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陽的訊息是半夜到的。
崔應元親自送進來的。
一張薄紙,火漆封口。
林淵拆開。
掃了一遍。
名單上那四十七個人,抄家已經收尾。
可讓林淵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便宜老爹又加了一份新名單。
這次是四十七個。
是一百三十九個。
四十七個人的師生、同年、姻親、門生故舊——但凡跟那四十七個人沾過邊的,全被扒了出來。
一個不漏。
其中四十一人已經被東廠拿下。
十二人死在抓捕途中。
說是“畏罪自盡”。
一想到這裡林淵閉了下眼。
“現在什麼時辰了?”
崔應元低頭:“回小爺,醜時二刻。”
“備馬。”
崔應元沒動。
“少爺,九千歲今夜在內閣值房歇的。天沒亮就要見幾個新補的六部堂官,怕是——”
“我說備馬。”
崔應元不敢再說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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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值房。
魏忠賢沒睡。
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天啟剛死時候的樣子了!權利的味道讓他精神抖擻。
油燈底下,老頭架著老花鏡,拿硃筆在一摞文書上勾勾畫畫。
桌上堆了兩尺高的案卷,全是東廠各地檔頭遞上來的密報。
誰家藏了銀子,誰家跟誰家通過信,誰在私底下罵過閹黨——屁大點事,全在這兒。
林淵推門進來的時候,魏忠賢急忙抬起頭來。
“淵哥兒?這麼晚——”
“爹。”
林淵把崔應元遞來的那張薄紙放在桌上。
“這一百三十九個人?”
魏忠賢手中的硃筆頓了一下。
摘下老花鏡,抬頭,看了林淵一眼。
“咱家批的。”
語氣就跟說“今兒晚飯吃的麵條”沒兩樣。
“四十七個人背後牽著多少根線,你心裡沒數?”老頭把硃筆擱下,往椅背上一靠。
“那些門生故舊,一個比一個滑。今天抄了他老師的家,明天他就改頭換麵投了別家。不趁這會兒一網打盡,等他們緩過勁來——,我們絕對不好受!”
“爹。”
林淵打斷了他。
“我問您,那十二個畏罪自盡的,真是自盡的?”
魏忠賢眼皮輕輕一跳。
沒答。
林淵看到這表情這就知道這是答案了。
林淵把那一百三十九人的名單展開,手指頭點在上麵。
“第四十八個。蘇州府教諭,姓陳。和錢謙益什麼關係?二十年前同科。二十年沒來往了。”
他看著魏忠賢。
“抓他,圖什麼?”
“第七十三個。鬆江府一個舉人。周應秋的遠房表親。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平時連年節禮都不走的那種。”
又移。
“第一百零九個。杭州一個書商。”
這一個,林淵的聲音頓了一下。多說了兩句。
“罪名是刊印東林黨人文集。”
“爹,他是書商。誰給錢他印誰的。這是他吃飯的傢夥。”
“您把他抓了——杭州城裡大小書坊三天之內全關了門。幾百號夥計學徒上街討飯。杭州知府的摺子已經遞上來了。”
林淵停了一下。
“您看了沒有?”
被自己的孩子數落魏忠賢的臉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
林淵的聲音平靜。
“您殺上癮了。”
他的haul讓值房裡一下子沒了聲。
燈芯爆了一聲細響,像有人在暗處彈了下指頭。
魏忠賢的眼睛眯起來。
那個眼神——崔應元見過。六部堂官見過。東林黨人在詔獄裡也見過。
滾燙的烙鐵按上皮肉之前,行刑的人看你一眼,就是這個眼神。
換任何一個人站在這兒,腿早就軟了。
林淵站著沒動。
“爹,您活了五十九年。從街頭混混爬到九千歲,靠的不是殺人多。”
“靠的是知道——哪個該殺,哪個不該殺。”
“那四十七個人,該殺。通敵賣國,鐵證如山,殺了天底下隻會拍手叫好。”
“但這一百三十九個裡頭——”
“有多少是真有罪的?”
“有多少是您底下的人順手塞進來湊數的?”
“他們塞一個名字進去,就能多抄一家。這裡頭的油水,您不會算不清楚。”
魏忠賢還是沒吭聲。
隻不過他的手指在椅子上敲了兩下。
“淵哥兒,你在邊關待久了。”
老頭的聲音壓低了。嘶啞的嗓音裡拖著一股子寒氣。
“你不知道京城這幫讀書人有多難纏。今天你饒他一命,明天他就寫摺子罵你。後天串聯同年,大後天就把彈劾你的奏章摞到皇帝桌上。”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那您打算殺多少?”
林淵靠愣愣懟到。
“一百三十九個不夠,再擴到五百個?五百個不夠,擴到一千個?”
“大明朝讀書人幾十萬。”
“爹——您殺得完嗎?”
魏忠賢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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