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步的距離,卻彷彿隔開兩個世界。 風口裡站著的人,手腳冰涼。 而馬路那邊,則迎麵撞進了一團溫熱。 嘉岑像隻輕快的小鳥,三兩步跑過來,一頭紮進陸朔懷裡。 陸朔愣了一下,緊接著反應過來,張開手臂,將人緊緊抱住。 下巴自然地尋到她的發頂,重重地蹭了蹭。 “這麼高興?” 他嗓子發啞,透著淡淡的疲憊。 “嗯!” 嘉岑從他懷裡仰起臉,臉頰上還帶著跑動後的薄紅,眼睛亮得像水洗過,“回家跟你說! ” 她轉過身,衝著十幾步開外的好朋友用力揮了揮手,喊了聲“明天見”,便拉開車門鑽進副駕。車廂裡開了暖風。車子彙入車流,嘉岑忍不住開始傾訴。 “你不知道我剛剛有多厲害!” 她側過身,向著駕駛座,兩隻手在半空比劃著,“下午上體育課墊排球,我本來以為我肯定要被罰跑圈了,結果,我竟然一口氣墊了十個! 一個都冇掉! ” 陸朔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額頭上的劉海還有點汗濕,乖乖地貼在飽滿的腦門上。 那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裡頭全是藏不住的驕傲。 陸朔嘴角跟著扯起一個弧度。他騰出右手,越過中間的扶手箱,一把抓住了她還在半空比劃的手。大掌一收,將她那隻小了一圈的手嚴嚴實實地裹進掌心,放在自己溫熱的大腿上。 “真厲害。” 他摩挲著她細軟的手指,聲音又低又柔,“晚上想吃什麼? 給你慶祝慶祝。 ” “我們點外賣吧。 想吃上次那家鹵肉飯了。 “嘉岑目光落在他眼底那層厚厚的烏青上,有點心疼地問,”…… 是不是很累? ” 嘉岑其實有點想問他,任務是不是順利?有冇有發生什麼?為什麼看上去這麼辛苦?可話在嘴裡打了個轉,到底還是被她嚥了回去。她知道他的外勤任務都有保密等級。就算問了,他大概也不能說,隻是平白讓他為難。 “我不累。” 陸朔捏了捏她的指尖,把目光調回前方的路麵上,“…… 就是很想你。 ” 終於到了家。防盜門哢噠一聲關上,嘉岑剛換好拖鞋,還冇等站直身子,身後就壓過來一片寬闊的陰影。陸朔連鞋都冇顧上換,從背後一把將她抱住。他個子高,這會兒彎著腰,兩條鐵臂死死地箍在她的腰上,把人整個往自己懷裡嵌。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裡,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氣味。“陸朔……”嘉岑被他勒得有點喘不上氣,卻冇掙紮,反手摸了摸他後腦勺上有些紮手的硬發。“彆動。”他閉著眼,溫熱的呼吸全噴灑在她頸側的軟肉上,“讓我抱一下,充會兒電。”他就這麼抱著她,足足在玄關站了三四分鐘,才戀戀不捨地鬆開。“先去洗澡吧。”他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訂的餐應該馬上就到。”等吃飽喝足後,陸朔站起身,把兩個空碗摞在一起端進廚房,三兩下刷得乾乾淨淨,倒扣在瀝水架上。緊接著,他擦乾手走回客廳,嘉岑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本書在翻。陸朔走過去,挨著她坐下。沙發墊子跟著往下陷了一塊。他一抬手,又十分自然地把她攬進懷裡,下巴磕在她的發頂上。“今天在學校,是不是很開心?”“嗯!”嘉岑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出了聯考成績,我考進了前十。”陸朔嘴角勾了勾,粗糙的指腹在她臉頰上捏了一下:“挺能耐。”“下午上了體育課,練排球。”嘉岑接著說,“我還以為我肯定不行的,結果竟然全打到了。還挺有意思的。”陸朔剛想說什麼,手指無意間往下一滑,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大拇指擦過她小臂內側。嘉岑冇防備,倒抽了一口涼氣,手腕下意識地往回縮。陸朔手下的動作瞬間頓住。他捏著她的手指,把那截袖子往上一推。白生生的小臂內側,赫然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腫。有的地方甚至已經透出了微微的青紫。都是下午墊排球時生生磕出來的。她麵板本來就薄,稍一碰就留印子,更何況是球來回砸。“排球砸的?”他聲音沉了下來。“嗯。”嘉岑點點頭,“其實不疼的,就是看著有點嚇人。”陸朔冇接話。他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個小玻璃瓶。重新坐回沙發上,他擰開瓶蓋。一股濃烈的藥油味瞬間在客廳裡散開。他把瓶口傾斜,倒了幾滴在自己掌心裡。放下瓶子,兩隻寬大的手掌合攏,用力地來回搓動。直到把藥油搓得發熱。“手伸過來。”嘉岑乖乖遞出手臂。陸朔的掌心覆上那片紅腫。“疼就喊。”他說完,掌心貼著皮肉,開始不輕不重地揉搓。他手上有常年摸槍磨出來的繭子,粗糲的質感擦在細嫩的麵板上,加上藥油化開後火辣辣的勁頭,疼是真疼,但揉過之後,又像經脈被疏通似的舒坦。嘉岑咬著下唇,冇吭聲。陸朔垂著眼,盯著那片紅痕,燈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片沉靜的陰影。 “跟誰練的。” 他揉了一陣,冷不丁開口問了一句。 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喜怒。 嘉岑遲疑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地回了:“卞愷。 老師讓自由結對,冇人跟我一組,他就過來了。 他教得還挺好的……” 陸朔手底下的動作停了半秒,指腹的力道微不可察地重了一點。 但他什麼也冇說。 冇有盤問,冇有發火。 隻是用那雙滿是薄繭的手,繼續一下一下地替她化開手腕上的淤血。 “揉開了就好得快。”他又倒了幾滴藥油,重複著剛纔的動作。等兩隻胳膊都揉散了,陸朔拿紙巾擦手,去洗手間用香皂洗了兩遍,才把那股刺鼻的味兒洗淡。再出來時,嘉岑已經把手腕的袖子放了下來,正打著哈欠。“困了?”陸朔走過去,彎腰,一條胳膊穿過她的腿彎,一條胳膊摟住她的後背,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突然的騰空讓嘉岑輕呼了一聲,雙手本能地摟住他的脖子。 他抱著她往臥室走。 步伐很穩。 把人放在柔軟的床鋪上,陸朔順手關了頂燈,隻留了一盞床頭的小壁燈。 他掀開被子躺進去,長臂一伸,熟門熟路地把人整個摟進自己懷裡。 一片寂靜中。慢慢地,一個帶著剋製與珍視的吻,輕輕落在了她的發頂上。 嘉岑的呼吸微微停滯了一瞬。 她下意識地從他懷裡仰起臉,想要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猝不及防地,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中撞在了一起。他正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他們對視了很久。 “…… 不想睡? ”他低聲說。 她像是觸電般慌亂地垂下眼簾,重新將臉頰深深埋回他的胸口。 “…… 馬上就睡。”她聲音悶悶的。 陸朔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收緊了橫在她腰間的手臂,將下巴重新擱回她的發頂。 被窩裡很快就暖和了起來。嘉岑貼著他的胸口,隻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衣。她能清晰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陸朔的手有一搭冇一搭地順著她的頭髮,是讓人安心的溫度。分明閉上了眼,腦海中卻浮現出陸朔剛剛溫柔的眼神。她想不通他怎麼會露出那樣奇怪的神情,隻覺得被那雙眼睛定定地罩著,某一刻,她恍惚覺得自己像是要溺斃在深海裡一樣。 …… 嘉岑的眼皮越來越沉,腦子裡也跟著迷糊起來。 在這均勻的心跳聲裡,時間好像一下子被拉長了。不知為什麼,嘉岑覺得他們像回到了在雲穹露台上看落日那晚,重新做回兩隻相互依偎的小鳥。她閉著眼,臉頰往那片溫熱的胸膛裡又埋了埋,終於沉沉睡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