亞洲其他有實力的工業集團,不能隻盯著兩家。”
蘇晚的語速不快,但思路清晰,指令明確,既考慮了正麵強攻,也準備了迂迴側擊和備用方案,顯示出與她年齡不符的老練和全域性觀。團隊成員們臉上的神情,開始從審視變為專注,甚至帶上了幾分驚訝和認可。這位大小姐,似乎並非紙上談兵的繡花枕頭。
“明白了,蘇小姐。”陳維安率先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激賞,“思路清晰。我們立刻著手細化執行方案。”
蘇硯在一旁默默聽著,眼中也流露出欣慰。妹妹的成長速度,確實超乎他的預期。
“另外,”蘇晚補充道,目光變得銳利,“啟動‘方舟’係統最高階別監測,掃描所有與專案相關的潛在競爭對手、利益關聯方、政治掮客的背景和動向。特別是對‘金橡樹資本’及其背後關聯網路的監控,不能放鬆。我懷疑,他們不會輕易放棄在東南亞的失利,可能會在其他地方,比如‘深藍’專案上,給我們製造麻煩。”
提到“金橡樹資本”和背後的“掘骨者”,團隊成員的神色都凝重了幾分。他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之前的風波。
“最後,”蘇晚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語氣堅定而有力,“我知道,在你們很多人眼中,我太年輕,經驗不足,擔此重任或許有些勉強。我不辯解,時間會證明一切。我隻要求一點:在接下來的八十多天裏,拋開一切成見和顧慮,把你們的專業、經驗和全部精力,投入到這個專案中來。我們需要創造奇跡,而奇跡,從來不是靠一個人完成的。萊茵斯特家族不會虧待任何一位功臣,而我,也必將與諸位並肩作戰,直到最後一刻。”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泛的承諾,隻有清晰的目標、務實的態度和共同承擔的決心。這番話說出來,作戰室內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那些隱藏的質疑,似乎被一種初生的、帶著挑戰意味的凝聚力所取代。
“是,蘇小姐!”眾人齊聲應答,聲音中多了幾分昂揚。
攻堅戰,就此拉開序幕。
接下來的日子,蘇晚如同上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以“星穹莊園”的作戰室為核心,將自己的時間和精力壓榨到了極限。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其餘時間全部被無數的視訊會議、堆積如山的檔案、複雜的財務模型、唇槍舌劍的談判模擬所占據。
她和團隊一起,反複推敲每一個細節,預演每一種可能。與分散各處的產權方進行一輪又一輪艱難的電話拉鋸;與環保專家就修複方案的技術細節和資料爭辯到深夜;與三州政府的代表進行著不見硝煙、卻處處玄機的試探性接觸;與潛在的合作夥伴進行著充滿算計與妥協的初步談判。
壓力無處不在。產權談判陷入僵局,其中一個信托持有人彷彿人間蒸發;a州州長對稅收分成的比例寸步不讓;德國“精密工業聯盟”的代表在初步表達了興趣後,突然變得曖昧不明,似乎在待價而沽,又像是在暗中接觸其他競爭對手……
蘇晚的神經時刻緊繃著,嘴角因為焦慮和壓力,起了好幾個燎泡。但她的眼神,卻一日比一日明亮,一日比一日銳利。她在飛速地學習,適應,成長。那些晦澀的法律條款,複雜的金融模型,微妙的政治博弈,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融入她的知識體係,轉化為她手中可用的武器。
蘇硯作為副手,幾乎傾盡了全力支援她,調動家族資源,打通關鍵人脈,在她猶豫不決時提供經驗參考,在她壓力過大時給予兄長式的鼓勵。但正如父親所言,最終的決定,需要蘇晚自己做出,責任,也需要她自己承擔。
這天深夜,又一次與a州談判代表的不愉快視訊會議結束後,蘇晚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揉著脹痛的太陽穴。談判再次卡在稅收分成的百分點上,對方咬死一個對萊茵斯特家族極為不利的比例,理由是“需要為本州選民負責”。
“簡直欺人太甚!”負責稅務談判的團隊成員憤憤道,“他們明明知道這個專案能帶來的長遠利益,卻隻顧眼前!”
蘇晚沒有作聲,她盯著螢幕上a州的詳細資料和那位州長的政治背景分析,腦海中飛速旋轉。強硬對抗不行,一味妥協更不行。必須找到一個新的突破口,一個能讓對方心甘情願讓步的“甜頭”。
就在她苦思冥想,幾乎要陷入死衚衕時,放在手邊的那台用於內部通訊的加密平板電腦,螢幕突然無聲地亮了一下。
不是訊息提示,而是螢幕邊緣,極其細微地,流淌過一行幾乎難以察覺的、淺灰色的資料流,轉瞬即逝,快得像幻覺。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這個加密平板,連線著“方舟”係統的核心通訊頻道,但許可權極高,防護極嚴,絕不可能出現無關的資料流。
她立刻坐直身體,警惕地環顧四周。作戰室裏隻剩下她和兩個還在整理資料的助理,一切如常。她拿起平板,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檢查係統日誌和後台程式,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常訪問記錄。
是錯覺?還是……
她忽然想起靳寒上次傳遞情報的方式。那無聲無息、如同幽靈般侵入“方舟”次級緩衝區的資料包。
一個近乎荒謬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劃過她的腦海。難道……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嚐試在平板上一個極不起眼的、用於臨時記錄想法的空白備忘錄裏,輸入了一行字:
新月角產權,a州稅收僵局,可有破局思路?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或許是連日高壓下的某種直覺,或許是心底深處,對那份扭轉“綠洲”局麵的神秘情報的某種隱秘依賴。但她發出去後,立刻又後悔了。這太冒險了,如果被“方舟”監測到異常通訊,或者這根本就是個誤會甚至陷阱……
然而,幾秒鍾後,備忘錄的頁麵,那行字的下方,如同被無形的筆書寫,緩緩浮現出一行新的文字。字型是毫無特征的預設宋體,卻讓蘇晚的心髒幾乎停跳。
a州州長競選連任,最大對手攻擊其“漠視傳統產業工人就業”。其核心票倉“鏽帶”三鎮,近期因一家百年造船廠倒閉,失業率飆升,民怨沸騰。
新月角東南側,毗鄰聯邦海軍一處即將退役的舊船塢及附屬維修設施,產權清晰(屬聯邦資產管理局),裝置老舊但基礎完好,改造升級後,可承接部分民用特種船舶維修及高階零部件製造,預計直接創造就業崗位800-1000個,間接帶動3000 。
建議:以萊茵斯特家族名義,聯合本地工會及社羣基金,提出“傳統產業升級與就業保障計劃”,打包收購或長期租賃舊船塢,承諾優先雇傭原船廠熟練工人。以此作為談判砝碼,換取州政府在稅收比例上的讓步。此舉可解其政治燃眉之急,亦符合專案“社羣共贏”理念。
產權線索:消失的信托持有人“老摩根”,酷愛深海釣魚,目前應在其私人遊艇“海妖號”上,於百慕大群島東北海域(坐標:32°18''n,64°46''w)附近漂流,通訊受限。可通過其唯一信任的孫女艾米麗·摩根(現任紐約現代藝術館策展人)取得聯係。
情報僅供參考。謹慎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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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浮現完畢,停留了大約十秒鍾,然後如同蒸發的水汽,連同蘇晚之前輸入的那一行字,一同從螢幕上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加密平板的係統日誌,依舊幹幹淨淨,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蘇晚僵在椅子上,握著平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胸腔裏的心髒,劇烈地撞擊著肋骨,一下,又一下。
是他!真的是他!靳寒!
他不僅知道她正在為“深藍”專案焦頭爛額,甚至對她麵臨的具體困境瞭如指掌!他提供的,不是空泛的建議,而是直擊要害的解決方案和關鍵情報!a州州長的政治軟肋,舊船塢的產權和改造價值,甚至那個神秘失蹤的信托持有人的確切位置和聯絡突破口!
這情報的價值,無法估量!如果運用得當,完全可能一舉打破a州的僵局,甚至對“新月角”產權談判產生決定性影響!
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的感覺尚未升起,就被更深的寒意和警惕所覆蓋。靳寒,他到底想幹什麽?他為什麽如此“不遺餘力”地幫她?這種無孔不入的“關注”和精準的“援助”,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毛骨悚然的、彷彿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某種無形目光之下的恐懼。
父親的話在她耳邊迴響:“你可以動用家族賦予你的一切資源……包括你那位神秘的朋友……”“看你能否駕馭,還是被吞噬。”
蘇晚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再次睜眼時,眼中的迷茫和恐懼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決絕與冷靜的複雜光芒。
駕馭,還是被吞噬?
她不知道最終答案。
但此刻,她需要這份情報,需要這個打破僵局的機會。這份情報來自惡魔,但她要用它,來打造自己的城池。
“立刻聯係紐約現代藝術館,找一個叫艾米麗·摩根的策展人,以萊茵斯特家族藝術基金的名義,預約會麵,越快越好。”蘇晚的聲音在寂靜的作戰室裏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時,啟動對聯邦海軍舊船塢(編號:nd-771)的產權、現狀及改造可行性緊急評估。我要在二十四小時內,看到初步報告。”
“另外,重新分析a州州長的最新民調資料和競選對手的攻擊焦點,特別是‘鏽帶’三鎮的就業情況。準備一份詳細的‘傳統產業升級與就業保障計劃’草案,核心是舊船塢改造專案。”
一連串清晰果斷的命令下達,讓原本有些萎靡的團隊成員精神一振。他們雖然不明白蘇晚為何突然有瞭如此明確而具體的突破口,但領導者展現出的果斷和方向感,就是最好的強心劑。
“是,蘇小姐!”
團隊成員迅速行動起來。蘇晚獨自坐在主位上,看著重新恢複忙碌的作戰室,手指輕輕摩挲著冰冷的平板邊緣。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靳寒,那個如同幽靈般的男人,再次將手伸入了她的棋局。
這一次,她接過了他遞來的刀。
用,還是不用?
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百億專案的棋盤上,落子無悔。
而她與靳寒之間,那危險而隱秘的連線,在更深的暗處,無聲地,又收緊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