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哭得正酣。
嗓子已經劈了,調子反而越拔越高,字字句句都往“忠良蒙冤”上靠。
哭到動情處,老淚橫流,鼻涕糊了半個官袍前襟。
身後那一百多號文官跟著嚎,聲浪一波蓋過一波,把偌大的皇極殿哭成了靈堂。
崇禎站在禦案後麵,沒說話。
他的手指按在那捲絲綢捷報上。
指腹壓著王承恩畫的那道朱紅線。
那道線底下的字,他看見了。
“皇陵衛三千,裝備燧發火銃,三段輪射。”
鳳陽。魏忠賢。私軍。
他看見了。
但他沒提。
此刻不是提這個的時候。
崇禎的目光重新落回錢謙益身上。
老頭子哭得渾身打擺子,花白的鬍子上掛著淚珠,六十多歲的人,膝蓋砸在金磚上,一定疼到骨頭縫裡去了。
可那副忠臣蒙冤的架勢——
擱戲台上都能拿滿堂彩。
崇禎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想信。
真的想信。
因為如果這本賬冊是真的——
他朱由檢這兩年批的摺子、省的銀子、熬的夜、信的人。
全是個笑話。
“陛下!”
錢謙益又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金磚上,悶響。
“林淵一介閹豎,薊州戰況真偽尚且存疑,何況這等——”
殿外炸了一聲。
不是炮。
是人。
“薊——州——獻——俘——!!”
那嗓子像拿鐵片子硬刮出來的,尖厲得穿透了殿門上三寸厚的鎏金銅板,灌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錢謙益的哭音效卡了。
像被人一巴掌扇在嗓子眼上。
殿門外,沉重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整齊。沉悶。一下接一下。
像在砸棺釘。
崇禎走下禦階。
沒人敢攔。
他走到殿門口,推開半扇門。
午門廣場上的光景——
把他整個人釘在了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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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名東廠緹騎,分兩列縱隊,從午門一路排到皇極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下。
赤紅飛魚服。綉春刀出鞘。刀身擎在肩側,刃口朝天。
五十把刀,在冬日慘白的光底下,泛出五十道冷光。
緹騎中間,三十個人被鐵鏈串成一串。
女真人。
辮髮散亂,衣袍破爛。
但那些袍子上殘存的紋飾,騙不了人——
金線盤龍,鑲紅滾邊。
正黃旗牛錄章京以上才配穿的製式戰袍。
有幾個人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眼神裡寫滿了驚恐和茫然。
從薊州戰俘營提出來,塞進馬車,日夜不停拉到京城。
最前麵那個,十六七歲。
少年。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身上穿的是鎏金甲片。
不是普通兵丁的甲。
是貝勒的甲。
準確地說——
是昨天被林淵一銃崩碎了腦袋的那個貝勒的兒子。
俘虜後麵,十七輛大車排成長列。
車上的油布被掀開了一半。
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露出大半。
每個麻袋上,都烙著同一個墨色印記——
聚豐號。
最後三輛車上不是糧食。
是鐵料。
生鐵錠子一塊一塊碼著,上頭貼著貨簽。
貨簽上的字,隔著二十步都看得一清二楚。
“蘇州府·永興鐵行·崇禎元年秋髮”。
錢謙益的門生周應秋,在永興鐵行佔三成乾股。
這事滿朝文武都知道。
隻是從來沒人擺到檯麵上。
今天擺了。
擺得滿滿當當。
擺得十七輛車首尾相連。
擺得午門廣場都快擱不下了。
崇禎站在殿門口。
目光從第一輛車掃到最後一輛車。
慢慢掃。
一輛不落。
然後他轉頭。
看向殿內還跪著的錢謙益。
錢謙益的嘴還張著。
但哭聲已經沒了。
像一口被掐滅了火的灶——
灶膛還熱著,火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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