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
鳳陽。
天剛擦亮,莊子外頭的土路上就多了個人。
男的,三十齣頭,半舊短褐,褲腿纏著綁帶,腳上一雙磨穿了底的草鞋。
肩頭搭個褡褳,裡麵幾件換洗衣裳加半塊乾餅。
標準的逃荒相。
他叫陸九。
當然不是真名。
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幹了十二年暗樁。
從遼東到江南,換過七張臉,滅過三戶滿門。
駱養性親手挑出來的,說這人有個本事,擱哪兒都像那兒的人。
在遼東像遼東漢子,在江南像江南佃農。
換張臉比換件衣裳還利索。
陸九到莊子大門口的時候,太陽剛從地平線拱出一個邊。
門是石頭壘的,比尋常莊戶人家高出一截。
兩扇厚木板門,鐵包角,門軸上抹了油,推起來沒聲。
門口坐著兩個人。
短褐束腰,腰間沒掛刀。
但坐的姿勢,背挺直,兩腳分開與肩同寬,右手自然搭在膝蓋上。
陸九掃了一眼。
當過兵的。
不是衛所那種混日子的兵油子,是真上過陣見過血的。
他低下頭,縮著肩膀湊上去,嗓子啞著開口:“這位大哥,聽說莊子上招佃戶,乾一天給兩頓飯?”
左邊那個看了他一眼。
上下打量。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然後掃過胳膊,掃過手掌,最後落在腳上那雙爛草鞋。
不是隨便看看。
是在驗。
驗手上有沒有握刀的繭子,驗胳膊上有沒有穿甲磨出的痕跡。
陸九心裡穩得很。
他這雙手三個月前就開始養了,繭子磨掉,指甲縫裡塞了泥,指節粗糙皸裂,跟刨了一輩子地的莊稼人沒兩樣。
“哪兒來的?”
“河南。”
陸九的口音切得乾淨利落,中州味兒帶著點南陽腔。
“家裡遭了災,地也沒了,一路要飯過來的。”
右邊那個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伸手翻了他的褡褳。
沒多話。
翻完了,往門裡揚了下巴。
“進去找管事。食堂後麵那排矮房,門口掛個木牌子的就是。”
陸九點頭哈腰進了門。
一進門,腳步卻慢了半拍。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
莊子太整了。
太整了。
四千畝地從主路兩邊鋪開,一塊一塊方方正正,田埂修得跟拿尺子量過似的。
每隔五十步插一根竹竿,竿頂綁著不同顏色的布條,紅的,藍的,黃的。
這是標記。
陸九十二年暗樁,蹲過遼東軍鎮,混過南京守備營。
他太熟悉這東西了。
這不是莊稼地。
這是校場啊。
靠近主路的幾百畝已經翻過了,深褐色的泥土翻得細碎,一道道隆起的土壟整整齊齊,壟上每隔一尺挖了個淺坑。
坑裡埋著東西。
陸九走近了一步,拿餘光瞥了一下。
坑裡擱著半截圓不溜秋的玩意兒,切麵朝上,白中帶黃,沾著濕土。
顯然是剛埋進去沒多久,切麵上滲出的汁水還沒幹。
這不是糧種。
不是他認得的任何一種東西。
不是麥,不是粟,不是豆,不是高粱。
那是什麼?
他沒停腳,繼續走。
但這個東西已經刻進腦子裡了。
十二年暗樁的規矩:眼睛掃到的東西,進了腦子就別想出來。
什麼時候用,用在哪兒,到時候再說。
食堂後麵的矮房找到了。
門口確實掛著塊木牌,上麵寫了個“事”字。
管事的坐在門裡一張條凳上。
四十多歲,黑瘦,兩頰凹下去,顴骨支棱出來。
下巴上一道舊傷疤,從嘴角斜著拉到耳根底下,疤肉翻卷著,顏色比旁邊的麵板白了一截。
陸九剛要開口,管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一丁點聲音都沒有。
管事的嘴張著,嘴唇動了兩下,在說什麼,但陸九什麼都沒聽見。
不是聾。
是啞。
管事從桌上拿起一塊木板,上麵夾著張紙,拿炭筆在紙上劃了幾個字,轉過來給他看。
名。
年。
何處來。
三個詞,一個廢字沒有。
陸九報了編好的底細。
管事一筆一筆記下去。
字寫得方正,橫平豎直,筆畫收得乾乾淨淨。
不是莊稼人的手筆。
是衙門裡抄過文書的。
記完了,管事把木板往桌上一擱,起身帶他往外走。
一路上沒有半個字的交流。
一個說不了話的人,領著一個不該多說話的人,兩個人走在寂靜的土路上,隻剩草鞋底蹭地皮的沙沙聲。
到了住處,一排連著的土坯房,每間塞四個人。
門口釘著木條,上麵刻著編號。
甲三。乙七。丙二。
陸九腳步頓了一下。
軍營編製。
種地的莊子,用軍營的編製管人。
管事拿手指點了點丙五的門,又從腰間摸出個木牌遞給他。
牌子正麵刻著丙五三,背麵一個“膳”字。
吃飯的憑證。
連吃飯都要憑牌子。
陸九接過來揣好。
管事轉身就走,腳步不快不慢,草鞋踩在土路上愣是一點動靜沒有。
陸九站在丙五門口,看著那個黑瘦的背影走遠。
眼睛眯了一下。
管事下巴上那道疤,不是刀傷。
是割的。
從嘴裡往外割。
割舌頭的時候沒割利索,刀口從嘴裡拉到了外麵。
誰割的?
為什麼割?
割完了,還留著用。
能幹這種事的主人家,得多狠,又得多惜才。
陸九推開門,進了屋。
屋裡三張鋪,都空著,人出工去了。
牆角一隻陶罐,一把水瓢。
沒了。
他坐在鋪上,把褡褳擱到枕頭邊。
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自己都沒怎麼留意。
這地方不對。
門口的哨衛,田裡的標記,啞巴管事,軍營編製。
哪兒都不對。
他蹚了十二年渾水,灌滿一條運河都夠了。
可從沒見過哪個莊子,規矩比北鎮撫司的詔獄還嚴。
他忽然想起駱養性派他來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摸清楚那個老閹人在鳳陽到底幹什麼。能全身而退,算你本事。退不了……”
駱養性沒說完。
但意思他懂。
退不了,你就當自己從來沒存在過。
同一天。鳳陽縣城。
酉時。
城南關帝廟旁邊的茶館。
角落裡坐著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麵前一壺粗茶,兩碟瓜子殼。
茶喝了大半壺,瓜子嗑了一碟半。
他叫範七。
當然也不是真名。
駱養性手底下另一把刀。
跟陸九不同路線,不同身份,不同目標。
陸九往裡紮,他在外麵兜。
一裡一外,互不知道對方存在。
範七扮的是收購土產的客商。
懷裡揣著一份鬆江商號開出來的引帖,進城先去了牙行登了冊子,然後在茶館坐了一整個下午。
茶館是好地方。
什麼訊息都往這兒匯。
你不用問,坐著聽就行。
他嗑著瓜子,豎著耳朵。
前半天聽了滿耳朵廢話。
誰家婆娘跟人跑了,哪個鋪子的掌櫃欠了賭債,鳳陽知縣新納了個小妾屁股大得能當桌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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