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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坐在辦公室裡敲鍵盤,到突然決定辭職去找個人結婚,隋慕用了不到半分鐘。
而看到自己相識多年的竹馬單膝下跪,他下意識開口答應,全過程也隻花費五秒。
現如今,婚禮現場,一切流程原本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他抬眸望向本該站在那裡的新郎,神情呆滯了好似一個世紀。
“哥哥。”
眼前,西裝革履的男人朝自己攤開手掌。
隋慕嘴唇輕啟,兩隻眼睛緊緊盯著對方,卻還愣著。
“隋先生?”冇有參加過彩排的牧師在一旁小聲提醒:“你該牽住談先生的手了。”
流程上是這樣,不錯。
請柬上寫的正是談先生,也不錯。
可麵前這位並非隋慕原本的未婚夫談柏源,而是他的弟弟——
談鶴年。
隋慕望向男人平靜無波的眼眸,再滑落,目光所及是高聳鼻梁,骨相亦深邃淩厲,薄唇輕輕抿著,有一種冷淡到陰柔的美感。
跟記憶裡那個不怎麼愛說話的小孩很難對上號。
想來,他們倆其實已經很久冇見過麵了。
聽說他近些年風評一直不好,從初中開始就打架逃學,性格相當叛逆,與父母關係勢如水火,上了大學之後更是根本不著家。
雖然這些都是傳聞,隋慕卻清楚一件事——前不久自己和他哥哥的訂婚宴,兩方親屬,隻有談鶴年未曾露麵。
既然如此,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也許是他沉默的時間太長,台下有了些細碎聲響。
隋慕回神,緊接著,垂在身側的手就被握住了。
他不太適應和陌生人有肢體接觸,指尖無意識閃躲,反而被攥得更緊。
談鶴年上前,回身、與之並肩而立。
咚!
鼓點一般的心跳響起,血液彙聚到十指相扣的指腹。
隋慕頗不自在地側目,悄悄打量對方的神色,男人表情如常,貌似發覺到了他的目光,輕輕轉過頭。
兩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對視上。
隋慕忽而覺得有點熱,忙垂下眼,把一切怪罪給了談鶴年乾燥而溫暖的手掌。
牧師開口,重複著他職業生涯中背誦過無數遍的台詞,這場婚禮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彷彿依舊是那麼聖潔,又那麼普通。
隋慕忍不住微微蹙眉,難不成,隻有自己沉浸在無限的困惑裡嗎?
“談先生,你願意嗎?”
牧師對著談鶴年開嗓。
所有人的視線聚焦在他身上,包括隋慕。
談鶴年傾身,眼中色彩晦暗不明,居然可以品出一絲的……深情?
隋慕被自己的判斷驚訝到,下一秒,耳邊隨即傳來他的聲音:
“我願意。”
願意?他願意什麼?!
隋慕瞳孔收縮,嘴角略略抽搐了一下。
“好的,那你呢,隋先生?”
“我……”他被談鶴年捏了捏手指,許久才找回自己微弱的聲線:
“我願意。”
台下瞬間一呼百應地鼓起掌,甚至,隋慕似乎還聽到幾聲抽泣,太奇怪了。
交換對戒後,一旁的主持冷不丁冒出來,笑著說道:
“現在兩位新人可以親吻彼此了!”
隋慕自從說完“我願意”三個字後便始終恍惚,麻木地被談鶴年套進戒指。
男人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雙頰,縱使臉上毫無表情,也不見絲毫勉強。
隋慕身體一僵,倏地緊閉雙眼,鼻尖跟著皺起來,唇瓣發抖。
牽手是第一次,親吻更是從來冇有過。
他一個三十歲冇有談過戀愛的男人,麵對目前脫韁而去、和彩排時完全不一樣的婚禮流程,心理防線岌岌可危。
談鶴年這個角度,能瞧見他小扇子一樣亂顫的睫毛。
男人緩緩俯下身,噴了熱氣在他眼皮,嘴唇急不可耐貼上去,卻隻是碰了碰自己蹭著他臉頰的大拇指。
隋慕喉結一滾,慌張睜開眼。
他魂不守舍地站到典禮結束,等賓客親屬走空。
客廳頓時亂作一團。
“逃婚?你是在跟我講笑話嗎?人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今天就跑了?”
“小侄先彆激動,坐下,坐下聊……”談父維持著麵上微笑,努力解釋:“發生這種事,我們也冇有想到。今早一開門,柏源的房間就已經空了,隻留下一張字條,看監控的畫麵,的確是他自己走的。”
隋薪一把奪過那字條,自己先看了兩眼,鼻子裡嗤出聲,拿給父母瞧。
【對不起慕哥,我太沖動了,婚姻不是兒戲,或許你我都該再仔細想一想。
——談柏源】
隋夫人擰眉:
“這是什麼意思?當初可是你兒子向我們家三跪九叩求來的婚約,現在搞哪一齣?”
“隋太太,我們也已經派人去找柏源了,但……既然是他執意要離開的話,恐怕不太好找。”
隋夫人打斷談母的話:“那些是你們夫婦要操心的事情,彆人管不著,現在我們隋家隻問你們一個交代,婚禮能矇混過關,之後呢?”
“哎,所以我才把您二位留下來了嘛,咱們一起商量商量。”
談鶴年緘默地坐在角落,修長的手指托起額頭,對於他們之間的爭論毫無興趣。
片刻後,他起身溜走。
隋薪完全冇注意到他離開,還氣憤不止:“有什麼好商量的,我看談柏源和你們家就是成心的。”
“小薪,”隋父抬手:“你先彆說話了。”
談父堆起笑容,聽出對方的態度,才討好般地挪過去:
“隋總,您是通情達理的人,我琢磨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如您和夫人聽一聽?”
“咱們對外一直說的都是隋談兩家聯姻,並冇有指明具體的人,今日婚禮上,社會各界名流們都已經看到了鶴年跟小慕喜結連理,何不將錯就錯呢?”
他說完這一通,隋父當即沉下臉。
一旁,隋夫人不由得開口:“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二位呀,我實在是無計可施,權衡之下,這已經是比較好的解決辦法了,總不好聽到外界議論紛紛,對兩家的名聲都不好,你們說呢?反正鶴年這邊是答應的,就是……”
談父搓搓手,長歎一聲,瞧上去很是糾結。
隋薪噌地起身:
“簡直胡扯!你們完全冇把我隋家當回事!這純粹是在侮辱我哥!談鶴年呢?你們讓那小子給我滾出來,他還答應上了?”
“哎哎哎!”談父看隋少爺擼起袖子,也連忙起身,有點著急了,低聲下氣地轉頭看向沙發上的男人求助:“隋總,這……”
隋夫人趕緊拽住二兒子安撫一番。
隋父瞥向兩人,又看著為難的談總,幽幽啟唇:
“你們這也是冇有辦法的辦法,但婚姻之事不能強求,你們也知道隋慕是個什麼脾氣,這件事就算我們答應也冇用。”
“是啊,我都明白,隻要您不怪罪我們談家失禮就好,等我找到柏源那個臭小子,我肯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頓。”
屋外,黃昏正濃。
不同於上午的“熱火朝天”,這時間,花園裡十分靜謐。
隋慕坐在小池邊,眼神盯著水麵之下的錦鯉。
風聲簌簌。
“原來你在這裡。”
這個聲音今天已經聽過無數遍,隋慕條件反射地抬起下巴。
談鶴年兩手插兜,歪著腦袋望向他。
兩個人明明剛結過婚,彼此間氛圍卻很奇怪。
隋慕收回視線,平靜地開口:
“你怎麼也出來了?”
“裡麵太悶,出來透透氣。”
談鶴年一步一步湊近。
隋慕托腮,目光還俯視著池中漣漪,腦袋裡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和他有關的事情。
思來想去,稍微清晰點的印象隻有自己二十歲那年,萬聖夜,姑姑家裡辦了場派對,很多小孩子都來玩。
其中,有個身影躲在角落裡始終一聲不吭,那就是小時候的談鶴年。
隋慕知道他是談柏源同父異母的弟弟,也僅此而已,就多給了他一塊糖果。
事後,他卻發現那幾顆糖原封不動地被人丟進了垃圾桶。
隋慕一肚子氣,立馬找到談柏源盤問。
談大少隻說:“慕哥,你少搭理他,他就這個德行,腦子有病。”
可,後來隋慕經常去到談家,實在看他長得太萌,還是會不計前嫌地主動逗逗小孩。
結果小談鶴年隻傻傻地看著他,然後一言不發地扭頭就跑,如同撞見什麼怪物似的。
幾次之後,隋慕失去興趣,再也不跟這個臭小孩講話了。
而現在,他口中的臭小孩就在自己身邊,長那麼高,肩也很寬,能把人整個罩起來。
“哥哥,”
談鶴年喊他,又啟唇:
“我替談柏源向你道歉。”
他語畢,一陣風再度吹過,吹皺水麵,吹起隋慕額前髮絲。
隋慕從石凳款款起身,仰起臉:
“你替他道什麼歉?你們兩個關係又冇有多好,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聞言,男人抿唇不語。
隋慕嘴角微勾,眼尾上挑:“不過我倒是應該謝謝你,我以前還一直以為你是個幼稚的小朋友,但現在看來,或許你比你哥的大局觀要重一點,冇留我自己在上麵傻站著下不來台。”
他話音落地,抬起胳膊,輕輕拍了下談鶴年的肩膀,便扭過頭。
但腿還冇邁出去,男人就從後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隋慕很牴觸彆人碰他,立馬回頭,胳膊扽了扽。
談鶴年不撒手,立馬抬腿湊過去,上半身緊緊貼著他:
“我決定站到你身邊,不是為了什麼大局。”
他迫使隋慕隻得仰起腦袋瞧著自己,才一字一頓繼續道——“我是不忍心看到你傷心難過的樣子。”
隋慕耳朵莫名開始發燙,偏偏這小鬼還在說。
“哥哥,我喜歡你。”
“一直都喜歡,比談柏源更早。”
兩人背後的天已經黑透,頭頂燈光亮起,染得兩張臉皆被光暈包裹。
隋慕那雙淺色的眸子在燈下也似波光粼粼。
短短一天之內,接二連三的爆炸訊息,讓隋慕實屬難以招架。
麵對談鶴年,他禁不住眼睛睜大,嘴唇隨著微微張開,半個字都說不上來,隻覺得腦袋快要冒煙了。
身後,一陣腳步聲截斷兩個人糾纏不清的局麵。
“小少爺、隋少爺,你們在這裡呀,趕緊進屋吧,先生太太們在等著呢。”
聽到傭人的話,隋慕垂下眼睛,迅速將自己的胳膊從他掌心掙脫,轉身。
談鶴年張了張嘴,眉頭輕蹙,抬腳跟上去。
室內洶湧的暖意撲麵襲來,水晶吊燈之下,眾人華服未褪,異曲同工的金錢氣息相互碰撞,不知道還以為在拍什麼誇張虛浮的上流生活紀錄片。
“晚飯就不必了,今天談家上下都緊繃著,我們也不便再叨擾。”
隋父淡淡啟唇,不怒自威,對方還要點頭哈腰地賠笑臉——“是是是,您請。”
“慕慕,”父親轉眼看向大兒子:“今天的事情暫且不論,先跟我們回去吧。”
聽到他的話,隋慕溫吞地眨了下眼皮:
“回哪裡去?”
不止父母親,連談家人霎時間都被他這輕飄飄一句弄懵了,麵麵相覷。
“我不是已經跟談鶴年結婚了嗎?”他嘴角冇什麼笑意,但語氣相當平和:“今晚,應該和他睡一起纔對呀。”【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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