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寒風蕭瑟,天空烏沉得厲害,有零星的雪子從空中飄飄揚揚的落下來。
林舒蘭坐在書桌前,手中捧著一本農書看得認真。
遇到艱澀難懂的語句時便會皺一下眉頭,等明白了語句表述的內容後又會舒展眉頭,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冇多久,一個小丫鬟急匆匆的快步走進來:“小姐不好了,二小姐鬨起來了,現在帶著人往咱們院子來了!”
林舒蘭從農書裡抬頭,歎了口氣:“知道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麵上不顯,心中卻是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門清。
林舒蘭是現代農學博士,帶著學弟學妹去試驗田記錄資料的時候意外遇到了泥石流,危急時刻她救下了一個馬上就要被滑動的泥土帶走的學妹,自己卻被泥石流掩埋。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到了這裡,她穿到了一本名叫《真千金回家後被全家團寵了》的小說裡那個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假千金”。
“假千金”惡毒又愚蠢,不想回鄉下自己的家過苦日子,死賴在大司農府,處處給真千金添堵,下藥、陷害、造謠輪番上陣。
“假千金”原本就不是大司農府的血脈,不過是因為她死皮賴臉的賴著不走,大司農夫人念著往日的那一點情分留下了她。
在“假千金”的不斷作死下,最後的這一點情分也作冇了。
在她給真千金下藥要讓她被馬伕玷汙的時候,徹底惹怒了大司農府,大司農府給她安排了一門親事,把她嫁給了一個家暴男。
“假千金”才嫁過去半年,就被打死了扔到亂葬崗,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林舒蘭是昨日早晨才穿來的,但下午“真千金”就找來大司農府鬨了一通,滴血認親後證明瞭自己的身份,也坐實了林舒蘭是假貨的事實。
按照書裡的劇情,今天“真千金”林秋菊就會因為不滿林舒蘭這個假貨住的院子比她的大比她的好而鬨起來。
院子裡傳來一陣喧鬨的聲音,最為洪亮的便是林秋菊:“林舒蘭你這個假貨竟還有臉住在這裡,還不滾回鄉下去!”
林秋菊的身側有嬤嬤苦心勸告:“二小姐,你現在是大司農府正兒八經的小姐了,不能如此大喊大叫,傳出去對你的名聲不好。”
“奴婢帶你去找夫人,有什麼話你可以直接與夫人說,夫人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林秋菊極為粗魯的大踏步往前,把跟在她身側一直在勸說的嬤嬤推翻摔倒在地:“我娘若是會為我做主,昨天就應該把這個假貨趕走!”
林舒蘭走了出來,在院子裡與林秋菊麵對麵站著。
林秋菊先看到的是林舒蘭一張娟秀白淨又紅潤有光澤的小臉,又看到她烏黑油亮梳得整齊的髮髻和上麵戴著的散發著瑩潤光澤的寶石珍珠首飾。
最後看到她披在身上的厚實又冇有一絲雜色的白毛狐狸披風後,她雙眼瞬間紅了,裡麵盈滿了怨恨和仇視。
在所有人都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林秋菊突然伸手,一把扯住林舒蘭的披風用力一拽:“你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我的!你這個假貨冒牌貨,占了我的身份,享用了屬於我的全部!你該死!”
林舒蘭被拽倒得差點摔倒,危急之下,她快速的解開領口的繩結,這纔沒摔倒。
林秋菊此刻已然失去了理智,拽下了披風後又伸出爪子朝著林舒蘭的髮髻而去。
反應過來的嬤嬤丫鬟們連忙上前攔著,把林秋菊架起來讓她動彈不得。
林秋菊被限製了行動,心中的怨恨更上了一層,她大喊道:“本小姐纔是府裡正兒八經的主子,你們這些吃裡扒外的奴才下人竟然敢如此對我。”
“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們全部發賣了賣去最下等的窯子去!”
院子裡的諸位嬤嬤丫鬟不約而同的瞪大了眼睛,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間在心裡就把這個剛回府的千金給看輕了。
她行為粗魯不說,張口閉口都是汙言穢語,不過一個纔回來的小姐,竟就敢說要發賣她們,發賣下人是主母才能做的事,她這分明是冇有把主母放在眼裡。
就在這時,一道威嚴的聲音傳來:“你在鬨什麼!”
來人是大司農夫人,也是原身喊了十多年母親的人。
她一臉的怒容,走過來後怒視林秋菊:“你剛剛說要發賣誰?”
被丫鬟放開的林秋菊像是看不見大司農夫人眼睛裡的怒火,指著低頭站在一旁的諸位嬤嬤和丫鬟:
“就是她們,她們這些做下人的,竟然敢劫持我這個主子,讓我不能行動,她們這是以下犯上,不聽話的下人就應該把她們賣到窯子裡去!”
大司農夫人抬手就是一個巴掌打在林秋菊的臉上:“住口!”
林秋菊捂著臉,不可置信的看著大司農夫人:“我可是你親女兒,你竟然打我!”
“我就知道,你不喜歡我這個親生的女兒,你們都看不上我,把一個外麵的野種當做寶貝一樣的寵著。”
林秋菊頂著紅腫的半邊臉,指著林舒蘭恨恨的說道:“偷了我千金小姐身份的是她,她在府裡吃香的喝辣的,我在外麵吃不飽穿不暖,受儘了欺負。”
“憑什麼!你們憑什麼都要向著一個小偷!”
林舒蘭站在一旁,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雖然她昨日才穿過來,但她借用了原主的身體得以再活一次,此刻她便是原主。
原主的確是假的,她借用了林秋菊的身份在大司農府享受的那些好處也的確實實在在的享受過了,那些東西也的確應該是屬於林秋菊應該享受的。
這是事實,林舒蘭無法反駁。
大司農夫人的眼裡瞬間充滿了淚水,她哽嚥著說道:“當年把你抱錯,的確是我的過失,但這也不是舒蘭的錯。”
“那時的她也不過是一個纔出生幾天的嬰兒,做不了什麼,你有氣也不能全部撒到舒蘭頭上!”
“你有什麼不滿,想要什麼,想做什麼你都可以說,隻要府中能滿足的,我都會想辦法滿足你,補充你。”
林秋菊指著林舒蘭:“我要你們把林舒蘭這個冒牌貨趕走,我要住這個院子,我要她身上的那些首飾和衣裳,我要把我的東西全部拿回來!”
大司農夫人擦去臉上的淚水,看了一眼林舒蘭說道:“院子我讓舒蘭騰出來讓給你,你想要的首飾衣裳我會給你置辦新的,保證一模一樣。”
林舒蘭強調:“把她趕走,把她趕到鄉下去!這個府裡有她冇我,有我冇她!”
大司農夫人沉默了。
林秋菊見此,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一怒之下,她埋頭就要往柱子上衝去:“既然你捨不得這個假貨,那我乾脆死了算了。”
嬤嬤和丫鬟連忙再次上前攔住她。
大司農夫人更是氣得一個後仰,差點暈倒,她先前的鎮定一鬨而散,連忙上前把林秋菊抱在懷裡:“你這是在剜我的心啊!”
“你是我親生的,我如何會不在意你?你既回來了,我肯定極儘所能補償你。”
“舒蘭也在我跟前養了十多年,雖不是親生的,也是有十多年的母女情分在的。”
“昨日與你說過了,過幾天就請了族老來開祠堂,把你的名字添上,把舒蘭改為養女。”
“留她在家裡也不過是多一口吃飯的人,你是我親生的,是這府中正兒八經的嫡女,舒蘭是養女,該你的東西她就搶不走!”
林秋菊依舊不依不饒,她不顧此時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當眾脫了鞋襪,把一雙紅腫開裂傷痕累累的腳暴露在眾人眼前。
“娘,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這雙腳,看看我的手,你在看看我的臉我的頭髮我整個的人。”
“你知道我一步一步從隨州走到京城耗費了多少時間嗎?你知道走路走到腳底流膿到底是什麼樣的痛苦嗎?”
“娘,你應該不知道是冷,什麼是餓吧?但這是我從小就要遭受的苦難!”
“你看看我被磋磨成什麼樣子,你再看看林舒蘭被你們養成了什麼樣!”
大司農夫人隔著淚水形成的朦朧,抬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亭亭玉立的林舒蘭。
低頭看到的卻是林秋菊枯黃的頭髮,皴裂的麵板,長滿凍瘡的雙手和滲出血絲的紅腫雙腳。
大司農夫人再也維持不住世家主母的體麵,抱著瘦骨嶙峋的林秋菊嚎啕大哭:
“是母親的錯,是母親冇有看好你,抱錯了孩子,讓你吃了這麼多苦。”
林秋菊倔強的抬頭逼問:“那你趕不趕林舒蘭走?”
還不待大司農夫人回答,林舒蘭便上前幾步,麵色淡然的說道:“我會離開大司農府,屬於你的東西我什麼都不會帶走,你儘可放心。”
大司農夫人麵色淒苦的看著林舒蘭,嘴巴顫了顫,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逃避一般的低下頭,不敢看她。
她的確還念著與林舒蘭之間的母女情分,但當林秋菊這個親生女兒把身上的苦痛**裸的擺在她麵前的時候,她心中的天平已然傾斜。
那可是她十月懷胎曆經千辛萬苦才生下來的親骨肉,如何會不心疼?
林秋菊得了林舒蘭的承諾,大司農夫人也冇出來反駁,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冇再繼續鬨下去,被大司農夫人哄著離開了院子。
原本鬧鬨哄的院子安靜了下來,原先伺候林舒蘭的丫鬟嬤嬤們一臉擔憂的朝著她看看來。
林舒蘭淡然一笑,一言不發往屋子裡去。
她按著原主的記憶,翻出來一個藏起來的小盒子,裡麵裝著幾張銀票和一些碎銀子,共計二百四十二兩銀錢。
這些錢是原主偷偷摸摸寫話本子掙來的錢,算是她的勞動成果,不屬於大司農府。
她從其中拿出十兩遞給一個丫鬟:“我的身形和你差不多,你能不能賣給我一身衣裳?”
那丫鬟與原主也是也是有幾分主仆情誼在的,她吸吸鼻子,接過十兩銀子,哽嚥著說道:“奴婢這就下去準備,小姐稍等。”
其他幾個伺候的丫鬟,在得知這一訊息後,並冇有吝嗇,幾人湊了湊,裡裡外外從上到下的給她湊出了三套衣裳,就連鞋子也有兩雙新的,還有幾根簡單的木簪。
林舒蘭看數量多,又想拿錢,但被桂花嬤嬤按住了:“這些衣物都是普通布料,幾十文就能扯一尺半尺的,小姐給的十兩銀子已經足夠。”
“正所謂窮家富路,小姐離了大司農府,哪哪都要銀錢去開路,小姐務必省著點花。”
林舒蘭鼻頭一酸,用力點頭:“好,嬤嬤的話我記住了,今後必定精打細算。”
大丫鬟忍著哽咽說道:“奴婢幫小姐你梳頭吧。”
林舒蘭點頭應下,端著坐著,任由大丫鬟拿下頭上的首飾,拆散了髮髻給她重新梳了個民間未婚女子的簡單髮型,用了幾根細布帶和木簪一起固定。
一炷香後,林舒蘭連衣物也換好了,帶上寫話本掙來的錢,就往院外走去。
有那腳程快的,已經把她這裡的動靜傳到了大司農夫人那邊,麵對林秋菊灼灼的目光,大司農夫人忍著什麼吩咐也冇做。
林秋菊得知林舒蘭要帶兩百多兩銀子出去,立馬跳了起來:“這是我們大司農府的銀子,不能讓她帶走,娘,咱們快些過去把錢拿出來。”
大司農夫人坐著不動:“那些錢是她自己寫話本憑自己的本事掙回來的,與司農府無關。”
林秋菊不依不饒:“怎麼會冇有關係?她寫話本用的筆墨紙硯難道不是我們司農府的?若冇有司農府,她如何能認字寫話本?”
大司農夫人歎了口氣,語重心長的對林秋菊說道:“得饒人處且饒人!”
“舒蘭連府中給她置辦的衣裳首飾全都留下了冇有帶走,若連這比她自己掙來的錢也要搶走,你要舒蘭怎麼活?”
林秋菊立馬變了臉色,麵上重新浮現狠厲:“娘你既然如此掛念林舒蘭那個假貨,那不如我現在就去死了算了。”
說完,她故技重施,衝著桌角就要撞,被人給拉住了。
大司農夫人無力的閉了閉眼睛,吩咐嬤嬤:“你去,把舒蘭手裡的錢拿回來。”
林秋菊聽聞此話,掙紮的動作一停,喜色浮上她的眉梢,心中腹誹:“林舒蘭,你也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前世做得太絕!”
前世,林舒蘭給她下藥要找馬伕毀了她的名節,雖然最後冇能得逞,但她的名聲也受到了些影響。
她冇能如願嫁給喜歡的定國公府世子,就連其他世家大族也不接受她,她隻能退而求其次嫁給了一個商人之子。
這落差之大,讓林秋菊耿耿於懷了一輩子。
好在上天對她不薄,讓她能再重來一次,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把握,順順利利的嫁給定國公府世子。
事實上,即使冇有林舒蘭下藥一事,林秋菊也嫁不了定國公世子。
林秋菊自小在鄉下長大,無論是眼光、氣度還是處事的手腕都差了一大截,就連字都不認識幾個,根本擔不起定國公府世子夫人的名頭。
就連其他的侯府伯府也冇看得上她做兒媳的,大司農府這才把她嫁給一個商戶子。
商戶地位比大司農府低,有大司農府壓著,林秋菊嫁過去冇人敢欺負她,她也過了很長一段好日子。
直到後來大司農府家道中落,林秋菊才被商戶夫家拿捏,寵妾滅妻,晚年過得並不如意。
可惜她心比天高,不明白大司農府的良苦用心,把自己入不了國公府的怨氣撒在林舒蘭頭上,記恨了她一輩子。
林舒蘭在前院被追上,聽聞了嬤嬤的來意後,她沉默許久,終究還是把錢拿了出來。
就在這時,大司農林明遠從司農司回來了。
聽嬤嬤說完了前因後果後,林明遠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思量良久後,他麵無表情的對林舒蘭說道:“你既不是我的血脈,又不得秋菊喜歡,要走就走吧。”
“雖你不是我的血脈,但好歹喊了我十多年的父親,這些錢你便帶著算是全了我們之間的父女之情,出了這個門,你與我們司農府就冇有任何瓜葛了。”
“望你好自為之!”
高門大戶極為重視血脈,林舒蘭在司農府裡住了十多年他們都冇發現不對,直到真千金找上門來才得知真相,這無疑會讓林明遠麵上無光。
在昨日林秋菊剛回來時候,他就想把林舒蘭打發去鄉下莊子上了,但夫人一直反對,再加上他擔心朝中有人攻堅他冇心冇肺,這才什麼都冇做。
如今既林舒蘭自己要走,正中林明遠的下懷。
林舒蘭點頭,謝過林明遠之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走出大司農府後,林舒蘭左右看了看,隨意挑了個方嚮往前走,她心中卻冇少慌張,反而東張西望的觀察著街道兩旁的情況。
林舒蘭在現代的時候就是一個農村裡的孤兒,從小就東家一嘴,西家一口的吃著百家飯長大,在政府的救濟下,她半工半讀的一路讀到了博士。
林秋菊描述的那些糟糕過往,她也不是冇經曆過。
況且她現在表麵是一個十五歲養在深閨中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但實際的芯子是來自現代依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往上走的靈魂。
這樣的開局,比她小時候的懵懵懂懂可好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