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爺,今兒出門,要不要多帶幾個人?”
方啞刀的聲音壓得極低,跟在林淵身後半步,彷彿怕驚擾了地上的塵埃。
林淵沒有回頭。
“帶什麼人。”
他今日隻披著一件不起眼的布麵棉袍,腰間空無一物。
整個人混入人群,就像一滴水融進大河,再也找不見蹤影。
方啞刀急了。
“那地方三教九流,亂得很。”
“正因為亂,才安全。”
林淵抬了抬手。
方啞刀的身形瞬間定住,目送那個孤單的背影,消失在燕市斜街深處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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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來酒樓,二樓臨窗雅座。
林淵剛坐下。
溫熱的茶水甚至還沒送到唇邊,對麵已悄然多了一個人。
布衣荊釵。
臉上還刻意粘了一顆欲蓋彌彰的黑痣。
若不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裡的光太銳利了,銳利到連這昏黃的油燈都壓不住。
林淵幾乎要以為,對麵坐著的隻是個尋常市井婦人。
“紅娘子。”
他隻叫了一聲。
那雙眼睛的焦點,便瞬間鎖定了他。
“林公子,見麵禮呢?”
聲音很輕,帶著三分玩笑,卻讓林淵的眉梢微微一動。
這個女人。
與他見麵不超過三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臉,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身份。
唯獨這雙眼睛,從未變過。
林淵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在桌上輕輕一推。
“江南士紳,最近有什麼動向?”
紅娘子掃了一眼那個能決定她性命的瓷瓶,卻沒有伸手。
“督公給的解藥,還夠我撐上兩個月。”
她端起茶盞,語氣不緊不慢。
“所以,我沒什麼動力,這麼快就把手裡的訊息賣光。”
林淵靜靜地看著她。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林公子給不了。”
紅娘子抬起眼,眸中是一種看透了世情的平靜。
“所以,我要第二想要的。”
她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湖麵。
“京城裡有個人,手裡攥著我一條人命。我要您,幫我辦了他。”
“名字。”
“鎮撫司百戶,陳武功。”
林淵點了點頭。
沒有問為什麼。
他知道這個女人不需要同情,也不接受同情,她隻要交易。
“江南士紳,最近在屯糧。”
見他應下,紅娘子立刻給出了她的價碼,聲音壓得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
“不是為了高價倒賣,是為了囤積居奇。”
“他們在等一個時機。”
“等京城大亂,等陛下慌了手腳,再用糧食逼宮,要回那些被抄沒的家產田地。”
林淵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一聲。
很輕。
“後金那邊呢?”
紅娘子停頓了半息。
就這短短的半息,讓林淵的眉頭悄然皺起。
“林公子,”她的聲音驟然壓到了最低,幾乎細不可聞,“您聽說過嗎?五天前,有個線人從口外拚了命往回跑,死在了半路的驛道上。”
“說。”
“他死之前燒了密信,但沒燒乾凈,留下了一個燒焦的紙角。我花了大價錢,才把它買到手。”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焦黑的殘缺信紙,推了過來。
林淵展開。
半行字。
墨跡在火焰的炙烤下已經殘破不堪,幾乎無法辨認。
「……大安口,蒙古……十萬……」
林淵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幾個字上。
五天。
他將那張決定了無數人生死的信紙收進袖中,站起身。
他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陳武功,三天內,我替你辦了。”
紅娘子看著他,那雙總是銳利過人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
“林公子,就憑這半行字,您……看出了什麼?”
林淵沒有回答。
他隻是把桌上那個裝著解藥的瓷瓶,重新推到了她跟前。
“多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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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福來酒樓,凜冽的寒風撲麵而來。
他下意識攥住了腰間那塊冰涼的東廠令牌。
堅硬的金屬觸感,將他腦中所有紛亂的思緒,一一釘死、理順。
大安口。
蒙古。
十萬。
皇太極。
你終究,還是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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