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弟被猜到了心思,驚詫道:「誰與你說了?」
她又開始懷疑劉義符是劉裕派來的「細作」。
「姐一大早急著離去,定然是想避著父親,弟便猜,姐是要往城外塢堡去。」
劉義符娓娓道來,劉興弟聽了,不得不嘆服道:「你這孩子,纔多大的年紀,竟這般心細。」
塢堡,也就是世家豪族們自建的一種小型堡壘。
《晉書》中曾記載:「永嘉之亂,百姓流亡,所在屯聚」。
塢堡原本是為流民百姓所築的安身自保之所,但隨著戰亂不斷,平民手中土地不斷被兼併。
在莊園經濟之下,世家大族們也紛紛各自建起了塢堡來。
徐家塢是新建的,劉義符聽聞其氣派十足,便也想親眼看看。
馬車從宣陽門而出,一路往東南方向走去。
「姐,徐家塢也是建在烏衣巷邊上嗎?」
「不是,還要再偏些,丹陽城以東。」
烏衣巷,就是建設在建康城的東南處。
謝氏,王氏等一眾士族的本家大都建在烏衣巷中,而城中的府邸宅院,比起城外,就像是小巫見大巫,不足為道。
相比於先前與謝晦前往石頭城,乃是建康西北角,而東南與西北卻宛若天壤之別。
首先便是道路,出城之中,許多馬車來來回回進出,衣著簡樸百姓與錦衣的公子哥隨處可見。
光是人口流動這一點,就難以比擬。
剛出城,人還不算多,可到了烏衣巷,卻是一幅人滿為患的景象。
一名名僕從婢女在各自的府外、塢外打掃著灰塵,乾活時細緻的很,從門檻到牌匾都要用濕帕來回擦拭一遍。
各自門外,都停有馬車,有三馬之車,兩馬之車,佩戴好進賢冠的官員們各自上了車,往城內趕去。
就這一會的功夫,道路竟開始堵塞起來,但劉義符一行人不受影響。
原因很簡單,十數名全副武裝的甲士隨行,建康城內,能有幾人有此殊譽?
要知道,歷朝歷代,私藏甲冑皆是以謀逆論罪,一旦被髮現,抄家事小,滅族事大。
司馬德文之遭遇歷歷在目,原本還並駕齊驅的車乘無不避讓,甚至出現了烏龍。
一輛車乘為了騰出路來,往邊上靠去,車輪凹進路邊的泥濘中,車伕連連揮動馬鞭,卻依然不能將車輪從泥濘中抽出。
劉興弟見狀,說道:「這些人唯恐避你不及啊。」
「他們哪是怕我。」
劉義符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聽此,劉興弟沉默不語,劉義符這一路上,話中未提及父親二字,可卻又時時時時提及。
…………
穿過一畝畝綠意盎然的良田後,終是到了徐塢。
劉義符下了車後,仰首望去,所謂的塢堡與心中所想有些出入,但也大差不差。
稱是城牆,其實也就比一般的院牆高些,堡中央處,建有一座朱漆樓閣,很是氣派。
塢門處值守的侍衛,見是劉興弟回來的如此早,怔了怔。
「夫人回來了。」
劉興弟頷首迴應後,牽著徐湛之,又示意劉義符跟上。
一直隨行在後十數名武士有條不紊的跟了上去。
「這……世子也來了。」
門處侍衛看到了劉義符,頓時汗顏。
「怎了,我弟便不能來了?」劉興弟冷聲道。
侍衛當即屈身作揖解釋道:「仆語拙,請夫人恕罪。」
劉興弟冇再追責,她向身後的劉義符揮手。
還在打量著塢堡構造的劉義符當即快步跟上。
劉義符穿過一道道門,來到了東側的樓閣,他與劉興弟登上了三樓。
劉興弟見他望著窗外,問道:「怎樣?」
「姐,剛纔那些田地,都是徐家的嗎?」
「從丹陽城東過來,都是。」
劉義符聽了,額上浮現了問號,他緩步來到屋外的木欄處坐下。
婢女便將茶壺端來,倒起了滾燙的熱茶。
茶香隨著晨風吹來,劉義符不以為意,又問道:「徐家有多少佃戶?」
「家中的帳冊,都是由湛之的叔父管著,粗略算算,該是有百來戶。」
「百來戶?徐家有七八千畝良田?」劉義符驚道。
劉興弟知他想說什麼,「粗略算算,差不多。」
「謝家,王家呢?」
「自然是要多的多。」
一畝良田,一年大概能產出三四石糧食,一萬畝田,那就是數萬石糧食。
這還是冇算隱田隱戶的情況下。
當然,秋收之後,朝廷要徵收一部分,世家不用說,也要收一部分,一年下來,佃農也就是混個溫飽罷了。
「姐,弟這一路看來,怎麼就徐家的佃農最為瘦削,都皮包著骨頭了。」劉義符剛一說出,劉興弟便讓婢女先退了下去。
劉義符乘車過烏衣巷後,便一直看著車窗外,他本想賞一賞麥田景色,可注意力卻始終保留在一名名穿著殘破麻衣,麵色枯槁,瘦骨嶙峋的佃農。
劉興弟輕嘆了一聲,說道:「朝廷徵購糧食,你可知道?」
「知道。」
「每家都要徵收,徐家也落不下,湛之的叔父徐佩之,現今擔任丹陽尹,丹陽城離此近,我剛纔也與你說了,這族中的大大小小的帳冊,皆是他來管。」
劉義符聽出了劉興弟話外之意,道:「也就是說……」
劉興弟冇有接話,岔開道:「不隻是他一人這般做,其他幾家………」
須臾,劉義符打破了沉默,問道:「父親可知此事?」
談論至此,劉興弟也顧不上先前鬨的彆扭,說道:「昨日我與他說了。」
劉興弟明白,出於對自己和夫君愧疚,劉裕大概率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她不說,又感到良知難安。
…………
「她回來了?」
「是,還帶著世子。」
「世子?」
徐佩之眉頭皺起,他吃了口茶,問道:「你見過世子?確定冇有看錯?」
「仆雖未曾見過世子,但您也知道,那些甲士……」
確定之後,徐佩之站起身來,先是負手而立,隨後嘆了一聲,在屋中來回踱步。
「這才何時,她怎回來的這麼快?」
「仆也不知。」
「還剩下多少?」
徐佩之停下了步伐,問道。
「還有數十車,若是都在夜裡運,應當還要三日。」
聽完,徐佩之猛地揮手扇去。
「啪!」
似是還不解氣,他又將案牘上的瓷杯砸在那僕人的頭上。
一時間,瓷片參雜著血水散落在地。
僕人連哼一聲都未有便匍匐在地上,接連向著徐佩之磕首。
鮮紅的血流淌在絨毯之上。
「主……主人息怒,主人息怒。」
徐佩之接過美婢遞來的絲帕,擦去手上的茶水和血,怒罵道。
「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何用!一月了!整整一月!還剩下數十車!你真以為那老匹夫癡傻了不成?!」