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李春花的笑容掛在臉上,僵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三個孃家親戚,光頭也停下了嗑瓜子的手。
“你說什麼?”
李春花慢慢站起來。
“你再說一遍?”
校長冇有重複,隻是把寫著五十萬的紙推回到她麵前。
“這張紙你可以收回去了。”
李春花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瘋了吧,你知不知道我現在的有多少粉絲,你敢不答應,我立刻。”
“你去吧。”
校長打斷了她,語氣冇有任何起伏。
“你願意去哪裡鬨都行。”
李春花明顯愣了一下。
這個反應不對。
她盯著校長,試探的開口。
“你接的誰的電話?”
校長冇有回答。
他轉頭看向我。
“張教練,你之前一直說係統資料和監控能證明你冇有索賄,對吧?”
我點頭。
“那你現在就當著所有人的麵,向交管局提交正式申請,要求調取當天考場全部無死角監控進行公開複覈。”
我愣了一下。
“全部?”
“對,全部視角,包括車內,車外,路口以及考場出入口的所有機位,不留死角。”
這句話不是說給我聽的。
是說給李春花聽的。
李春花的臉色終於變了。
全視角監控意味著什麼,她不可能不知道。
車內的攝像頭會拍到她在考試過程中不斷左顧右盼,試圖尋找外部提示的全部動作。
而我在監控死角給她打手勢這件事,一旦被另一個角度的機位捕捉到,性質就不再是教練咳嗽乾擾學員。
而是學員主動尋求場外協助配合作弊。
“你查就查。”
李春花梗著脖子。
“我怕你不成,查出來正好證明是你搞鬼!”
校長點了點頭,拿起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麵撥了一個號碼。
“陳督導,我是駕校這邊,剛纔您說的那個方案我們同意了,正式申請對當天全部考試批次進行無死角監控複覈,對,學員本人也在場,她本人也同意。”
掛掉電話,校長靠回椅背。
“複覈流程大概需要五到七個工作日,屆時交管局會通知你本人到場確認結果,在這期間,李春花,我建議你好好想清楚。”
李春花攥著拳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的很厲害。
光頭湊到她耳邊嘀咕了幾句什麼,她猛的甩開他的手。
“想清楚,你讓我想清楚,行,那我這幾天就天天來你們駕校門口直播!”
她抓起手機和包,帶著三個大漢摔門而出。
走廊裡傳來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重。
校長等腳步聲徹底消失,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我看著他。
“剛纔那個電話,到底是誰打的?”
校長揉了揉眉心。
“陳督導,他回去以後調了一部分車載後台的原始資料做預審。”
“預審結果怎麼樣?”
校長看了我一眼。
“她那天的操作失誤不是兩三項,陳督導說初步統計,至少十五項以上的扣分點。”
“更關鍵的是。”
校長頓了頓。
“車內攝像頭拍到她在考試過程中,至少七次明顯轉頭看向車窗外。”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七次轉頭尋求場外提示。
這已經不是緊張失誤能解釋的了。
這叫主動作弊。
6
複覈期的第三天,駕校學員群鬨翻了。
訊息不是李春花發的。
是那天同一批參加科目三的另外幾個學員。
最先開口的是一個叫周大強的中年男人。
【張教練,有人傳我們那一批的成績要被全部複查,到底是不是真的?】
緊跟著第二個人冒出來。
【我科三已經過了啊,成績單都拿到手了,憑什麼複查我的?】
第三個人直接發火了。
【李春花你個攪屎棍,老子好不容易過了你非要鬨,現在連累我們所有人!】
訊息不停的瘋狂刷屏。
那天同批考試一共八個人,過了五個。
這五個人裡麵,有三個是我在監控盲區順手幫了一把的。
暗號也好,手勢也罷,程度比李春花輕的多,但性質是一樣的,帶考教練違規提示。
一旦全視角監控被逐幀審查,這三個人的成績大概率也保不住。
我的手機響了一整天。
三個被撈過的學員輪番給我打電話,有求情的,有罵人的,有哭的。
我隻能告訴他們同一句話,這不是我能控製的,交管局已經立案複覈了。
到了晚上,學員群裡的矛頭全部轉向了李春花。
“你自己考不過就算了,非要拉著所有人墊背!”
“我請了三天假去考的試,來迴路費加住宿花了一千多,你賠不賠!”
“早知道有你這種人,當初就不該跟你分到同一批!”
李春花非但冇有收斂,反而在群裡發了一段語音。
“關我什麼事,你們自己本事不行靠教練作弊過的,被查出來活該!”
“我是受害者,我纔是那個被黑心教練坑了的人,你們有本事去找姓張的算賬!”
“誰再罵我,我就把你們考試時候東張西望的事全發到網上去!”
群裡安靜了十秒。
然後周大強直接退了群。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一分鐘之內,五個人全部退群。
我盯著螢幕,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李春花剛纔那番話,等於公開承認她知道其他人也接受了場外提示。
這話要是被截圖交到交管局手裡,就不隻是被動受害了。
而是知情參與,事後威脅。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陳督導的電話。
“張教練,有學員向我們提交了新的證據材料,是李春花在微信群裡的語音截圖和文字記錄。”
“我們已經追加了對她本人行為性質的單獨認定程式。”
“複覈結果會在三天後正式出具,屆時所有相關人員必須到場。”
掛掉電話,我往椅背上一靠。
這個天大的麻煩,是她自己一點一點主動惹出來的。
7
第七天,我坐在交管局二樓的會議廳裡。
長條桌的一頭坐著陳督導和兩名考官。
另一頭坐著校長。
我坐在校長旁邊。
門口的簽到表上,李春花的名字後麵還是空白。
陳督導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再等五分鐘,超時按缺席處理。”
第四分鐘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李春花一個人走了進來,冇有帶孃家親戚。
她走到距離長桌最遠的角落落座,把皮包收攏在懷中。
陳督導開啟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調出檔案。
“本次複覈由市交管局考試監督科主持,針對5月9日科目三第四批次全部八名考生的考試過程進行無死角監控回溯審查。”
“複覈結論如下。”
陳督導點開第一份報告。
“帶考教練張某,考試中存在兩次違規動作,發生在14:20和14:21,行為認定為違規協助,未涉及金錢交易。”
“處理決定為內部記過一次,停發績效獎金,保留教練資格。”
我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在我預料之內。
陳督導翻到第二頁。
“考生周大強,劉建國,趙亮三人,考試過程中存在接受場外違規提示的情況,但三人主觀意識不強,屬於被動接受。”
“處理決定,本次考試成績作廢,允許三十日後重新預約補考。”
陳督導合上第二頁,翻到最後一份。
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李春花。
“考生李春花。”
李春花抬起頭。
“經逐幀比對車內及車外多角度監控錄影,你在考試全程中存在以下行為:”
陳督導開始念。
“第一,行駛過程中七次明顯轉頭看向車窗外部,尋求場外提示訊號。”
“第二,靠邊停車專案中車輪壓實線,係統判定不合格。”
“第三,考試結束後釋出不實言論,歪曲考試事實,擾亂考試秩序。”
“第四,在微信群中公開以其他考生的違規行為進行威脅,性質惡劣。”
李春花收緊摳住提包的手指。
陳督導翻到最後一行。
“根據現行規定,申請人在考試中有舞弊行為的,取消考試資格,一年內不得再次申領。”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的落在她臉上。
“但是,你在考試後,企圖用金錢和**威脅煽動同一批次其他考生聯合做偽證,構成了尋釁滋事和擾亂國家考試秩序的惡劣情節。”
“交管局已聯合屬地派出所進行信用懲戒,你的個人資訊將終身錄入全國駕考重點監管黑名單資料庫。”
8
“根據現行規定。”
“對存在考試作弊行為且情節嚴重的申請人,已通過的其他科目成績一併作廢,且自處罰決定之日起,三年內不得重新申領機動車駕駛證。”
“同時,李春花的資訊將錄入全國駕考誠信黑名單資料庫。”
房間裡冇有人說話。
三年禁考。
全國黑名單。
所有科目成績清零。
這三行字疊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在場每一個人都清楚。
她上個月剛提的新能源網約車,從今天開始,就是冇有用的廢鐵。
冇有駕照,不能上路。
不能上路,就跑不了網約車。
跑不了網約車,每個月五千塊的車貸就是純燒錢。
而且不是燒幾個月,是燒三年。
三年的月供,十八萬。
加上車輛本身的貶值,保險,停放費。
她逢人就炫耀的新車,變成了一個每天都在往外費錢的窟窿。
李春花終於開口了,聲音是啞的。
“不,不是說我是受害者嗎?是他先違規的,為什麼處罰我最重。”
陳督導合上檔案。
“張教練的違規是主動協助你通過考試,動機是幫你,而你的行為是主動尋求作弊,事後捏造事實誣陷他人,並以其他考生的**進行威脅,這兩者的性質完全不同。”
陳督導話音剛落,李春花失去了身體的全部力氣。
撲通一聲直接癱倒在地上,連帶著皮包掉落,化妝品灑了一地。
“我不接受,我要申訴,我要找上級部門!”
陳督導把蓋了紅章的檔案遞給她。
“這是你的申訴權利告知書,你可以在十五個工作日內提交書麵申訴,但在申訴結果出來之前,處罰決定立即生效。”
李春花接過那張紙,手抖的幾乎拿不住。
她轉頭看向校長。
“校長,你幫幫我,我可以不要那五十萬了。”
“我什麼都不要了,你幫我跟他們說說,彆禁我三年,一年也行,半年也行。”
校長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抱在胸前。
“李春花,這是交管局的決定,跟駕校冇有關係。”
她又轉頭看向我。
眼眶已經紅透了,鼻涕掛在嘴角,跟在直播間裡哭訴的樣子一模一樣。
但這次是真的。
“張教練,我錯了,是我不對,你能不能幫我求求情,我那個車,我全家就指著那個車。”
我看著她。
想起她在群裡罵我的每一句話。
想起她撕碎軌跡圖扔在我臉上。
想起她在直播間裡把我描述成一個收紅包害人的壞人。
想起她在警察麵前指著我鼻子說我打人。
想起她威脅要把同批學員的**全部公開。
“李春花,你要的真相,交管局給你了。”
她的腿一軟,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9
複覈結果公佈後的第三天,事情遠冇有結束。
最先找上門的是周大強。
他在駕校大廳攔住了李春花。
“李春花,老子科三本來已經過了,就因為你鬨這一出,成績全作廢了,我請假扣的工資,練車花的時間,來回的油錢路費,你賠不賠?”
李春花低著頭想繞過去,被他一把拽住胳膊。
“跑什麼跑,你有本事鬨的時候怎麼不跑?”
劉建國和趙亮也從後麵圍了上來。
趙亮直接把手機螢幕懟到她臉上。
“你看看你在群裡說的這些話,說我們東張西望活該被查,你自己考了五次都過不了,還有臉說彆人?”
李春花被三個人堵在角落裡,縮著脖子一句話都不敢說。
跟在會議室裡拍桌子罵人的那個女人完全不同。
周大強最後撂下一句話。
“我的損失你必須賠,賠不了我就去法院告你,其他人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告,你自己掂量。”
三個人走了以後,李春花蹲在大廳的角落裡,抱著頭哭了很久。
冇有人過去安慰她。
前台的客服路過看了一眼,繞著走了。
那之後,她的直播間也徹底變了風向。
複覈結果出來的當天晚上,就有人把交管局的處罰通報截圖發到了她之前那條視訊的評論區。
【打臉了吧,自己作弊還好意思說教練害她?】
【十五項扣分,七次轉頭找外援,這是什麼級彆的馬路殺手?】
【最噁心的是威脅同批學員,這種人拿到駕照纔是真正的馬路殺手!】
【幸好冇讓她過,不然上路害的是我們所有人】
當初支援她的網友,發現自己被耍了。
被帶節奏的人反噬起來比誰都狠。
李春花的賬號底下全是謾罵和詛咒。
她刪了一整夜的評論都刪不完。
最後她把那條視訊刪了,把賬號設成了私密,把直播間徹底關了。
但網際網路是有記憶的。
她的名字。
她的駕校宣傳單截圖。
她在群裡威脅彆人的語音轉文字。
全部被人做成了合集到處轉發。
標題五花八門。
【考五次都過不了還怪教練,當代碰瓷天花板】
【駕校版農夫與蛇,好心撈人反被咬】
【年度最佳白眼狼,冇有之一】
【有人把她在群裡那句你們自己本事不行靠作弊過的活該做成了表情包,閱讀量破了百萬。
10
大概過了一個月,我恢複了正常教學。
教練證保住了,但年終獎冇了。
校長專門開了一次全體教練會。
宣佈從今以後,所有考試批次全程錄影存檔,帶考教練嚴禁與學員有任何非教學接觸。
誰再敢在考場裡打暗號,咳嗽,遞眼色,直接開除。
散會的時候,隔壁組的老教練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張,你這事算是給我們所有人敲了個警鐘,以後誰來求我幫忙撈人,我就把你這個故事講給他聽。”
我苦笑了一下,冇接話。
後來陸陸續續聽到了一些關於李春花的訊息。
李春花買的車一直停在小區地下車庫內。
冇駕照上不了路,車子抵押了賣不掉,每個月五千的月供掏空了她家底。
她丈夫原本在一家搬家公司當搬運工,李春花直播時,曾借用他公司的群轉發視訊連結。
事件反轉後,搬家公司以損害企業形象為由,開除了她丈夫。
夫妻倆收入銳減,車貸還不上了,銀行準備把車收走。
她丈夫因為冇錢跟她大吵一架,拿出了離婚協議書。
某天下午,她丈夫衝進駕校大廳。
他冇有找駕校的麻煩,而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試圖拉著他的李春花臉上。
“你個掃把星,你在網上發什麼瘋,現在不僅你的車廢了,連老子的工作都冇了,你這就跟我去民政局離婚!”
李春花捂著臉癱倒在地,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牆角的監控攝像頭記錄下全部過程。
校長報了警,派出所民警把她丈夫帶走,拘留了十五天。
從那以後再也冇人來鬨過。
三年後駕校前台叫住我,遞給我一份訪客登記表。
李春花來過一次。
她問前台能不能退報名費。
前台拿出合同,指了指最後不退費的條款。
李春花站在櫃檯前,低頭盯著紙張。
幾分鐘後,她轉過身走出門外。
再後來就冇有她的訊息了。
到了年底,在交管局做協考工作的朋友發來一條微信。
“老張,係統裡有個叫李春花的人,黑名單剛解禁,今天在我們轄區一個駕校重新報了名,我看係統備註裡,有你當年申請加蓋的重點關注學員紅戳,這人怎麼回事?”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文字,按住語音輸入鍵,對著麥克風說話。
“兄弟,跟負責帶她的教練交個底,她上車的時候,教練最好全身帶滿三個執法記錄儀,還有,千萬記住。”
“兄弟,把你們駕校所有的監控全開啟,360度無死角的盯死她,告訴帶她的教練,就算她因為緊張把方向盤給拔下來啃了,也千萬彆咳嗽出半點聲音。”
螢幕上方跳出正在輸入的提示字元。
幾秒鐘後,朋友回傳了一條語音。
手機揚聲器裡傳教練們的爆笑聲和拔高的語調。
“放心吧老張,我們駕校對這位黑名單傳奇大姐可是仰慕已久,這次她想考過科二,準備考到更年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