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家與“歸墟”專案的陰影,如同阿爾卑斯山脈深處終年不化的、最厚重的積雨雲,沉甸甸地壓在了“阿爾法”安全屋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在揭開了靳寒那遠超“普通競爭對手”或“神秘追求者”的、令人心悸的真實身份與目標後,原本因“涅槃”計劃成功逆轉金融戰局、蘇晚“一夜成名”而稍顯鬆弛的氣氛,瞬間被一種更加深沉、也更加緊繃的、名為“直麵深淵”的凝重所取代。艾德溫的命令斬釘截鐵——“繼承儀式”必須如期、原址舉行。這不僅是家族傳承不可動搖的意誌體現,更是一種對潛在獵手最直接的、不容退讓的迴應:你要戰,那便戰。戰場,就在“星隕堡”,在“星源”傳承的核心之地。
然而,宣戰與備戰之間,橫亙著無數亟待填補的資訊溝壑與亟待加固的防禦裂隙。蘇硯幾乎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對靳家、尤其是靳寒本人,及其“歸墟”專案更深入、更隱秘的情報挖掘,以及針對“星隕堡”與“繼承儀式”的、前所未有的安全升級方案製定之中。來自全球各地、動用家族最深藏資源的加密情報,如同雪片般匯集到“方舟”係統,再由“織網者”進行最縝密的關聯與分析。但靳家,這個同樣傳承數百年的古老家族,其保密機製與對核心資訊的守護,顯然並不遜色於萊茵斯特家族多少。許多關鍵資訊,依舊隱藏在迷霧之後。
蘇晚的生活,在“阿爾法”安全屋內,進入了一種更加封閉、卻也更加專注的狀態。外界的喧囂與盛名,似乎被厚重的防護層徹底隔絕。她的日常,除了必須的身體康複與心理疏導,絕大部分時間,都被密集的、針對性極強的“填鴨式”學習所占據。學習的內容,不再僅僅是泛泛的家族曆史與商業知識,而是聚焦於與“星源”直接相關的、更加晦澀、也更加危險的領域。
塞西莉亞親自負責一部分,她以溫柔卻不容置疑的耐心,向女兒講述萊茵斯特家族內部、關於“星源”的、被層層加密的古老傳說與禁忌記載——那些關於“星源”並非簡單的遺傳特質,而是一種與宇宙本源能量存在神秘共鳴的“血脈印記”;關於“星隕堡”並非普通的古老城堡,其地下深處隱藏著與“星源”共鳴、被稱為“共鳴之間”的奇異空間;關於“繼承儀式”的本質,是一場在“共鳴之間”內,通過特定儀軌與血脈引導,將“星源”力量穩定錨定於繼承人身心、並初步建立與家族守護力量連線的、危險而神聖的過程。
同時,家族中一位常年隱居、幾乎不與外界接觸、被稱為“守秘人”的、年近百歲的元老(通過加密全息影像),開始以極其緩慢、卻充滿不容置疑權威的語調,向蘇晚灌輸一些關於能量感知、精神凝聚、以及在極端壓力下保持意識清明的、近乎冥想與自我催眠的技巧。這些技巧粗淺而古老,與靳寒所展現的那種混合了頂尖科技與神秘學的複雜手段截然不同,卻似乎是萊茵斯特家族傳承中,用於應對“星源”相關異常狀況的、最基礎的“心法”。
蘇晚學得很吃力。那些玄奧的概念、抽象的感知訓練、以及潛藏在平靜敘述之下的、關於儀式失敗可能帶來的可怕後果(精神崩潰、血脈反噬、甚至引發未知的空間紊亂)的隱晦警告,都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壓力。但她別無選擇,隻能強迫自己,像一塊最幹燥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些遠超她過去二十年認知範圍的知識與訓練。她知道,四個月後,在“星隕堡”的“共鳴之間”內,她能依靠的,除了父兄和家族守護者的外部保護,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對“星源”的感知、對自身狀態的控製、以及對可能出現的任何“異常”的、最基本的應對能力。
就在這種內緊外鬆、所有人都在為那場日益逼近的、決定性的“儀式”與“對決”做準備的壓抑氛圍中,一封經由特殊加密渠道、直接送達“阿爾法”安全屋、收件人明確寫著“auroraleyenstern小姐親啟”的、紙質邀請函,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漣漪。
邀請函的質地極其特殊,是一種近乎黑色、卻在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細密紋路的特種紙張,觸手微涼而厚重。封麵沒有多餘裝飾,隻用同色係的凸版壓印著一個簡潔的徽記——一座被流雲半掩的孤峰。那是靳家的徽記。開啟後,內頁是用同一種優雅而略帶棱角的花體字手寫的英文,字跡與“寰宇網”事件中那行留言如出一轍,正是靳寒的筆跡。
“auroraleyenstern小姐惠鑒:
聞悉小姐玉體漸安,心甚慰之。前番喧囂,恐有驚擾,殊為歉仄。寒素仰風儀,憾無機緣深談。今有‘觀星會’雅集,假西山‘流雲別院’,特邀二三同好,品茗論道,共賞春夜繁星。知小姐亦對宇宙玄奇有所涉獵,故冒昧奉箋,誠邀撥冗蒞臨。明晚八時,靜候光降。
專此謹祝
時綏
靳寒頓首”
邀請函的內容,措辭極盡古典雅緻,客氣周到,完全是一副世家公子邀請同好參加私人沙龍的做派,絲毫不見“玫瑰炸彈”的陰毒、“寰宇網”事件的詭譎、或是情報中那個偏執探索“根源”的“獵手”的影子。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正常”與“禮貌”,在知曉內情的人看來,反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心計算的挑釁與從容。
“觀星會”?西山“流雲別院”?品茗論道,共賞繁星?
在剛剛經曆了一場針對“天穹科技”的惡意收購金融戰、蘇晚本人遭遇詭異生化襲擊、靳寒被鎖定為最大嫌疑人的敏感時刻,靳寒卻送來這樣一封充滿閑情逸緻、彷彿隻是尋常社交的邀請函,邀請蘇晚去他的私人別院“賞星”?
這簡直是明目張膽的、充滿了貓捉老鼠般戲謔的試探,或者說,是獵手在正式收網前,對獵物最後一次、也是最具壓迫感的近距離“觀察”與“品鑒”。
邀請函被立刻呈送到了艾德溫和蘇硯麵前。
“流雲別院是靳家在京西的一處私產,以隱秘和安保嚴密著稱,內部情況外界知之甚少。”蘇硯看著高清掃描後的邀請函影像,眉頭緊鎖,“靳寒選擇在那裏,以這種方式發出邀請,絕非一時興起。‘觀星’……恐怕意有所指。他很可能想藉此機會,近距離觀察晚晚,評估她對‘星源’的掌控和瞭解程度,甚至……進行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測試或幹擾。”
“不能去。”塞西莉亞立刻反對,臉色發白,“這太危險了。誰知道那個別院裏佈置了什麽?‘玫瑰炸彈’的教訓還不夠嗎?”
艾德溫沒有立刻表態。他摩挲著手中那封實體邀請函冰涼的紙張,目光沉靜地注視著上麵靳寒那優雅而充滿力量感的字跡,彷彿在透過這薄薄的紙頁,審視著寫下這些字的那個人。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他敢送來,就是算準了我們會有顧慮,會拒絕。如果我們拒絕,就等於承認我們怕了,在心理和氣勢上先輸一著。而且,他會將我們的拒絕,解讀為晚晚狀態不佳、或我們對‘星源’的控製缺乏信心,這可能會影響他後續的行動判斷,未必是好事。”
“父親的意思是……讓晚晚去?”蘇硯看向艾德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去,但必須在我們絕對掌控的前提下。”艾德溫的目光,轉向了坐在一旁、同樣看著邀請函、神色沉靜的蘇晚,“晚晚,你怎麽想?這是直接麵對靳寒的機會。你可以選擇不去,我們有充足的理由。你也可以選擇去,親眼看看,這個將你視為‘鑰匙’的人,到底是什麽樣子,他到底想幹什麽。但我要你明白,如果你選擇去,風險是真實存在的。即使我們做好萬全準備,也不能保證百分百安全。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地盤上。”
蘇晚的心跳,在父親的目光注視下,微微加快。她看著邀請函上“共賞春夜繁星”那幾個字,腦海中卻浮現出“寰宇網”上那枚幽藍荊棘戒指冰冷的反光,和“玫瑰炸彈”那甜腥辛辣的紫色煙霧。恐懼是真實的,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心髒。但另一種情緒,一種混合了強烈的好奇、不甘、以及一種被徹底激怒後、想要直麵恐懼源頭的、近乎倔強的衝動,同樣在胸中翻騰。
躲,能躲到幾時?四個月後的“繼承儀式”上,難道就不會麵對他嗎?與其在完全被動、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在“星隕堡”那神秘而危險的“共鳴之間”裏與他遭遇,不如趁此機會,在父兄的周密保護下,在相對“正常”的環境裏,先去會一會這位“靳家太子爺”。至少,她能親眼看看,這個攪動了她生活、帶來無數危險與謎團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或許,還能從他的言行中,捕捉到一些關於“歸墟”專案、關於“星源”、關於他真實意圖的蛛絲馬跡。
“我去。”蘇晚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父親、大哥和母親擔憂的視線,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既然他邀請,我就去。看看他到底想‘觀’什麽‘星’。”
艾德溫的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混合著沉重、擔憂、卻也有一絲深藏讚許的光芒。他點了點頭:“好。蘇硯,立刻製定最高階別的隨行安保與應急預案。‘流雲別院’周邊一公裏內,我要在明晚之前,布滿我們的人。別院內部的建築結構、安防係統、人員配置,動用一切手段,盡可能摸清。晚晚身上,佩戴最高階別的生命體征監測、定位、以及反製任何形式能量或精神幹擾的隱形裝置。醫療和應急撤離小組,隨時待命。另外,以我的名義,給靳家迴一封正式的接受邀請函,語氣客氣,但要點明,晚晚身體初愈,需有家人陪同,我會讓蘇硯隨行。”
“是,父親。”蘇硯肅然應下,立刻轉身去安排。一場看不見的、圍繞這次“觀星會”的安保與情報戰,在邀請函送達的幾小時後,已然無聲地拉開了序幕。
次日晚,七點四十五分。
西山,“流雲別院”。
與“雲棲”莊園那種融合了東西方美學、開闊疏朗的氣質不同,“流雲別院”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極致的“隱”與“峭”。它坐落在兩座更為陡峭山峰之間的v形穀地深處,被茂密的原生林海完全包裹,隻有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蜿蜒曲折的私家柏油路,如同灰色巨蟒,悄然探入林海深處。路的兩側,是高聳入雲的冷杉和鐵杉,樹冠在暮色中交織成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墨綠穹頂。空氣清冷潮濕,帶著濃鬱的、混合了鬆脂、腐殖土和某種極淡冷泉的氣息。
萊茵斯特家族的車隊,在距離別院大門尚有五百米的一處隱蔽岔路口停下。蘇硯陪同蘇晚,換乘了一輛經過特殊改裝、但外觀低調的深灰色轎車,在前後各兩輛護衛車的陪同下,緩緩駛向別院大門。沿途,蘇晚能隱約感覺到,在道路兩側幽深的林影中,彷彿有無數道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般掃過車隊,那是“守夜人”提前部署的暗哨。而更遠處,幾架經過特殊偽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微型無人機,正在高空無聲地盤旋,監控著整個穀地的風吹草動。
別院的大門,同樣是厚重古樸的原木材質,沒有任何電子鎖或監控攝像頭,隻有門楣上,懸掛著一塊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的、刻著“流雲”二字的木匾。當車隊接近時,大門無聲地向內滑開,彷彿早已知道他們的到來。
門後,並非想象中的庭院深深。而是一片豁然開朗的、被精心設計成枯山水意境的巨大前庭。白色的砂石被耙出流暢的波紋,象征水流與雲海,其間點綴著幾塊形態奇崛、顏色深沉的巨大湖石。沒有多餘的花草,隻有幾株造型遒勁、枝幹如鐵畫銀鉤的黑鬆,沉默地矗立在砂石與岩石之間,在漸濃的暮色和庭院四周悄然亮起的、光線極其柔和的地燈映照下,投射出長長的、充滿禪意卻也帶著一絲孤寂與冷峻的影子。
一名穿著深灰色中式立領衫、麵容普通、眼神卻異常平和澄澈的中年男子,早已靜候在門內。見到蘇晚和蘇硯下車,他上前幾步,微微躬身,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aurora小姐,蘇硯少爺,歡迎蒞臨流雲別院。寒少爺已在‘觀星台’等候。請隨我來。”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檢查,甚至沒有多看蘇硯一眼。中年男子轉身,引著二人,踏著砂石鋪就的蜿蜒小徑,向著庭院深處走去。蘇硯緊跟在蘇晚身側半步的位置,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蘇晚則盡量保持著平靜,感受著腳下砂石細微的摩擦聲,和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清晰的、混合了古老木質、陳年書香、以及一絲極其淡雅、卻難以名狀的、類似冷金屬與檀香混合的奇異氣息。
穿過枯山水庭院,眼前出現了一棟主體由深色木材與巨大玻璃幕牆構成的三層建築。建築線條極其簡潔,幾乎是幾何形的切割,與周圍充滿禪意的自然景觀形成奇妙的對比與融合。中年男子沒有進入主建築,而是引著他們,繞到了建築側後方。
那裏,地勢陡然升高,一段同樣由原木搭建的、懸空於山壁之外的棧道,蜿蜒通向更高處。棧道的盡頭,是一座完全由玻璃構建的、彷彿懸浮於山穀與夜空之間的、巨大的圓形觀景平台——“觀星台”。
此時,暮色已完全沉入山穀,深藍色的天鵝絨天幕上,東方的天際線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橙紅,而頭頂,已有點點繁星,迫不及待地鑽出夜幕,閃爍著清冷而神秘的光芒。山穀中起了薄霧,如輕紗般在林木間流淌,更添了幾分空靈與出世之感。
當蘇晚踏上“觀星台”光潔的玻璃地麵時,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背對著入口、負手立於巨大弧形玻璃幕牆前、靜靜凝望著夜空與深穀的身影。
靳寒。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麵料看似普通卻透著內斂光澤的深藍色中式改良長衫,外麵鬆鬆罩了件同色的羊絨開衫。身姿挺拔如鬆,僅僅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就彷彿與這懸空的玻璃平台、與腳下深邃的山穀、與頭頂無垠的星空,融為了一體,散發出一種遺世獨立、卻又彷彿能吸納周圍一切光線的、沉靜而強大的“場”。
引路的中年男子無聲退下。蘇硯在平台入口處停下腳步,目光如炬,鎖定著靳寒的背影,全身肌肉微微繃緊,進入最高警戒狀態。
蘇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驟然升起的、混合了緊張、警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被眼前景象與人物本身所震懾的奇異情緒,邁開腳步,朝著那個背影,緩緩走去。
她的腳步聲,在極其安靜的玻璃平台上,發出輕微的迴響。
聽到腳步聲,那個背影,緩緩地、極其從容地,轉了過來。
星光與遠處庭院地燈的微光,交織著,落在他臉上。
靳寒的容貌,在如此近距離、如此光線環境下觀看,比之前在照片或宴會上遠觀,更加清晰,也更具……衝擊力。他的五官並非那種令人驚豔的俊美,而是一種如同經過最苛刻比例計算的、冷峻而深邃的英俊。眉骨很高,眼窩微陷,使得那雙眼睛在平時顯得異常沉靜,此刻在星輝與微光映照下,卻彷彿倒映著整個幽深的夜空,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能洞穿人心,看透表象之下最本質的脈絡。鼻梁高挺,唇線薄而清晰,抿成一個近乎嚴謹的弧度。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略顯冷調的白皙。整個人站在那裏,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刻意的氣勢,卻自然而然地散發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混合了古老世家沉澱的優雅、頂尖學者般的睿智沉靜、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非人般的精密與疏離感。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晚臉上,那視線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全然的、毫無保留的專注,彷彿在打量一件極其珍貴、也極其複雜的藝術品,或是在觀察一個等待了許久的、關鍵的實驗現象。
然後,他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了一個幾乎算不上微笑的、卻瞬間柔和了整張麵孔冷硬線條的弧度。
“aurora小姐,”他開口,聲音與之前在慈善晚宴上聽到的、那經過處理後的合成音截然不同,是一種低沉悅耳、帶著獨特磁性、語速不疾不徐、吐字異常清晰的真實嗓音,用的是標準的普通話,“冒昧相邀,承蒙賞光。山路清寂,夜晚寒涼,一路辛苦。”
他的語氣自然、客氣,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主人對客人的關懷,彷彿他們真的是即將一起品茗賞星的普通友人。
蘇晚在他那平靜深邃的目光注視下,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但她迅速穩住心神,臉上也露出一個得體而疏離的淺笑,微微頷首:“靳先生客氣。得蒙邀請,是我的榮幸。流雲別院,果然名不虛傳,清幽出塵。”
靳寒的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彷彿在評估她這份“鎮定”的真實性。隨即,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平台中央一張低矮的、由整塊透明水晶打磨而成的茶案,和旁邊兩張同樣材質的坐墩。
“粗茶已備,星光正好。aurora小姐,請。”
蘇晚看了一眼茶案。案上,擺放著一套極其素雅的白瓷茶具,一隻造型古樸的銅製小炭爐上,坐著一個同樣素淨的陶壺,壺嘴正冒出嫋嫋白氣,帶著一絲清冽的茶香。茶案旁的地麵上,還隨意放著幾本攤開的、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線裝書,和一台螢幕暗著的、造型極其輕薄、看不出品牌的平板電腦。
她走到茶案旁,在靳寒示意的坐墩上坐下。蘇硯則無聲地移動到了平台入口內側,一個既能隨時保護蘇晚、又不至於完全侵入談話空間的位置,如同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靳寒似乎對蘇硯的存在毫不在意,他在蘇晚對麵的坐墩上坐下,姿態放鬆而優雅。他提起陶壺,開始不緊不慢地燙杯、洗茶、衝泡,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一種古老的儀式感,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無可挑剔。
“這是今年清明前,峨眉山巔一處野茶園采製的‘霧裏青’,產量極少,性最清寒,需以山泉水,文火慢烹,方得其韻。”他將一杯澄澈碧綠、熱氣嫋嫋的茶湯,輕輕推到蘇晚麵前,聲音平靜地介紹道,“aurora小姐身體初愈,此茶性溫,不傷脾胃,可安心飲用。”
蘇晚道了聲謝,端起那杯薄如蟬翼的白瓷杯。茶湯溫度適宜,清香撲鼻,確實令人心神一靜。她小口啜飲,清冽微甘的茶湯滑入喉中,帶來一絲暖意。
靳寒自己也端起一杯,卻沒有立刻喝,隻是目光透過氤氳的茶霧,再次看向蘇晚,那眼神依舊專注,卻彷彿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類似“欣賞”或“探究”的意味。
“聽聞aurora小姐,對星空亦有所感。”他放下茶杯,目光轉向頭頂那片越發璀璨的星河,聲音悠遠,“古人觀星,以定曆法,以測吉兇,以窺天機。今人觀星,或歎宇宙之浩渺,或思自身之渺小。不知aurora小姐,立於這星空之下,俯瞰這幽穀流雲,心中所思……為何?”
問題來得突然,卻又彷彿理所當然。在這懸於山崖、星空為幕的玻璃平台上,品著清茶,談論星空與所思,似乎再合適不過。
但蘇晚知道,這絕非普通的閑談。每一個字,都可能暗藏機鋒。
她放下茶杯,也抬頭望向星空。繁星點點,如同無數隻冰冷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方寸之地,注視著平台上這兩個各懷心思的男女。她想起了“星源”,想起了“星輝之誓”戒指那溫潤的脈動,想起了家族中那些關於星辰與血脈的古老傳說,也想起了靳寒“歸墟”專案中對“門”與“錨點”的探索。
“星空……讓人感到自身的渺小,也讓人思索存在的意義。”蘇晚緩緩開口,聲音平和,目光依舊停留在星空中,“但或許,它也提醒我們,即便渺小如塵,每一點光芒,也有其獨特的位置與軌跡。重要的是,是否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束光,是否在既定的軌跡上,綻放出應有的光芒,而不是……盲目地去追逐、甚至試圖占有,那些本不屬於自己、或無法理解的光芒。”
她的話,委婉,卻帶著清晰的隱喻。她在告訴靳寒,也像是在告訴自己:她有她的“星源”與軌跡,不需要外人來“觀測”或“占有”。
靳寒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直到蘇晚說完,他才緩緩收迴望向星空的目光,重新落在蘇晚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彷彿有星輝流轉,又彷彿有更深的、難以窺測的漩渦在緩緩旋轉。
“aurora小姐說得很好。”他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每一點光,皆有軌跡。但宇宙的奇妙之處在於,軌跡並非永恆不變。引力擾動,能量潮汐,乃至某些……難以用現有物理模型描述的‘異常’,都可能改變光的路徑,甚至讓不同的光,產生意想不到的交匯、共鳴……或者湮滅。”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蘇晚的眼睛,那視線彷彿帶著某種實質的重量,讓她幾乎要屏住呼吸。
“就如同,有些星辰,看似遙不可及,寂然不動。但其內部,可能正在經曆著難以想象的能量聚變與爆發。其光芒,穿越億萬光年抵達我們眼中時,或許早已不是它最初的模樣。而我們看到的軌跡,或許也隻是它漫長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瞬。”
他的話語,充滿了更加晦澀、卻也更加危險的暗示。似乎在說,她所認為的“自己的軌跡”和“星源”,或許並非如她所認知的那樣穩定、獨立。也似乎在暗示,他,靳寒,或者說靳家的“歸墟”專案,所探索的,正是那些能夠改變“軌跡”、引發“交匯”或“湮滅”的“引力擾動”與“異常”。
蘇晚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她能感覺到,這場看似風雅的“觀星”對話,正在迅速滑向一個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險的領域。靳寒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她認知的邊界上,輕輕叩擊,試探著其牢固程度,也像是在展示著他自己所掌握的那片,更加幽暗、也更加廣闊的“星空”。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左手無名指上,“星輝之誓”戒指,傳來一陣清晰而溫熱的脈動,彷彿在迴應著某種無形的壓力,也像是在給予她支撐。
“靳先生對星空的見解,確實深邃。”蘇晚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同樣平靜,“不過,我始終相信,真正的理解與尊重,比單純的好奇與探索,更為重要。尤其是對於那些……我們尚未完全理解其本質與規律的光芒。”
她在提醒他,不要對他不瞭解的“星源”輕舉妄動。
靳寒的嘴角,再次牽起那抹極淡的、含義難明的弧度。他沒有立刻迴應蘇晚的話,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璀璨的星河,彷彿在凝視著某個特定的、隻有他能看見的方位。
良久,他才輕聲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要融入夜風與流雲之中:
“是啊,尊重與理解……確實重要。但有時候,隻有靠近,甚至……觸及,才能真正理解其燃燒的本質,與軌跡的真相。哪怕,那光芒本身,或許並不希望被靠近,被觸及。”
他收迴目光,重新看向蘇晚,眼中那深邃的星輝彷彿更加明亮,也更加……冰冷。
“aurora小姐,你說呢?”
靳寒登場。
沒有劍拔弩張,沒有詭譎攻擊。
隻有一杯清茶,一片星空,一番暗藏機鋒、卻又彷彿觸及本質的對話。
然而,蘇晚卻感覺到,一種比“玫瑰炸彈”更加無形、卻也更加致命的壓力,正隨著靳寒那平靜深邃的目光和意味深長的話語,悄然彌漫,籠罩了這方懸於山崖的玻璃平台,也籠罩了她未來前路上,那片愈發深不可測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