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營帳。
“京城來的公公是來前線漲見識的,還是真打算拿腦袋去撞皇太極的盾牌?”
呂大成把這話扔過來,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刀柄上。
帳內的武將們跟著鬨笑出聲。
笑聲粗啞,帶著邊關老兵骨子裡那股,視人命如草芥的蠻橫痞氣。
林淵剛走進帳的時候,祖大壽正在喝酒。
不是軍營裡的粗劣濁酒。
是南邊運來的上好花雕,裝在描金的細頸白瓷瓶裡,酒香馥鬱,燻人慾醉。
帳外,薊州城頭的炮聲已經斷斷續續響了兩天。
這裡距戰場,不過三十裡。
他卻在喝酒。
林淵的目光在那精緻的酒瓶上輕輕掃過,沒有說話。
五十名東廠緹騎在他身後無聲立定。
森然的甲葉在寒風裡輕微碰撞了一下,便徹底歸於沉寂,如同五十尊沒有生命的鐵像。
到這個時候,祖大壽這才緩緩放下酒杯,抬起了眼。
他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目光,把這個年輕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布麵棉袍,腰懸長劍。
臉生得太嫩了,看著甚至不到二十歲。
站在這座殺氣瀰漫的中軍帳裡,像一根青竹落進了屠宰場,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開了口,聲線沉渾,字裡行間都是無需掩飾的傲慢。
“公公一路辛苦,本將也就不繞彎子了。”
“關寧軍兩月糧餉,隻到了半月的量。”
“軍械缺口,遞了三回摺子上去,至今沒一點迴音。”
他將酒杯往案上一擱,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震得人心頭髮麻。
“孫督師在的時候,朝廷還知道把我們當人看。”
“如今……”
他沒再說下去,隻是抬起眼,用一種近乎悲涼的審視目光看向林淵。
“公公,不是本將不肯出兵。”
“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
呂大成見林淵沉默,立刻會意,從椅子上站起。
他拍了拍腰間刀柄,大步走到帥案旁。
他俯下身,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年輕的宦官。
“公公回京跟陛下說,要錢,要糧,關寧軍才肯動!”
“難道要讓將士們拿血肉去填那無底的缺口?”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已滿是毫不掩飾的逼迫。
“否則?”
“否則怎麼樣?”
林淵把他的話頭接了過去。
這是他走進這座大帳之後,說出的第一句話。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但帳內所有的鬨笑聲,都在這一刻被掐斷了。
呂大成頸後麵板一陣繃緊。
冥冥中他好像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但他還未想明白那股莫名的悚然從何而來,林淵的目光已經緊緊落在了他身上。
“呂副將。”
林淵叫了他的名字。
呂大成一愣。
“燕家坡驛丞,呂滿田,是你兄長?”
呂大成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還未開口,林淵已經繼續往下說,語速不疾不徐,像是在清點一份賬目。
“順天府趙同知,截留軍糧一成半。”
“蘇州周通判,截走兩成。”
“你兄長呂滿田經手剋扣,折算成白銀——”
他停頓了一下,吐出一個精準的數字。
“三千六百兩。”
帳內所有粗重的呼吸聲,鬨笑的餘音,連同酒杯輕晃的聲響,都在這一瞬間被吞噬了。
死寂。
呂大成的臉,一點一點地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祖總兵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林淵的目光轉向祖大壽,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這話,本公公認。”
他停頓了片刻,眼神裡滲出刀鋒般的寒意。
“所以那個釜,本公公親手給砸了。”
祖大壽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骨子裡那股與生俱來的驕傲,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他死死盯著這個年輕的宦官,喉結滾動了一下,竟一個字也說不出話來。
林淵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已經麵無人色的呂大成身上。
“你兄長貪的那三千六百兩,欠的是關寧將士的血肉。”
他的聲音極輕,卻讓帳內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本公公,替你還了。”
“方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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