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沒直接來。
他派來的,是兩萬老弱婦孺。
天亮的時候,薊州城北的雪原上,出現了一條蠕動的黑線。
不是軍陣。
是人。
衣衫襤褸的漢人百姓被繩索串成長列,光著腳踩在凍硬的雪殼上,腳底的血把白雪洇成一串暗紅的腳印。
身後是舉著長矛的八旗步卒,矛尖頂著他們的後脊。
他們不是來攻城的。
他們是來送死的。
城頭上,趙率教的臉刷一下白了。
“又來了。”
林淵站在敵樓的豁口處,目光越過垛口,看著那條越來越近的人潮。
沒吭聲。
身後,劉乘風壓低聲音:“公公,皇太極換招了。昨夜斥候探到,他在城北十五裡的樹林子裡架了木工棚,連夜趕製攻城梯和盾車。”
“驅民在前,盾車在後,梯子跟上。”林淵接過話頭,語氣像在報菜名,“先拿這些人消耗咱們的火藥,等打光了,再上硬的。”
劉乘風喉頭一緊,硬嚥了一下。
“公公英明。”
“英明個屁。”林淵罵了句,聲音很輕,“換了我,我也這麼乾。”
他轉過身,看向城牆上一字排開的皇陵衛。
三千人,分六組,輪換守城。
此刻當值的五百人端著燧發槍,銃口擱在垛口上,就等一聲令下。
林淵走過去,一把按下最近一支銃管。
“誰讓你們架槍的?”
那名皇陵衛愣住了。
“收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耳朵裡。
“沒我的令,一顆子彈都不許放。”
趙率教急了:“公公,他們已經到三百步了——”
“三百步打什麼?打你自己臉好玩?”
林淵回頭瞥了他一眼。
“趙將軍,你手底下還剩多少弓箭?”
趙率教怔了一下,咬緊後槽牙:“還有兩萬支。”
“弓箭手上城,對付這波人。”
林淵的聲音比城外的雪還涼。
“火器一發不動。等盾車上來,再伺候。”
他走到城垛前,目光落在那些被趕上來的百姓身上。
最前麵是個抱孩子的婦人。
孩子已經沒聲了。
凍成一個蜷縮的小團,腦袋耷拉著,看不出還有沒有氣。
婦人的腳在雪地裡拖出兩道血痕,被身後的繩索拽著往前走,一步一個趔趄。
林淵看了三息。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像是要抬起來。
又像是在抖。
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
“趙率教。”
“末將在。”
“射他們身後的八旗兵。”
他頓了一下。
“百姓……盡量避開。”
又頓了一下。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
“避不開的——也射。”
趙率教整個人僵在那裡,臉頰猛地抽搐。
林淵沒再看他。
轉身往敵樓裡走。
背影很直,腳步很穩。
隻有方啞刀注意到,他走進敵樓後,在沒人看見的角落裡,把拳頭捏得骨節哢哢作響。
指甲嵌進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方啞刀沒出聲,隻是默默往前站了半步,把他的手擋在了別人視線之外。
林淵沒看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猶豫一刻,城上就多死十個人。”
他鬆開拳頭,甩了甩手上的血。
“誰都別跟我講仁義。仁義守不了城。”
---
第二天。
盾車來了。
皇太極造的盾車跟中原的路數不一樣——車頂覆著浸濕的牛皮,內側釘了三層厚木板,車輪包鐵。
二十輛盾車排成一排,從北門外慢慢碾過來,車後跟著扛梯子的步卒,黑壓壓一片。
弓箭射上去,釘在牛皮上,深不過半寸,跟撓癢似的。
“火器!”趙率教嗓子都劈了。
“等。”
林淵站在城頭,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盾車的輪子。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盾車突然提速了——車後的步卒撒開腿跑,梯子已經舉過頭頂。
五十步。
“第一組。”
林淵的聲音不高,但城頭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打輪子。”
轟——!
第一排齊射。
鉛彈貼著地麵飛出去,密集地砸在盾車前方的雪地裡,碎冰和泥漿炸了滿天。
三輛盾車的輪軸當場打斷,車身歪倒側翻,砸在雪地裡,把後頭的步卒壓得嗷嗷慘叫。
“第二組,打人。”
轟!!
側翻的盾車後麵湧出來的步卒,迎麵吃了一輪彈雨,成片成片地栽進雪裡。
但剩下十七輛盾車沒停。
碾過同伴的屍體,硬生生撞上了城牆根。
梯子架上來了。
第一個八旗兵的手剛搭上垛口——
趙率教一刀劈下去。
五根手指齊齊飛出去,帶著血沫子砸在城磚上,彈了兩下才停。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