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共享請求像一條伸過來的舌頭,帶著潮濕的惡意,貼在許知棠的螢幕上。
她沒有點“拒絕”,也沒有點“同意”,隻是把手機扣在座椅上,像把它當成一隻會咬人的蟲。可她知道躲不開——對方敢直接用ADMIN-07來挑釁,說明他們在告訴她:我就在係統裏,我就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車內安靜得隻剩發動機的低鳴。陸沉舟看了一眼她的動作,沒有問,隻把車開得更穩,像把整個世界的顛簸都壓在方向盤下。
回到頂層公寓時,門口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像一條冷白的通道。許知棠換了身便於行動的衣服,黑色長外套、平底靴,頭發紮起。她站在鏡子前把袖口收緊,忽然意識到自己像要去執行一場任務,而不是去“找母親的遺物”。
這讓她心裏更恨:她本該擁有普通人的生活——展覽、修複、日常。可母親的死把她拖進了深水,而她連水裏有什麽都還沒看清。
陸沉舟從書房出來時,手裏拿著一個薄薄的黑色資料夾。許知棠一眼認出那不是婚前協議那種“公開檔案”,而更像他私人儲存的東西——邊角被摩挲得發亮。
“去第七碼頭之前,”陸沉舟說,“你得看這個。”
許知棠盯著資料夾:“什麽?”
“我對你母親的調查檔案。”陸沉舟把資料夾放到桌上,“也是……我對你的調查。”
許知棠的後背瞬間繃緊:“你調查我?”
陸沉舟不躲不閃:“我必須知道你是不是被人送到我麵前的。”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許知棠的喉嚨發緊,指尖卻還是伸向資料夾——因為她更清楚一件事:如果他真想害她,他不需要調查。他隻需要把她當成交易的一部分,隨時可以丟棄。
她翻開資料夾,第一頁是母親的資料:姓名、工作單位、專案參與記錄。第二頁是母親與白鳶專案的接觸軌跡——時間線清晰得讓人心驚:她母親在專案啟動後第三個月進入修複中心協作;第六個月開始向外提交質疑;第八個月出現“異常警告”;第九個月死亡。
許知棠的指尖發抖:“你把她的最後一年像做財務審計一樣拆解。”
陸沉舟的聲音很低:“因為隻有拆解,才能找到縫隙。”
許知棠繼續翻,看到一張醫院監控截圖:母親被推進急救室的走廊裏,有一個模糊的側影站在角落,戴帽子,看不清臉。截圖旁邊寫著:疑似尾隨者,身份未明。
再往後,是她自己的資料:她的學業、工作、展覽記錄、社交軌跡,甚至包括她常去的咖啡店。每一頁都像一麵鏡子,把她過去幾年被迫“自我保護”的生活照得無處可藏。
許知棠合上資料夾,胸口起伏:“你真把我當風險。”
陸沉舟看著她:“你也是。”
許知棠被這句話噎住。她想說“我不是你的敵人”,可她也無法保證自己不是——因為她甚至不知道母親當年到底信任了誰,背叛了誰。
她強迫自己冷靜:“你查到什麽?”
陸沉舟把資料夾翻到最後一頁。那頁是一張關係網圖:白鳶專案牽涉的公司、基金會、醫院、審查機構、媒體渠道。圖的中心有兩個名字被紅線圈住:陸景元,以及另一個——陸廷琛。
許知棠的心髒猛地一跳:“陸廷琛是誰?”
陸沉舟的眼神暗了一下:“我父親。”
空氣像被抽空。許知棠忽然明白為什麽陸沉舟一直避開“交給誰”的問題——因為那個答案可能指向他最不願麵對的方向。
“所以你查白鳶,”許知棠聲音發啞,“不是為了洗白陸家,是為了……把你父親拖下去?”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許知棠忽然感到一種荒謬的眩暈:她以為自己是在跟一個豪門繼承人做交易,可她真正站進來的,是一場父與子的戰爭,而她母親的死,是這場戰爭最血淋淋的注腳。
她盯著陸沉舟:“那你娶我,是因為我能成為你對付你父親的證據?”
陸沉舟的目光很深:“我娶你,是因為你已經被他們盯上了。我不把你拉進我的範圍,你會死得更快。”
“他們?”許知棠咬牙,“包括你父親?包括陸景元?”
陸沉舟沉聲:“包括所有想讓白鳶永遠不見天日的人。”
許知棠的手指掐住資料夾邊緣,指尖發白:“你讓我怎麽信你?你父親在圖上,你也姓陸。”
陸沉舟看了她很久,忽然開口:“你母親出事前,給我發過一封郵件。”
許知棠一震:“你不是說資料被截走了?”
“資料被截走。”陸沉舟糾正,“但她給我的不是資料,是一句話。”
陸沉舟拿出手機,開啟一張截圖。那是一封郵件的末尾,隻有一句:
“沉舟,如果我出事,別救我,救我女兒。”
許知棠的視線瞬間模糊。她的胸口像被重錘砸了一下,疼得發麻。母親在臨死前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她。母親甚至知道自己會出事,所以才說“別救我”。
她猛地抬頭,眼睛發紅:“你為什麽現在纔拿出來?”
陸沉舟的聲音很低:“因為你現在纔有能力承受——你母親早就預感到死亡。”
許知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把眼淚抹掉,像把軟弱擦幹。她冷冷看著陸沉舟:“這封郵件能證明什麽?能證明你會救我?還是證明你一直在利用我母親的遺言給自己找藉口?”
陸沉舟的眼神微微一震。他像被刺痛,但很快恢複冷靜:“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單獨行動。”
許知棠笑了,笑意裏帶著一種決絕:“我可以不信你,但我會用你。像你用我一樣。”
陸沉舟看著她,目光更深:“可以。”
這句“可以”像一份冷酷的契約:我們彼此利用,但至少此刻同路。
許知棠把資料夾重新攤開,指向關係網圖裏的一條線:“這個ADMIN-07,在哪?”
陸沉舟的指尖落在一處小點:“醫院係統外包的維護公司。陸氏旗下。”
許知棠的心沉到底:“所以他們改了我母親的死亡記錄。”
陸沉舟聲音更冷:“還不止。你手機收到定位共享請求,是在告訴你——他們能隨時把你變成‘消失的人’。”
許知棠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那就去第七碼頭。今晚。”
陸沉舟點頭,拿起車鑰匙,忽然補了一句:“如果那裏真有缺頁,你必須聽我的。”
許知棠抬眼:“如果我不聽?”
陸沉舟看著她,聲音低而沉:“那你會像你母親一樣。”
許知棠的心髒猛地一抽。她恨這句話,可她也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出門前,她忽然想起什麽,回身把那張“偽造缺頁”裝進檔案袋,緊緊貼在胸前。她不願承認,可她已經開始像母親一樣——把證據當成護身符。
電梯下行時,許知棠透過鏡麵看陸沉舟的臉。男人的表情依舊冷,可在電梯燈光裏,他的眼底有一瞬間像壓著疲憊。
她忽然問:“你昨晚說你沒動心。現在你也沒動心嗎?”
陸沉舟的目光落到她臉上,停了一秒。
“沒有。”他說。
許知棠點頭:“那就好。我們都不用說謊。”
可她聽見自己心裏那一點點不合時宜的波動,像被電流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