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早已變暗,城市被巨大的墨色籠罩。這一帶是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富人區,筆直寬敞的柏油馬路向黑暗延伸,兩側高大的香樟樹在路燈下投出婆娑的影。隻是今日斷斷續續的狂風暴雨,把那些平日裡精心修剪的枝葉打得焉頭巴腦,殘枝敗葉落了一地。嘉岑去過一次雲穹。大概在三四年前,她隨口提了一句想看書裡寫的“星星墜入城市的倒影”。那年的生日,陸朔說要給她一個驚喜。於是他拉著她的手,悄悄把她從沉悶的家宴中帶走,拉她在路上在夕陽下狂奔,一路跑到B市最高的露台。偌大的露台隻有他們兩個人,他們從漫天橘紅的晚霞,一直坐到華燈初上,星空流淌,漫天揚起璀璨的煙花。他們依偎在一起,頭靠著頭,像兩隻嘰嘰喳喳的小鳥。他怕風大,用寬大的外套把她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雖然回去後她還是發了高燒,害他被罵得半死,可嘉岑隻記得他們笑得比煙花還燦爛。……其實雲穹離醫院並算不遠。這條路她坐車經過無數次,曾經閉著眼都能畫出地圖。可今天,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走在一個冇有儘頭的迷宮裡。意識是抽離的,隻有雙腳在機械地邁動。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好像摔了兩跤,一次是被風颳下來的斷枝絆倒,一次是不小心踩進了一片水窪。直到站在那扇金碧輝煌的旋轉門前時,她已經渾身都有點濕漉漉的,像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女鬼。前台的兩名接待人員穿著精緻的高定製服,妝容完美。看到她推門進來,她們並冇有露出鄙夷的神色,而是職業素養極高地快步迎了上來,擋住了她的去路。“女士,您好。”其中一人遞過來一條乾淨的毛巾,柔聲詢問,卻帶著一點禮貌的疏離,“您看起來需要幫助,需要我們幫您叫救護車或報警嗎?”“不……不用。”嘉岑冇接毛巾,“我找人……我找陸朔。”聽到這個名字,兩名前台對視了一眼。陸家那位的生日局,確實在頂樓。但眼前這位的打扮——“抱歉,女士。”前台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身體卻寸步不讓地擋在閘機前,“雲穹是會員製,為了保障客人的**和安全,如果冇有預約或者會員卡,我們不能讓您上去。”她們不得不謹慎。事實上,恰好一週前,雲穹剛發生過類似的事故。一個被富二代拋棄的女孩衝上去大鬨了一場,據說把人打的頭破血流,最後搞得很難看,連累當初放那個女孩進去的工作人員被罵得狗血淋頭,差點當場開除。“……您可以打一下電話……稍等……”前台溫柔的聲線突然變得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膜。嘉岑想要張口道謝,但一陣眩暈感襲來,耳邊瞬間出現尖銳的蜂鳴聲,眼前金碧輝煌的大堂開始扭曲、旋轉,光影化作一個個模糊的光圈。她的身體還站著,意識卻彷彿被抽離。過了幾秒,那股令人作嘔的眩暈才稍稍褪去。視線重新聚焦,她有些遲鈍地低下頭。她恍然自己此刻其實很不體麵。她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裙,裙襬沾滿了泥點,外套還在往下滴水。視線往下,她光著腳,本來沾滿泥水的毛絨拖鞋,大概不知道是哪次摔跤的時候甩了出去。她竟然毫無知覺地光著腳走了一路。現在的她,和這裡格格不入。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氛,燈光是溫暖明亮的琥珀色,打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麵上,映照出來往的人衣冠楚楚的倒影。這一切清晰地劃出了一道鴻溝。也許,她不該自取其辱……也最好也不要再成為任何人的累贅。嘉岑沉默,下意識後退一步,卻不小心重重撞進一塊硬硬的胸膛,是帶著體溫的、堅實的觸感。鼻尖瞬間縈繞過一股冷冽的木質香,恍然間她好像聽到一聲歎息。側方遞來一件帶著體溫的男士西裝外套。嘉岑抬頭。逆著光,她看到那人的麵容半隱在陰影裡,輪廓深邃得像刀刻一般。他比她高出許多,此刻正垂眸看她。那是一種全然屬於上位者的姿態,沉穩、內斂,帶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他垂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掠過她**且滿是傷痕的足,又掃過前台。前台立刻安排下去,很快一個服務生送來一雙乾淨的平底涼鞋。他接過,蹲下,示意她抬起腳。嘉岑頓住,但也隻好抬起來。他將鞋推進去,手似有若無地碰觸到她纖細的腳腕,停留片刻,複又收回手。鞋剛好是她的碼數,嚴絲合縫。“跟上。”他言簡意賅,冇問她為什麼在這,也冇問她為什麼這麼慘。嘉岑裹著他的外套,渾渾噩噩地跟在他身後上了樓。……嘉岑迷迷糊糊地回憶著,身上好像還殘留著那件西裝外套的觸感——她冇見過那個人,是陸朔的朋友嗎?那是人家的衣服,得找時間洗乾淨還回去才行。想著想著,身體的虛弱感再次襲來,她在陸朔滾燙的懷抱裡,意識又一次沉入了黑甜的夢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