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
子時三刻。
燭火搖曳,燈芯燒到了第三根的盡頭,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
堆積如山的奏摺前,崇禎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漆黑一片,死氣沉沉地投在冰冷的金磚地麵。
他已連續批閱了六個時辰。
龍袍的領口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著麵板。
王承恩端著參湯,腳步輕到沒有一絲聲響。
他剛要開口。
“滾出去。”
崇禎沒有回頭,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兩個字。
王承恩身形一僵,彎腰,躬身,默默退出大殿。
殿門合攏,隔絕了內外。
此處,隻剩下君臣二人。
林淵站在禦案側後方三步。
一個絕對安全,又能隨時聽候差遣的距離。
他捧著一本賬冊,指尖無聲地劃過紙頁,偶爾用硃筆,在某個名字上畫一個極輕的圈。
他整個人彷彿都融入了殿宇的陰影裡。
“砰!”
崇禎猛地將一份奏摺砸在地上,紙張四散。
“全是廢話!”
他霍然轉身,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鎖住林淵。
“你告訴朕!”
“這幫天天哭著喊著彈劾魏忠賢的忠臣,心裡裝的究竟是大明,還是他們自己的烏紗帽和錢袋子!”
林淵放下賬冊,躬身。
“奴婢不敢妄言。”
“朕!讓!你!說!”
崇禎的咆哮撞在殿柱上,聲音都帶上了瘋狂的迴音。
林淵抬起頭,眼神裡不見絲毫波瀾。
“奴婢以為,有人為國,有人為財。”
“前者寥寥,後者滿朝。”
崇禎胸膛劇烈起伏,向前逼近一步。
“證據?”
林淵不答。
他隻是走到禦案前,從那小山般的奏摺堆裡,精準地抽出兩份文書。
一份,是都察院禦史王永光的彈劾奏疏。
另一份,是東廠的密報。
他將兩份文書並排放到崇禎麵前。
“萬歲爺,請看。”
崇禎一把抓起彈劾奏摺。
王永光,字字泣血,聲聲慷慨,痛斥魏忠賢搜刮民脂,禍國殃民。
好一個鐵骨錚錚的禦史。
崇禎的手,伸向了另一份密報。
東廠的字,冰冷,精確。
王永光,湖廣黃州府人。
於老家侵佔良田三萬畝,年入租銀二十萬兩。
京中有宅七處,鋪十二間。
其子王嘉胤,開設“永豐錢莊”,專放印子錢,年息三分,逼死百姓無數。
崇禎拿著密報的手,開始顫抖。
他將兩份文書並排放著,目光來回掃視。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化為一種駭人的鐵青。
林淵就站在一旁,聲音輕得如同耳語。
“奴婢愚鈍,隻是覺得王禦史罵魏忠賢的話,用來罵他自己,似乎也正好。”
“或許,這便是讀書人常說的‘嚴於律人,寬於待己’。”
這句話,如同一根冰錐,狠狠紮進崇禎的心口。
他猛地抬頭,抓起另一份奏摺。
“吏科給事中張秉忠!”
“他彈劾魏忠賢結黨營私,他呢?他家又是什麼光景!”
林淵躬身,從袖中又抽出幾張薄紙,動作從容依舊。
“回萬歲爺,張秉忠大人,京中房產二十七處。”
“其子開設‘盛源布莊’,拿下了京城七成的綢緞生意。”
林淵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皇帝。
“每年的利錢……奴婢算術不好,算不清楚。”
崇禎的呼吸粗重,胸口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響。
他瘋了一般,一把抓過桌上的奏摺,一份份撕開火漆。
每翻開一份,林淵便如影隨形,遞上一份與之對應的東廠密報。
戶科給事中李春燁,彈劾魏忠賢賣官鬻爵,自家卻在江南開了三家當鋪,坐擁田產八千畝。
禮科給事中周朝瑞,彈劾魏忠賢禍亂朝綱,其弟卻在揚州販賣私鹽,年獲利十五萬兩。
兵科給事中劉懋,彈劾魏忠賢殘害忠良,自己家中卻私藏甲冑三百,豢養家丁兩百。
一份份密報。
一個個數字。
像一記記無形的耳光,抽在崇禎的臉上。
他感覺自己,就是這滿朝文武眼中最大的傻子。
一個被他們頂禮膜拜,又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皇帝。
“好!好一個大明朝!”
“好一群朕的忠臣!”
崇禎猛地站起,一掌拍在禦案上。
“砰——!”
沉重的玉石鎮紙被震飛,砸在地上,迸裂成數塊。
“朕!一件龍袍穿了三年,補丁摞著補丁!”
“他們倒好!”
“一邊罵著國賊,一邊自己家裡堆著金山銀山!”
崇禎的怒吼在殿內盤旋,最後化為悲涼的喘息。
他轉過身,通紅的雙眼死死鎖住林淵。
“你說,朕現在,該怎麼辦?”
林淵雙膝跪地,額頭觸碰冰冷的金磚。
“奴婢隻聽萬歲爺吩咐。”
“朕讓你說!”
崇禎的聲音不再是吼叫,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嘶鳴,幾乎要撕裂他自己的喉嚨。
林淵抬起頭。
“萬歲爺,無需動怒。”
“他們想要的,不過是借陛下的刀,砍了魏忠賢這棵擋了他們財路的大樹。”
“既然如此……”
林淵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冰冷的蠱惑。
“陛下何不將計就計?”
崇禎的瞳孔驟然一縮。
“怎麼個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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