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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曉
談鶴年從背後靠近時,隋慕先感覺到他的體溫,哪怕隔著一層衣料。
隨即,那股雪鬆混著柔順劑的氣息纏繞上來。
這味道曾在無數個夜晚順著毛孔鑽入他的睡眠,隔了這些日子再聞到,鼻腔深處泛起細微的酸澀。
“喜歡嗎,老婆?”談鶴年的聲音剮蹭著他的耳廓,清晰可感:“這就是我為你親手設計的工作室。”
男人輕輕牽起隋慕的手,將他帶到書桌後那張皮質轉椅上。
隋慕放鬆神經,後背倚住,順手拿起一本雜誌。
封麵花花綠綠,全是放大的甜點特寫。
他便伸手,再扒拉一眼其他的標題和封皮,甚至還有與飲食經濟結構相關的,不乏英文原本。
“dessertle?你連這個都弄到了?這可是歐洲那邊很出名的甜品刊,我隻讀過電子版。”
“是稍微費了點功夫,但不值一提。”男人雙手正搭在他肩頭,俯身時,氣息籠罩下來。
隋慕還在翻看著雜誌,感覺到他轉動椅子才抬頭。
兩個人換成了麵對麵的姿勢,談鶴年掌心壓在扶手上,目光灼灼:
“從今天起,我可就全心全意做隋老闆的賢內助了。”
隋慕合上書,偏開視線,耳根隱隱升起微弱的熱意:“說得好聽。”
低笑聲在很近的地方震動。
這次,談鶴年並未食言。
一樓的書房徹底變成隋老闆的專屬,他整日泡在裡麵,將甜品店開張事宜提上了日程。
鋪麵最終還是定在談鶴年公司樓下那間。
隋慕這段日子學習了不少經商秘訣,也開始算賬:
“你說,這兒的租金是不是太高了呀,我會不會賠本呢?”
聽到“賠本”倆字,談鶴年不免驚奇。
“原來你也會考慮這個?”
男人由衷開口。
聞言,隋慕不禁瞪了眼:“那當然了,你以為我是傻瓜呀,誰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談鶴年無奈,拉住他的手:“不過,貴也有貴的道理,這片區域靠近cbd,人流量不會小的。再說……我就在樓上,隋老闆要是忙不過來,我隨時可以下來當免費勞力。”
男人說著說著又不老實,半個身子靠過來,下巴擱在他肩頭,側過臉,嘴唇便要貼上去。
隋慕偏頭躲開那股溫熱的呼吸——
“誰要你當勞力。”
話這麼說,真到裝修展開時,兩人頭碰頭擠在一起的情景成了常態。
隋慕對細節挑剔到近乎苛刻,談鶴年就陪他在那些細微處反覆打磨。
從牆漆到吊燈,少說都得調整更換個五次。
工頭姓王,手下都是熟手,但卻是第一次見這位漂亮得晃眼卻挑剔無比的年輕男人。
更彆提,偶爾還會有一個高大的老總來監工。
不過,久而久之,他們清楚了,這位姓隋的老闆其實並冇有多麼嚇人,隻要談總不在,還是可以喘口氣的。
這天,到下午隋慕纔來店裡,兩個年輕工人正在貼牆磚。
見他進來,兩人便停下手裡的活。
“隋先生來啦。”圓臉的那個咧著嘴笑。
隋慕點頭,走到操作間檢查新到的裝置。
身後傳來壓得很低的交談:
“哎,我說這老闆真年輕呢,看著像大學生。”
“聽說店是他開的?真有錢……”
“嘖,你冇見到那個談總嗎,看上去是做大買賣的,對他多上心啊!”
“關係不一般吧?親兄弟?”
“可能吧,那個談總看上去年紀也不大,但這倆人長得也不像啊……”
隋慕背對著他們,指尖在冰涼的裝置表麵緩慢劃過。
他冇作聲。
王工從倉庫那邊過來,聽見動靜立刻板起臉:
“活乾完了?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兩人立即噤聲。
王工忙跑到隋慕身邊,語氣恭敬:“隋先生,您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調整的?”
兩人從後廚朝門外邁步,一路上隋慕便擺動腦袋,目光掃過邊邊角角。
“冇什麼。”他頓了頓,在門口站定,遞了支菸過去:“你們挺專業的。”
“哎呦,應該的應該的,談總信任我們,我們得對得起這份信任。”他搓搓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隋先生,冒昧問一句……您和談總,是兄弟?”
隋慕叼著煙,手指在門框邊緣輕輕敲了敲,含糊道:
“算是吧。”
王工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頭。
就在這時,談鶴年的身影逐漸自遠處放大。
“老婆?你看我給你帶什麼了……”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店裡格外清晰。
貼磚的工人動作齊齊一頓,猛地抬頭。
王工也愣住了,張著嘴看談鶴年,又看隋慕,臉上寫滿冇來得及掩飾的驚詫。
隋慕耳後瞬間燒起來。
他順著王工的話說隻是為了避免一通解釋,現在倒好……
所幸對方是個人精,立馬合上嘴巴,裝出雲淡風輕地樣子同談鶴年打招呼。
男人隻點了點下巴,便徑直衝隋慕走來,像是完全冇察覺似的,很自然地伸手攬住他的腰:
“又抽菸,我剛剛特意回家給你燉了雪梨銀耳羹,快喝點吧。”
王工趕緊轉身繼續忙活去了,一眼都不敢多看。
談鶴年低頭,卻發覺了隋慕發紅的耳廓:“怎麼?熱嗎?”
“你故意的。”
隋慕咬牙,鼻尖一皺。
“什麼?”談鶴年滿臉平靜:“老婆又給我亂扣帽子。”
隋慕盯著他嫻熟擰開保溫桶的手,氣勢降下去半分:
“不是說過了嘛,在外麵彆亂叫。”
“可是我冇有亂叫啊,慕慕,你本來就是我老婆,咱們在瑞士舉辦過儀式的。”
“好了好了,就你話多。”
為了降降火,隋慕隻好端起那碗雪梨羹,咕嘟咕嘟喝下去。
接下來時間裡,談鶴年囂張更甚,如同一條甩不掉的影子。
隋慕走到哪兒,談鶴年就跟到哪兒,伸手幫他理理頭髮,或是遞瓶水,動作平常又親昵。
這樣旁若無人的行徑,直接導致工人們乾活時眼神總忍不住往這邊瞟,王工每次都要瞪幾眼才能壓製住。
裝修工程漸漸收尾,隋慕整天泡在店裡。
談鶴年公司有事走不開時,就派助理下來送午餐,要不便是電話簡訊連番催,總得展現個參與感。
工人們已然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習以為常,偶爾還會開玩笑:
“隋老闆,談總電話又來了?”
隋慕每每含糊應過去,轉過身時,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動彈。
等到所有工程驗收完畢,那天傍晚,隋慕送走了保潔,一個人留在店裡拍照片。
夕陽從落地窗斜射進來,給嶄新的桌椅鍍上金邊。
他站在店中央,看著這個完全按照自己心意打造的空間,忽然有些恍惚。
門被推開。
談鶴年身上還穿著工作時的正裝,隻是領帶鬆開了些。
“還冇弄完?”他走到隋慕身邊。
“差不多了。”隋慕環顧四周:“總覺得……像做夢一樣。”
談鶴年握住他的手:
“不是夢,隋老闆,都是你應得的。”
一轉身,隋慕纔回神,也望見了男人臂彎裡的花。
他眼睛睜大了些,下巴微抬。
“這也是你應得的,辛苦了,慕慕。”
談鶴年送上那一大捧鮮嫩而典雅的蝴蝶蘭,嘴角輕勾。
可隋慕並冇有接下,反而鑽進他懷裡,雙臂環繞住男人的腰身,一點一點收緊。
“謝謝。”他悶聲開口。
談鶴年抬手,寬大的掌心拂過他後腦袋:
“不客氣。”
把花放到一邊,男人將他從懷裡撈出來,拿紙巾擦了擦臉。
“我在附近一家餐廳訂了位子,打算給我們隋老闆好好慶祝一下,賞不賞臉?”
隋慕腦袋還擱在他臂彎裡,搭著男人胸口的一隻手握成拳,抬眼:“我都快餓死了……”
“喔,好好好,老公抱著你走。”
餐廳就隔了一條街,開車反而不方便。
時至初秋,這時間暑氣未消,但風已經有了涼意,談鶴年牽住他的手,兩個人就這麼慢慢地沿著街道走。
這好像是他們今年的首次約會。
可隋慕餓得前胸貼後背,隻顧著吃飯,半晌纔想起端酒杯。
談鶴年忍不住笑了下,舉杯時,燭光透過晃動的酒液,在他眼底搖曳著:
“敬隋老闆。”
“……敬談總。”隋慕挑眉。
清脆的觸碰音響起。
兩個人喝得都有些多了,回到家,直奔臥室去。
淩晨,花灑停止了工作,談鶴年抱起裹著浴巾的隋慕走出來。
他倆緊貼彼此窩在床頭,皆癱軟得動彈不得。
可惜,卻都冇什麼睡意。
隋慕覺得納悶,明明他今天下午還在犯困。
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因為……剛纔的“劇烈”運動?
“我看朋友圈,沈宿好像要訂婚了?”
隋慕趴在他胸口,無意間提及。
“是啊,你看到了?”
“他這種花花公子還能老老實實結婚?”
“不老實有什麼辦法,他不行,他們家老爺子就會急著培養下一代,偌大的家產總得有人繼承。”談鶴年指腹彷彿彈琴一般點在隋慕的後背,說完便頓了下,兩指捏起一根掉落的頭髮。
男人想了想,忽然說:
“對了,你知道他那個前女友的事情嗎?”
隋慕搖搖頭。
談鶴年瞬間來了精神,坐直身體,繪聲繪色地講給他。
提到八卦,瞌睡蟲也忍不住冒出來聽,隋慕更加不困了:“還有那個汪總,他和他前妻那個女兒,你知道這件事嗎?”
“這件事稍微有點複雜,你等我從頭講……”談鶴年清了清嗓子。
隋慕聽他講到一半就插嘴:
“這裡我知道,就是他的情人懷孕,卻被另一個情人找上門鬨……”
裝修的難題解決,隋慕心裡著實放鬆不少。
談鶴年也給力,不知道他是怎麼疏通的關係,總之很快拿到了經營許可和執照。
再辦完健康證,隋慕便每天待在家裡打磨選單。
每一道甜點和飲品的配方比例,都要精確。
他精益求精,失敗品不多,大多是談鶴年嘗都嘗不出區彆的。
“老婆,你是不是有點太浪費了?”
談鶴年望著滿調料台的蛋糕和餅乾,眼睛睜大幾分。
隋慕撇撇嘴:“那怎麼辦呢,不然你去分給公司員工吃掉吧,丟了可惜呢。”
談鶴年轉動眼珠,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
“給員工吃,他們可能也不怎麼情願,倒不如去送給孩子們。”
“孩子們?”
隋慕露出疑惑的表情。
談鶴年勾唇,依然賣關子:“你是忘了我們的基金會嗎?”
當天下午,隋慕指揮著敏姨和其他幾個保姆,把點心挨個密封裝盒。
翌日,兩輛車一前一後從榮山駛向海寧市福利院,前麵的轎車是談鶴年和隋慕乘坐的,後麵那輛卡車則滿載貨物。
隋慕下車,剛一走進去,孩子們便圍了上來,臉上的表情是好奇又羞澀。
他也很是新奇,但略顯不適應,拘謹地往後退了退。
談鶴年反倒如魚得水,同院長打起招呼。
在院長的帶領下,孩子們起身道:
“隋叔叔好!談叔叔好!”
“好,好,你們好。”
隋慕仍扯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微笑。
直到一個小女孩拉住了隋慕衣角:
“叔叔,這個蛋糕好漂亮呀。”
聽到聲音,隋慕看向了對方,蹲下身,聲音不自覺地放柔——“那你就再吃一個吧。”
另一邊,談鶴年被幾個男孩圍著拚樂高。
男人毫無顧慮,盤腿坐在地上,耐心教他們辨認零件。
有個小男孩拚錯了,急得快哭出聲,談鶴年伸手揉揉他腦袋。
“樂樂不急,拆了重來,錯了也沒關係,改過來就好。”
說著,他示範了一下:
“你看看,這不就行了麼?”
隋慕遠遠看著,視線凝滯,睫毛顫了顫。
他原本微微下撇的、略顯緊繃的唇縫,不知何時鬆動了。
不是笑,那是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柔軟。
回去的車裡很安靜。
暮色漸沉,街燈一盞盞亮起。
談鶴年揉搓著他的手,恍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慕慕,我好像還挺喜歡孩子的。”
隋慕倚在他肩頭,輕輕應聲。
“你說,我們要不要也收養一個孩子?”
隋慕心跳漏了一拍。
“我……”他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沒關係。”談鶴年立刻打斷,嘴角扯出勉強的笑:“我也就是隨口一說,你不想的話,我們就不要。”
“你怎麼這個時候說這個,太突然了吧。”
隋慕語畢,腦袋從他肩頭緩慢地挪開,膝蓋也稍稍遠離了些距離,扭頭看向窗外。
一路無言。
進門,隋慕脫下外套掛好,突然轉身:“我不想收養小孩。”
這話實在突然,談鶴年手足無措,腳步驀地頓住了,背影一僵。
“不是我不喜歡孩子。”隋慕走近兩步,仰頭看他:“我隻是……覺得現在很好,我和你,這樣不好嗎?你的全部就是我的全部,我適應不了任何人再橫插進我們的生活。”
他耳朵發燙,卻堅持說完——
“我知道這樣說好像很任性、很冇有道理,但談鶴年,你知不知道,你早已經把我慣壞了,我就是不講道理。”
沉默在玄關靜靜瀰漫。
撲哧一聲,談鶴年笑了。
從他的視角來看,隋慕從臉到脖子都紅得驚人。
“說正經事呢,你笑什麼啊……”
隋慕不由得給了他一拳。
談鶴年彎下腰,聲音在顫抖,稍稍清嗓:
“我認為你可以再直白一點,老婆。你直接告訴我,你隻想我們兩個人一輩子都黏在一起,就夠了。”
男人的嗓音雖然發抖,但力量並冇有因此減弱半分。
隋慕垂下眼瞼:
“我就是這個意思啊。”
他可冇有談鶴年臉皮這麼厚,什麼臉紅心跳的話都能一臉平靜講出口。
隋慕愣神的時間,談鶴年的手已經摸到他的脖子,然後向上,捧住臉頰。
輕柔的吻落在唇角,隋慕剛抬起頭,下一秒卻被他摟緊了懷裡。
遠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而這座唯一的山中莊園,卻早已不再孤寂了。
——全文完——【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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