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奉天 殿上------------------------------------------,寅時三刻,紫禁城,奉天殿前廣場已肅立百官。朝服按品級分列:文東武西,緋袍青袍,補子上的禽獸在晨曦中若隱若現。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從文華殿走來。,手指微微發顫。昨日深夜,楊廷和府中密議至三更,最終決定按原定儀注進行——新君必須從東安門入,先謁見太後,再至奉天殿行禮。可那少年在良鄉的態度……“毛大人,”鴻臚寺卿湊近低語,“時辰將至,是否派人去文華殿請……”,晨鐘撞響。百官齊齊望向奉天門方向。。。一頂素輿從右順門直入,越過百官佇列,停在奉天殿丹陛下。少年走下輿轎時,身上穿的竟不是天子袞冕,而是興王世子的素白孝服!“這……成何體統!”禦史王時中忍不住低呼。,跪地阻攔:“殿下!登基大典須著袞冕,此乃祖製……”“祖製?”朱厚熜俯視他,“毛尚書熟讀《皇明祖訓》,可記得太祖皇帝第四十七條?”。周圍幾個翰林院老臣也麵麵相覷。:“‘凡朝廷無皇子,必兄終弟及。須立嗣書,頒示諸王。既立,以嗣君禮迎,不可待以皇子禮。’”。楊廷和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閉目輕歎。他算到了這少年會爭,卻冇算到他竟將《祖訓》背得滾瓜爛熟,且選在此時發難。“陛下,”楊廷和終於開口,改了稱呼,“太祖祖訓自當遵奉。然今日大典,百官鹹集,萬民仰望,請陛下先正衣冠,以安天下之心。”。先承認你天子身份,再勸你妥協。
朱厚熜看向這位首輔,沉默片刻,忽然問:“楊先生,孝宗皇帝待你如何?”
楊廷和眼眶微紅:“先帝知遇之恩,臣冇齒難忘。”
“武宗皇帝待你如何?”
“……陛下雖偶有嬉遊,然從諫如流,對老臣禮敬有加。”
“好。”朱厚熜踏上丹陛第一級台階,“那今日我若穿這身孝服登基,天下人會說我什麼?說我不遵禮法,不敬先帝,對不對?”
楊廷和正要答,卻見少年轉身,麵向百官:
“可我今日偏要穿這身衣服!我父興獻王薨逝未滿百日,身為人子,奪情繼位已是不孝,若再脫孝服、著華裳,何以為人?!”
聲震殿宇。幾個老臣暗暗點頭。
朱厚熜繼續向上走,聲音在空曠廣場迴盪:
“太祖祖訓要我以嗣君禮繼位,爾等卻要我行皇子禮——這是你們不遵祖訓!孝道倫常要我守製儘哀,爾等卻要我吉服登基——這是你們悖逆人倫!”
他走到丹陛中段,猛然轉身:
“今日,我朱厚熜就穿這身孝服告祭天地、拜謁宗廟、登基稱帝!誰有異議,現在就說!”
無人敢言。
少年天子一步步走上奉天殿。當他在龍椅上坐下時,初升的朝陽恰好照進大殿,將那身素白孝服染成金色。詭異,卻又莊嚴。
楊廷和率百官跪拜,山呼萬歲。聲音響徹雲霄,但他心中清楚:這第一回合,他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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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登基大典後,乾清宮西暖閣
朱厚熜終於換上了常服——仍是素色,隻去了孝帶。黃錦捧來茶點,卻見他倚在窗邊,望著宮牆出神。
“主子,楊閣老和幾位尚書在文華殿候著,商議改元和新政事宜……”
“讓他們候著。”朱厚熜揉了揉眉心,“黃錦,你覺得今日朕做得對嗎?”
老太監跪地:“陛下聖明,老奴不敢妄議。”
“起來說話。這裡冇外人。”少年天子語氣疲憊,“你知道朕剛纔在奉天殿上,手心全是汗嗎?朕怕他們真有人撞死在丹陛上——若那樣,朕就是逼死老臣的昏君,這皇位還冇坐熱就要臭名遠揚。”
黃錦低聲道:“可陛下贏了。”
“贏?”朱厚熜苦笑,“這纔是開始。楊廷和今日讓步,是因為朕占著‘孝道’大義。可接下來呢?他要清理正德舊臣,要推行新政,要朕尊孝宗為皇考——每一件,都比今日的衣裳難纏百倍。”
他走到書案前,展開一份密奏。這是今早從通政司直接遞來的,越過內閣,直呈禦前。
“你看,已經有人投石問路了。”
奏疏是南京刑部主事張璁所寫,僅八百字,卻字字如刀:“陛下承武宗之統,繼祖宗之業,當繼統非繼嗣。興獻王宜追尊帝號,母妃宜尊太後……”
朱厚熜將奏疏湊近燭火,卻冇點燃。
“這張璁,官職卑微,卻敢言人所不敢言。你說,他是真知灼見,還是有人授意試探?”
黃錦答不上來。朱厚熜也不指望他答,自顧自說:
“朕需要這樣的人。需要不是楊廷和門下的人,需要敢和滿朝文武作對的人。但……”他將奏疏鎖進匣中,“現在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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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文華殿
楊廷和確實在等。但他等的不是天子,而是一個訊息。
當毛紀匆匆入殿,附耳低語幾句後,老首輔眼中精光一閃:“確定是張璁?”
“千真萬確。奏疏抄本在此,人已從南京啟程,說要親自進京麵聖。”
蔣冕接過抄本細看,越看臉色越白:“狂妄!荒唐!此等謬論,當立即革職查辦!”
“不。”楊廷和抬手,“讓他來。”
三位閣臣愕然。
“陛下今日在奉天殿上的手段,你們看到了。他不是任人擺佈的孩童,他有主意,有膽識,也有野心。”楊廷和緩緩道,“這樣的天子,光靠我們這些老臣是駕馭不住的。他需要敵人,需要對手——那張璁,就是送給他的第一個對手。”
梁儲恍然:“楊公的意思是……縱容此等小臣跳出來,讓陛下以為找到了製衡我們的棋子?待陛下倚重他時,我們再……”
“不是縱容,是觀望。”楊廷和看向乾清宮方向,“看看陛下會怎麼用這顆棋子。也看看滿朝文武,有多少人會沉不住氣。”
他起身走到殿門邊,陽光刺眼:
“大禮議這事,關乎統嗣根本,關乎朝廷綱常。陛下要爭的不是一個名分,是皇權——是皇帝乾綱獨斷的權力。而我們……”他轉身,目光掃過同僚,“我們要爭的也不是一個稱謂,是文官治國、禮法治國的道統。”
“這一局,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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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三刻,司禮監值房
掌印太監穀大用坐立不安。他是正德朝“八虎”僅存之人,劉瑾死後,他靠著圓滑周旋活了下來,還撈到這個肥缺。可新君登基,楊廷和磨刀霍霍,他能感覺到脖子上的涼意。
“乾爹,”心腹小太監低聲稟報,“錦衣衛指揮使江彬求見。”
穀大用眼皮一跳:“他還冇離京?不是命他三日內赴宣府鎮守嗎?”
“江大人說……說想麵聖辭行。”
“胡鬨!”穀大用壓低聲音,“楊閣老正愁冇藉口收拾他,他還敢往槍口上撞?告訴他,立刻離京,或許還有活路。”
小太監剛退下,另一個壞訊息傳來:東廠提督太監張銳被軟禁了,說是涉及去年淮安鹽案。
穀大用冷汗涔涔。這是楊廷和在剪除內廷羽翼。下一個會是誰?他?還是魏彬?
他咬牙從暗格取出一份名冊——這是正德朝各地鎮守太監、稅監孝敬的賬簿,牽涉多少文官武將,他心裡門清。原本想留著保命,現在看來……
“備轎,咱家要麵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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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乾清宮
朱厚熜同時見了兩個人。
先是穀大用,老太監跪地哭訴,呈上賬簿,指天發誓願效死力。少年天子翻了幾頁,淡淡說:“穀公公勞苦功高,先回去歇著吧。這些賬目……朕會看。”
冇表態,冇承諾,甚至連句重話都冇有。穀大用卻聽得心驚肉跳,退下時腿都軟了。
接著進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六七歲,青袍補子上繡著鸂鶒——正六品兵部主事。此人叫王守仁,但如今朝廷都叫他陽明先生。
“臣叩見陛下。”王守仁行禮如儀,但脊梁挺得筆直。
朱厚熜親自扶起他:“先生在江西平寧王之亂,功在社稷。先帝……唉。”
他故意停頓。王守仁在正德朝備受打壓,平定叛亂後不但未得封賞,反遭讒言中傷,如今隻是個閒職主事。這是楊廷和的意思——王氏心學門徒遍天下,又掌過兵權,不能重用。
“朕讀過先生的《傳習錄》。”朱厚熜忽然說,“‘心即理也’,‘知行合一’——說得真好。但朕想問先生:若‘心’與‘禮’衝突,當如何?”
王守仁抬眼,第一次正視這位少年天子。四目相對,他看到了和正德皇帝完全不同的東西——不是嬉鬨,不是放縱,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陛下,”他緩緩道,“禮本乎人情。若禮悖人情,當審其本原。”
“好一個審其本原。”朱厚熜點頭,“那先生覺得,朕今日孝服登基,是合禮,還是悖禮?”
王守仁沉默良久,終道:“臣隻能說,陛下至孝,天地可鑒。”
答非所問,卻已表明態度。朱厚熜笑了,這是他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先生先在兵部任職。來日方長。”
王守仁退下後,黃錦忍不住問:“主子似乎很欣賞王主事?可楊閣老那邊……”
“楊廷和不喜歡他,朕知道。”朱厚熜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江西、廣西,“但這樣的人才,不該埋冇。況且……”
他眼中閃過算計:
“王陽明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心學如今勢大。楊廷和打壓他,那些門生會怎麼想?朕今日召見他,訊息很快就會傳出去——皇帝看重被首輔打壓的能臣。那些不得誌的人,自然會向朕靠攏。”
黃錦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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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首輔府邸書房
楊廷和聽完各方稟報,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
張璁——攪局者,或可為我所用。
王守仁——隱患,須加製衡。
穀大用——將死之人,可作籌碼。
他沉吟片刻,又在張璁名字旁畫了個圈。
“稚欽,你明日去通政司,把張璁那道奏疏的副本公開。讓六科廊的言官們都看看。”
毛紀愕然:“這……豈不是助長邪說?”
“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邪說終究是邪說。”楊廷和冷笑,“等滿朝文武群起攻之,陛下就會明白:有些路,走不通。”
他望向窗外暮色,心中卻有一絲不安。
今日奉天殿上那個穿孝服的少年,那雙過於清醒的眼睛……這個嘉靖皇帝,真的會按他們鋪好的路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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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乾清宮
朱厚熜屏退左右,獨自站在列祖列宗畫像前。
從明太祖朱元璋,到成祖朱棣,仁宗、宣宗、英宗、憲宗、孝宗、武宗……一張張麵孔注視著他這個新來的後輩。
“太祖皇帝,”他低聲說,“您出身寒微,提三尺劍取天下,最恨官僚欺君。若您是我,會怎麼做?”
畫像上的朱元璋目光如炬,彷彿在說:殺。
朱厚熜搖頭:“孫兒殺不了。滿朝文武,殺了一個楊廷和,還有千百個楊廷和。孫兒要的……是讓他們心甘情願跪下來。”
他走到孝宗畫像前。這位伯父在位十八年,締造“弘治中興”,卻子嗣單薄,僅武宗一子。
“伯父,您若多幾個兒子,今日也輪不到我站在這裡。這是天命,還是造化弄人?”
最後,他在父親興獻王的牌位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父王,您教我十七年,今日兒坐上了龍椅。可這龍椅……好冷。”
少年天子的肩膀微微顫抖,但很快挺直。他起身,擦去眼角一點濕意,又是那個冷靜清醒的帝王。
明日要批閱的奏疏已堆滿禦案。楊廷和會呈上清理正德舊臣的名單,要朕用印;禮部會催問大禮議之事;戶部會要錢,兵部會要糧,各地災荒、邊關警報會雪片般飛來……
但今夜,他還想再做一件事。
朱厚熜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寫下兩個字:
嘉靖
這是他為自己選的年號,取自《尚書》“嘉靖殷邦”,寓意“美好安寧,國泰民安”。楊廷和原擬了四個年號讓他選,他偏偏自己定了這個。
“嘉靖,嘉靖……”他輕聲念著,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朕會讓這個年號,名垂青史的。”
燭火跳動,將少年天子的影子投在牆上,高大,孤獨,卻又無比堅定。
宮外傳來梆子聲,二更天了。
而大明朝的嘉靖元年,纔剛剛過去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