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府,密室改建的臨時詔獄。
風雪在窗紙外嚎叫。
兩名東廠番子守在鐵門外,袖著手,眼觀鼻鼻觀心。
一門之隔。
錢謙益披散著頭髮,跌坐在乾草堆裡。
粗糙的囚服磨著養尊處優的皮肉,生疼。
他手裡攥著那件被褫奪的飛禽補子官服,骨節攥得死緊,連指甲裂了都沒察覺。
麵前的方桌上擺著一隻木食盒。
一碗飯,一碟鹹菜。
米是泰和糧行抄出來的上等精米。
煮熟,擱涼,等餿味徹底漚出來,再端給他。
這是林淵親自點名給他配的牢飯。
錢謙益死盯著那碗白花花的餿飯,胃裡翻江倒海,卻硬生生嚥下喉嚨裡泛起的酸水。
數十年清名,一夜之間淪為階下囚,連一碗熱飯都成了奢望。
他咬緊牙關,摸向髮髻深處。
一根磨得極細的銀簪被抽了出來。
對準食指指肚,狠狠一紮。
血珠冒了出來。
他扯下內衣的一角白絹,就著指尖的血,哆嗦著寫字。
字跡歪歪扭扭,隻有一句。
“告江南諸公:一粒米,不得入京。”
他把白絹塞進蠟丸,用力捏好,走到鐵門前,輕輕敲了三下。
鐵門的送飯口被拉開一條縫。
一隻粗糙的手伸了進來。
錢謙益將蠟丸連同一張千兩銀票塞進那隻手裡,壓低聲音。
“送去通州聚寶錢莊。”
那隻手收了東西,關上小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錢謙益靠在冰冷的牆上,乾癟的嘴唇扯開一個慘烈的笑。
一局棋,才剛開始下。
……
司禮監暖閣。
那顆帶著血腥味的蠟丸,此刻正躺在紫檀木桌麵上。
林淵端起一杯熱茶,吹去浮葉,喝了一口。
“爹,銀票咱們收了,這蠟丸,派個人快馬加鞭,替錢大人送到通州。”
魏忠賢坐在一旁,看瘋子一樣看著林淵。
“你腦子進水了?這可是催命符!”
“一旦這東西到了江南商盟手裡,京城的糧道可就真的斷乾淨了!”
林淵放下茶盞。
“不斷乾淨,怎麼逼他們把底牌全亮出來?”
“再說了。”
他伸手撥弄了一下火盆裡的銀絲炭。
“糧道斷了,著急的是崇禎,是京城百官。”
“不是咱們。”
魏忠賢眼皮猛地一跳,盯著林淵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半天沒說出話來。
……
三天後。
漕運全麵斷絕的訊息,像瘟疫一樣席捲了整個京師。
通州、天津的漕船,一艘都沒進港。
米價瘋長。
第一天,三兩一石。
第二天,十兩一石。
第三天,糧鋪掌櫃直接釘死了門板,有價無市。
城南的衚衕裡,已經開始有餓死人的訊息往上報。
當初跪在午門外聲討錢謙益的太學生們,這會兒連罵孃的力氣都沒了,一個個裹著破棉被縮在被窩裡摳牆皮。
肚裡沒食,連氣節都撐不住了。
乾清宮。
一隻定窯白瓷茶盞重重砸在金磚上,四分五裂。
滾燙的茶水濺在戶部尚書的官帽上,他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崇禎站在禦案後,雙眼熬得通紅,龍袍領口歪了也顧不上整理。
“三天了!”
他指著跪滿一地的滿朝文武,聲音嘶啞透頂。
“京師大倉空了,通州大倉也空了!”
“你們平時不是能言善辯嗎?怎麼現在一個個全成了啞巴!”
戶部尚書哆嗦著開口。
“陛下,周邊府縣已經下令強征,可……可連年大旱,百姓都在啃樹皮啊……”
崇禎冷笑出聲。
笑聲在大殿裡回蕩,帶著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淒厲。
“啃樹皮。”
他一把抓起禦案上的玉如意,高高舉起。
殿下百官嚇得把頭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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