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驚悚的赫達約之夜在黎明前降下了帷幕。
白天的城市又恢復了初見時的熱鬧與繁華，大街上人頭攢動，集市裡傳來小販們賣力的吆喝聲，陽光暈染著長街兩旁的拱廊和石柱，窗外的氣氛一片祥和。
住在酒館裏的魔法學徒們在沸騰的聲音中醒來，恍惚間想起過幾個小時就要出發了，匆忙穿上鞋子就下了樓。
還沒組好隊的趕緊去找隊友，沒買乾糧的立馬上街採購，等羅薇洗漱完出門，走廊裡連個人影兒都看不到了。
霍爾和格拉蒂絲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兩人的房門都沒關緊，留了條縫。
羅薇路過時朝裏麵望了一眼，見霍爾的房間裏散落了一些草渣，便大致猜到了他是去外麵做什麼。
無非是去擺地攤賣草藥了。
至於格拉蒂絲嘛，那肯定是出去覓食了，小小銀狼胃口大得很，經不住挨餓。
羅薇猜得不錯，在街上逛了幾分鐘後，她一眼就看見了守在燻肉鋪子前的“失蹤人口”。
格拉蒂絲正站在鋪子前大口大口地嚼著煙熏豬背肉條，麵前的烤爐上還架著兩條醃豬腿和數串風乾豬臉肉，轉著烤肉扡子的小商販樂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羅薇搖了搖頭，沒有打擾格拉蒂絲掃貨，繼續往前走。
走到街道盡頭的市場廣場，另一位“失蹤人口”也出現了。
霍爾正蹲在廣場外圍的路邊賣老鼠藥呢！
仔細一看，來這裏擺攤的同學還不少，許多魔藥學徒都在廣場邊上叫賣他們自製的藥膏和曬乾的草藥，還有魔紋學徒在賣他們手工雕刻的小貓小兔和木頭小鳥。
別說，他們的生意還挺不錯。
廣場上人多，哪怕一百個人裡隻有一個人願意買他們的東西，他們也不愁賣的。
如果說酒館外的市集街是赫達約最繁華的地段，那位於市集街盡頭的市場廣場就是這座城市裏氣氛最熱鬧的地方。
赫達約城地處交通要道，是連線西原中部與南部商貿的重要交通節點，也因此城市的重心更偏向市場廣場而不是教堂前廣場。
權力天平的微妙傾斜，或許也是紅髮人和荒原行客能活躍在這裏的原因之一。
見證了這裏的貿易盛況後，羅薇甚至能理解湖對岸的杜蘭特城為什麼會那麼壓抑了。
從這裏失去的東西，總要從那裏找補回來。
就是可惜了生活在那裏的人們，空有神話傳說卻沒有神明庇佑，不幸淪為了世俗與神權抗衡的犧牲品。
羅薇在心裏感嘆著，正要朝霍爾走去，腦海裡忽然收到了黑暗精靈的傳音。
【殿下，那位名叫費洛的騎士被一群怪魚圍攻墜入湖中了，是否需要屬下出手？】
羅薇腳步一停：【怪魚？什麼樣的怪魚？】
黑暗精靈答：【頭和腿像青蛙，但軀幹和尾部像鯰魚。】
聽完他的描述，羅薇頓感熟悉，這不就是他們前天晚上在斯利迦湖裏遇到的魔獸綠毒蛙魚嗎？
準確來說是人工雜交的水生半魔獸，戰鬥力不怎麼樣，霍爾一鐵鍋下去就能砸死。
費洛會對付不了一群水生半魔獸？
羅薇想起黑暗精靈說的對方靈魂裡似乎藏有堪比大魔導師的魔力，不禁對他被綠毒蛙魚圍攻一事起了疑心。
【你先別出手，看看他想做什麼。】
【是，殿下。】
然而才過去兩秒不到，黑暗精靈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殿下，他好像快不行了。】
羅薇的第一反應是，他不會是裝的吧？
莫非他發現了黑暗精靈的跟蹤，故意演戲誘他現身？
可不等她說出自己的猜測，那邊黑暗精靈便緊接著道：【殿下，他斷氣了。】
羅薇一瞬間有些發懵。
死了？
看上去那麼厲害的一個人，這就死了？
不可能吧……但黑暗精靈更不可能欺騙她。
羅薇回憶起昨晚跟費洛交談時他身上的那種強烈違和感，眼裏不由得浮現出了一抹深思。
這到底是金蟬脫殼之計，還是借屍還魂？
思索間，她吩咐黑暗精靈：【你回來吧，我在酒館等你。】
【是，殿下，那要我把他的屍體帶回去嗎？】
【不，你什麼都不用做。】
萬一他是在自導自演，動他的屍體就等於暴露自己。
哪怕他的確就是個普通騎士，意外死在湖裏屍體卻消失，也會給他們招來麻煩事。
畢竟她和霍爾不僅在前晚殺過一隻綠毒蛙魚，還在昨晚跟費洛產生了交集。
回到酒館，羅薇先取出龜甲算了一卦。
她本想從費洛的命盤星象推算一下他的來歷，結果天幕上連星影都不曾出現，更別說完整的星盤了。
其實她心中早有預料，費洛這個名字多半是假的。
可即便是假名，隻要用了就有牽扯，多多少少也能算出一些東西，不至於連晦暗的星影都沒有。
除非，屬於他的星盤早已崩裂。
隻有死人，纔不會被命運束縛。
看來，這又是一個生平被淹沒在歷史長河中的、如同女巫伊妮妲·瑟茜那般生前擁有大魔導師境界的亡靈法師了。
推測出這個結論的羅薇不僅不失望，反而振奮起來。
亡靈法師好啊，亡靈法師幹活不用吃飯，在處境上還跟她是天然的同盟，這下招攬他就更有把握了。
羅薇相信，他昨晚會出現在酒館絕不是意外。
他們還會再次見麵的。
退出精神世界前，羅薇順便又給自己測了測今日吉凶。
嗯，不錯，是平卦。
對於她來說，無凶就是吉了。
隻不過星軌的走勢還是令她有些沉重，離去亞特王國的時間越近，她的星象就越兇險。
而且她占卜不出生路，這似乎是一個必死的局，撤退的路條條批紅，通往死的那條路卻意外開闊。
命運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或許，她拿到的劇本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羅薇看了看星湖裏的棉花團星星，感應到那團信仰的靠近，結束占卜睜開了眼睛。
一縷風吹進輕掩的窗扉，凝聚出了黑暗精靈高大的身形。
“殿下。”
“坐下說吧，你都查到了什麼？”
“是。”黑暗精靈在會客椅上坐下，稟報了他跟蹤費洛一夜調查到的結果。
費洛本名克賴特，是迪特拉公爵城堡的一名騎士，身份上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但他所效忠的這位迪特拉公爵，是一位坐擁三十萬英畝土地的大領主，也是赫達約城的城主。
黑暗精靈探聽到：“迪特拉公爵在斯利迦湖裏放養了一群寵物，應當就是那些怪魚了，費洛受他的命令，負責看管和餵養這些怪魚。”
早上另一名騎士在街上看到費洛，問他為什麼還不去湖裏投放飼料，去晚了湖上的船隻又要遭殃了。
費洛滿口答應，轉頭卻空手出了城，找到那些怪魚後便拿箭射殺。
被激怒的怪魚對他發起攻擊，他手裏的箭矢用完，竟赤手空拳地沖了上去，最後被怪魚用舌頭捲住窒息而亡了。
而他臨死前露出的那副驚懼的表情，痛苦中帶著茫然，就好像身體裏換了一個靈魂一樣。
聽到這裏，羅薇笑了笑：“也許真的換了一個靈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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