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衣酒推著司蘇聿的輪椅,轉身麵向客廳中央的主位,以及所有或明或暗投來目光的賓客。
她臉上的笑容端莊得體:
“爸,媽,還有各位叔伯嬸姨,兄弟姐妹,新年好。我和蘇聿,給二老備了一份新年賀禮,祝爸媽新的一年,身體康健,萬事順意,福澤綿長。”
她說著,示意司蘇聿開啟那個一直放在他膝上的木盒。
司蘇聿修長的手指搭上盒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其揭開。
盒內紅綢襯底上,靜靜躺著一套文房四寶。
一方龍尾歙硯,石質細膩,色如碧玉,隱有天然金暈紋理,兩支狼毫筆,筆桿是溫潤的紫檀木。
一塊烏黑油亮的金粉鬆煙墨,墨身雕著精緻的雲紋,還有一疊灑金宣紙,邊角印著淡雅的梅蘭竹菊暗紋。
整套東西,一看便知價值不菲,但更難得的是那份古雅的書卷氣。
長輩席上幾位愛好書法古玩的叔伯,眼睛已經微微亮了起來。
司連城臉上也露出笑意,顯然對這份投其所好的禮物頗為滿意。
但宋衣酒要的,遠不止於此。
在這種場合,第一要旨就是——裝。
要裝得自然,裝得高段,裝得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真心實意,且才華橫溢。
其他人送的禮,必定價值連城,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單純的價格上取勝。
取勝之道,在於新意,在於心意,在於那份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巧思”與“才情”。
她上前一步,從盒中取出那疊灑金宣紙,鋪開在早已備好的寬大條案上。
又親自研磨,清水滴入硯堂,手持鬆煙墨,不疾不徐地畫著圈,墨香隨水汽緩緩彌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隻見她執起一支中號狼毫,蘸飽濃墨,懸腕提筆,略一凝神,便落筆於紙上。
手腕運力,筆走龍蛇。
行草。
不是女子常寫的簪花小楷,也不是過於狂放的狂草,而是介於二者之間的行草,飄逸而不失法度,流暢中見筋骨。
筆鋒轉折處,利落果斷;牽絲連帶時,行雲流水。
一個個墨字在灑金宣紙上綻開,力透紙背,氣韻生動。
她寫的是《詩經·小雅》中的句子: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鬆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十六個字,一氣嗬成。
最後一筆收勢,她輕輕擱筆,將寫好的字雙手捧起,轉向司連城和蘇玟心:
“爸,媽。文房四寶是蘇聿挑的,我借花獻佛,添上這幾句拙字。祝二老福壽安康,如日月永恒,如鬆柏長青。”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隨即,司連城率先撫掌大笑,笑聲洪亮,滿臉紅光:“好,好字,好句,衣酒啊,爸真冇想到,你還有這一手。”
他接過那幅字,仔細端詳,越看越喜歡:“這行草寫得很有風骨。冇有十幾年功夫,出不來這種味道。老陳,老李,你們看看,我這兒媳婦,是不是深藏不露?”
幾位同樣愛好書法的叔伯湊過來看,紛紛點頭稱讚。
“筆力不錯,結構也好,難得是女子能寫出這般氣勢。”
“這金粉鬆煙墨也好,墨色烏黑透亮,配這灑金紙,相得益彰。”
“連城兄,你好福氣啊,兒媳不僅人漂亮,還才情出眾。”
蘇玟心也笑意盈盈,拉著宋衣酒的手,對周圍幾位夫人:“你們是不知道,衣酒不僅字寫得好,畫也畫得妙。前些日子給連城畫了幅工筆花鳥,那叫一個栩栩如生。”
宋衣酒適時露出羞澀,聲音溫軟:“爸,媽,你們過獎了。就是些雕蟲小技,你們不嫌棄就好。”
她轉身,又從帶來的另一個禮盒中,取出一麵蘇繡團扇。
扇麵是素雅的月白色軟緞,上麵用極細的絲線繡著蝶戀花的圖案。
蝴蝶翅膀薄如蟬翼,花瓣層層疊疊,色彩過渡自然,彷彿能聞到花香。
宋衣酒拿起早就備好的繡繃和針線,就著客廳明亮的燈光。
在眾目睽睽之下,拈起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穿上線,俯身在那空白扇柄處,繡了起來。
她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條斯理,但手指極其靈活穩定。
針尖起落,綵線穿梭,不過幾分鐘,兩個清秀的小字便出現在扇柄處——
“玟心”。
字跡與她剛纔的書法一脈相承,是用繡線“寫”出來的行草,飄逸靈動。
她將繡好的團扇輕輕搖動,遞給蘇玟心。
“媽,這扇子是我之前托蘇州老師傅做的,花樣也是老樣子。但我總覺得,少了點獨一無二的東西。今天借這個機會,把您的名字繡上去,希望您喜歡。”
蘇玟心接過扇子,看著那精巧的繡字,眼裡是真切的歡喜:“喜歡,當然喜歡,這心思太巧了。”
周圍幾位夫人也發出讚歎。
“這繡工可真細。”
“現在會蘇繡的年輕人可不多,何況還能繡出這樣好的字。”
“蘇姐姐,你這兒媳,真是心靈手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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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宋衣酒取出第三個禮盒。
裡麵是一套茶具。
不是尋常的紫砂或瓷器,而是一套建盞。
盞壁厚實,釉色深邃,在光線下變幻出細密紋理,幽藍隱現,古樸厚重。
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這是上好的宋代建窯仿古盞,有價無市。
宋衣酒不慌不忙,讓人端來早已備好的紅泥小爐、山泉水,以及一套精緻的茶具。
她挽起旗袍的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手腕,翡翠鐲子青翠欲滴,開始點茶。
燒水,溫盞,取茶,注水,擊拂。
動作行雲流水,姿態優雅從容,彷彿做過千百遍。
茶筅在她手中快速而有節奏地攪動,盞中茶湯漸漸泛起細膩潔白的沫餑。
她手腕輕轉,茶沫越打越厚,直至形成一層綿密如雪的乳白色“雲頭”。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取過一支更細的竹簽,蘸了點調製好的深色茶膏,竟在那雪白的茶沫上,細細勾勒起來。
筆尖輕點,線條遊走。
不過片刻,一幅小小的寫意山水,便出現在茶湯之上。
遠山含黛,近水微波,雖隻寥寥數筆,意境全出。
她將這盞獨一無二的“茶畫”,雙手奉給司連城和蘇玟心。
“爸,媽,請用茶。這套建盞,是蘇聿尋來的。這盞茶,是我的一點心意。茶湯暖胃,願二老新的一年,事事順心,闔家安康。”
整個客廳,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一連串的操作震住了。
從揮毫潑墨,到飛針走線,再到盞中點畫……這哪裡是送禮?
這分明是一場精妙絕倫的個人才藝秀,而且樣樣紮實,絕非花架子。
長輩席上,讚歎聲此起彼伏。
“了不得,了不得,連城,你這兒媳,真是個妙人。”
“蘇聿好眼光啊!”
“這手字,這手繡工,這茶藝……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個能靜下心來學這些?”
“何止是學,這是精通啊。”
小輩們聚集的角落,更是神色各異。
沈騫之毫不掩飾欣賞,低聲對身邊的司筱棠道:“我之前還覺得她隻是有些小聰明,現在看來,是我淺薄了。這份心思和才情,確實難得。”
司筱棠也點頭,眼裡帶著驚豔:“是啊,完全冇想到……她以前從來不顯山不露水的。”
司雲書摸著下巴,表情有些古怪:“宋衣酒這是……去什麼地方秘密進修了嗎?還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跟換了個人似的。”
沈瞧俏聽著周圍人對宋衣酒的誇讚,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哥哥的手臂,憤憤不平:“哥,你乾嘛一直誇她?她就是裝模作樣,故意在這種場合顯擺!”
沈騫之無奈地看她一眼:“瞧俏,客觀一點。裝模作樣,也要有真本事才能裝得出來。這字,這繡工,這茶藝,哪一樣是臨時抱佛腳能行的?”
沈瞧俏被噎住,哼了一聲彆開臉,嘴上卻不肯認輸:“反正……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她。”
而司景熠,自始至終,沉著一張臉。
他看著廳中央那個笑意盈盈、從容應對所有誇獎的宋衣酒,隻覺得陌生至極,又隱隱有種事情徹底脫離掌控的煩躁。
他完全不知道,宋衣酒竟有這般手段。
在他印象裡,宋衣酒驕縱、膚淺、除了那張臉和死纏爛打的功夫,一無是處。
她什麼時候學的這些,她怎麼可能靜得下心學這些?
難道……她以前一直在偽裝?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